《一梦华胥》沐久夕

31、吻别 “怕我知道

　　胥南逸当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可故意抢着开口，让璟华吃了个哑巴亏。说报复前些日子刚来时的那场下马威也好，为了让璟华更注意自己也罢，反正没差。

　　他站在山洞中央，月光洒进来，君子如玉，说的话却仿佛毫无转圜的余地。
　　两人四目相对，洞内安静了半柱香的功夫。

　　胥南逸就这么淡然地看着璟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急得耳朵和尾巴都给冒了出来。
　　他情绪本就还没彻底稳定，会出现这种情况也正常。

　　胥南逸看了会儿，突然移开目光，两指指尖借着衣袖的遮掩无意识摩挲了几下。
　　有些手痒，他想。

　　好在璟华现在满心满眼都在琢磨怎么留下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样。
　　胥南逸松了口气，决定暂时不去看男人。

　　说不清过了多久，璟华终于出声。
　　他话说得不自然，语气憋屈又生硬。

　　“……留下。省得那群老东西又来我耳边吵说乐神是天帝派往，被这么赶走不利两族和谐。”

　　话落，胥南逸这才转头看过去，两手抬起稍一躬身，嘴角挂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随您心意。”
　　璟华一脚摔进坑里，可还毫无防备，满脑子都在想刚刚胥南逸的动作。

　　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那天过后，胥南逸成功住下，一住就是百年。

　　头两年这座梅山没有名字，就连树都是干枯了许多年。
　　不知是哪一年，胥南逸从妖界城镇回到山里，站在山前，突然对着身旁的人说：“枯枝入夜后太暗了，开点花吧。”

　　“随你。”男人说。

　　那时起，满山枯枝一夜之间开遍白梅，恍若漫天大雪落下，为这夜色增添了一丝色彩。
　　白梅绽放，璟华在想什么呢？

　　此刻记起，或许是——
　　枯枝如夜，白梅如雪。

　　一捧新雪带来了无限生机。

　　第二天，范策从自己屋里出来看见这些白梅后，吓得还以为是那群老臣又先斩后奏献殷勤。
　　他实在好奇得很，在山门口观察了一整天，可压根没人上山。

　　直到自家大人带着那位神君走到自己面前，得意地问这些花开得如何，范策才反应过来是他俩干的。
　　他还能说什么，自然是夸得天上地下都媲美不上。

　　后来又是几天过去。
　　胥南逸坐在璟华给他收拾出来的书房桌前，正提笔给某人示范。

　　宣纸上只有两个字——璟华。

　　“看清楚了？”他问。
　　璟华皱着眉问：“这什么？”

　　胥南逸福至心灵，又写了一遍：“给你的名字。”
　　“珺璟如晔，雯华如锦。”他边写边说。

　　天生地养的妖兽，没谁会给它取名字。
　　更何况是妖界之主，谁有这个资格？

　　他无名了许多年，自己没起名的意识，所有人都大人大人的叫。
　　可后来有名字久了，久到他都忘记，自己最初是没有名字的。

　　忘了是谁，替他在这个世界凭空写出了新的锚点。

　　那时他是怎么说的？
　　他问：“什么意思？”

　　“璀璨夺目，华美非常。”胥南逸道，“你在这世上属于自己的东西太少，总得有一个。”
　　“取个吧，不想叫你大人了。”

　　璟华的呼吸不知何时有些粗重，他看向胥南逸的眼神极其复杂，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胥南逸没有多余的反应，仿佛瞬间成了聋子。

　　他只一遍遍写着那两个字，直到璟华拿起笔，学着自己的动作下笔。
　　两个时辰后，胥南逸的面前飘进来一朵白梅。

　　他看了半晌，并没拂去，反倒是提笔，在一旁写了三个字。
　　璟华正苦练名字，注意到胥南逸的动静，毫不犹豫放下笔转头看去。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没什么文化，之前还是因为一些躲不过的事才学了几个字。
　　万幸，胥南逸写的他恰好认识。

　　“落南枝？什么意思？”
　　“南枝是梅的别称。”

　　落南枝，亦是落梅。

　　璟华没再说话，胥南逸以为他只是好奇，当晚便把这件事扔到了脑后。
　　只是没想到有人会深夜飞到山门，还提着一把搁置许久的剑。

　　璟华握剑的手紧了紧，借了一抹月华，抬手在山门口的石头上刻字。
　　是胥南逸今天写在宣纸的内容。

　　从此后数千年，这座梅山和主人都有了名字。
　　落南枝属于璟华，而璟华还是属于璟华。

　　＊

　　“怎……还没……？”

　　什么声音？
　　胥南逸像是掉进了一个时空漩涡，脑中的记忆一个接一个地来，和以往不同，这一次他完全没有现在的意识，仿佛真的回到了从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清楚。
　　直到变成一片空白，才恍然发觉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他在这里找不到路，而四周是模糊不清的声音。

　　周围什么都没有，胥南逸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移动过。
　　直到一筹莫展之际，他的心口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面前的场景再一次变化，胥南逸看不见了。
　　纯白变成了一片漆黑。

　　心口的疼痛被逐渐放大，又停滞在了某一个节点。
　　他的手放在一把刀的刀柄上，而另一个人正将他的手移开。

　　是璟华“杀他”的那天。

　　男人似乎在发抖，碰上胥南逸的时候，更是明显。可哪怕这样，他还是毫不犹豫抽出刀柄又亲手撕开了胥南逸的伤口。
　　或许该庆幸，这时他的五感已经接近于无。

　　胥南逸看不见，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如果能看见，他或许会感到生气。
　　血太多了，很脏。

　　想到这，璟华压抑抽痛声音的同时，又短促地笑了声。
　　男人的手里是一颗火红的珠子，他嘴角溢出些血，可却浑然不在意。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停在面前人的脸旁，又不舍地收了回来。
　　“你可能听不见了吧。”璟华说着说着，又笑了，“听不见也好，有些话只有你听不见，才好说。”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麻烦？自己嫌脏，还总要拘着我。”神殿中，响起一声难耐的叹声，“麻烦就麻烦吧，我手脏，不碰脸了，省得又不高兴。”

　　“我的妖丹虽然不是自己炼成的，但关系也不浅，救你足够了。你要死，哪有这么简单。死了就一了百了这种话全是狗屁，招惹了我，就得跟我纠缠这辈子，下辈子，天崩地裂都别想跑。”

　　璟华说得唬人，可把妖丹往人伤口里边放的动作却轻柔又小心，像是生怕弄疼了对方。
　　他做完这一切，可胥南逸却全程都没做出什么反应。

　　璟华清楚，对方该走了。

　　他能为胥南逸争个转世，却留不住这一世。
　　想到这，整个神宫上空突然升起大片火光，仿佛要烧了整个仙京！

　　胥南逸什么都感觉不到，却还是下意识伸手，碰到了暴怒的男人。
　　他什么都没说，只在火光中，倾身向前。

　　“咔哒。”

　　门锁的声音响起，胥南逸倏地睁开双眼，入目是一片漆黑，窗帘又被谁拉了起来。
　　他视线落在门边好一会儿，刚开口说话，却发现嗓子哑得不像样。

　　胥南逸皱起眉，正准备强撑精神下床，就感觉有人将他扶了起来。
　　抱着他的男人声音竟然有一丝……温柔？

　　“喝水。”

　　胥南逸觉得自己是被溯灯阵弄疯了，收回思绪，低头就着男人的手喝完了一整杯温水。
　　干哑的喉咙终于舒服点，胥南逸清清嗓子，问：“我睡了多久？”
　　“快两天。”璟华放下水杯，答道。

　　破阵已经是前天晚上的事。
　　当时胥南逸因为溯灯阵的影响晕过去，俨然已经不省人事。

　　而特处那群人在发现阵法消失后就急匆匆赶了过来，有个没眼力见的嘟囔了句人是不是死了，空气都瞬间凝固了。要不是特处的高层说情，又拿胥南逸的情况当挡箭牌，那人差点被璟华用威压压成肉饼。

　　阵法都已经没了，许清简的血肉也随之消失，璟华没打算陪他们耗，抱着胥南逸就回到酒店。
　　只是没想到，这人一睡就是近两天。

　　“你想起来什么没？”胥南逸沉默半晌，还是问出口。
　　璟华没隐瞒：“部分。”

　　胥南逸昏迷的期间，他脑子里也会时不时冒出一些画面。
　　断断续续的，但都能连起来。

　　胥南逸：“……”

　　他抵触的表情有一丝没藏住，璟华恰好看见，眼神带着探究，问：“你在生气？因为我也会恢复记忆？”
　　胥南逸不说话，可璟华心里早就认定，更别提这次他还真猜对了。

　　他气到发笑，突然靠近，两手撑在胥南逸身体两边，嘴角噙着抹笑：“你怕什么，怕我知道你对我也会有不一般的时候；怕我知道我的名字是你取的，落南枝这个名字也和你有关；还是……”

　　璟华顿了顿，倏地垂眸，视线从眼睛移向唇瓣。
　　“怕我知道你在死前亲了我？”

　　“砰！”
　　胥南逸猛地将身上的人推开，冷嗤道：“编瞎话也得编个像样的。”
　　他说得有底气，可心里却发虚。

　　记忆里自己似乎向前倾过身……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靠着这点暖光，胥南逸能看清璟华倒在地上，一腿支起，看向自己的眼神极具侵略性。
　　对方换了件纯黑T恤，因为光线的原因，长发被藏在身后看不清楚，唯有那一缕红色挑染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没急着站起身，与他四目相对，一字一句说道：“敢做不敢认就没意思了，乐神。”

作者有话说

狗狗：负责。
兔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