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独享 白梅似雪， ...
-
在前一晚入睡前，璟华一直以为受到溯灯阵影响的只会是胥南逸。
所以在梦里看见熟悉的梅树时，璟华有一瞬的恍惚。
他站在刻着“落南枝”三个字的山石旁，四下环视一圈。
好半晌，喉间倏地溢出声笑。
“这些梅树原来也有开花的时候。”
眼前的梅树满是白梅小花，和璟华有限记忆中的寂寥景象全然不同。回望从前，这些梅树就没开过，而他这位主人更是不在乎，所以便任由干枯，从没想过改善。
只是没想到，原来在不知多少年前，它们也曾绽放。
因为得天独厚的身份缘故，璟华并不像已经成为凡人的胥南逸一般，他能够感知到周围的气息。
是溯灯阵。
这里是胥南逸的记忆。
不过源于某些璟华还无从得知的原因，他的意识也被拉了进来。
嗯……璟华抬手召出一面水镜，看见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溯灯阵被分成了四个方位，第二个还没完全破除，所以效力也大打折扣。这也是里面的人面容模糊的原因，但璟华的身量极高，发间又有一抹红色挑染，所以在看见水镜里的人后，便确定就是自己。
虽然早就知道他们从前认识，可真的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对方的记忆中，还是让璟华有些……惊奇。
而在他愣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四周的梅树骤然开始凋落。
如雪般的白梅一片接一片落入泥、融入泥土中，漫天飞花，却又在片刻之间消失不见，盛景过后，只剩满山枯枝。山中人一袭黑衣，终在丢失的过往中窥探到熟悉的一角。
可他并没有半点源于思念的喜悦。
相反，好似有一口钟盖住心口，敲钟的瞬间，又闷又疼。
看习惯了的枯枝，他现在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或许是白梅似雪，而雪似人。
意识到在想些什么的那一刻，璟华身后悄然冒出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这种情况，只会在情绪失控时出现。
璟华：“……？”
他烦躁地把尾巴收了回去，脸色黑得像锅底。
真是疯了。
好在记忆中的身体有了动作，让璟华的注意力被引到了其他地方。
过去的自己或许知道白梅顷刻凋落的原因，几乎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神族居所——仙京。
仙京神宫满是白玉堆砌，反衬他一身黑衣更加显眼。
驻守仙京大门的神侍是当今天帝捏造的傀儡，在看见璟华后，两把长枪倾斜，挡住了进去的路。
他们厉声喝道：“仙京重地，无诏不得入内！”
傀儡拥有的思想不多，只知道履行职责，可实力却和天帝息息相关，守个门已经足够。
前提是硬闯的人不是璟华。
他们防得住大部分，却独独防不住三位。
不巧，璟华就是其中之一。
大概因为长相过于桀骜，他哪怕没什么表情，也很少让人觉得是在冷脸，更多的则是嘲讽和不屑。可此时，璟华瞳色闪过片刻血红，一张脸冷得骇人。
他五指一握，曾用一道火光杀死数只大妖的镇戾涧便凭空出现。
璟华显然不想和他们在这浪费时间，一言不发，抬手就将傀儡打飞，视线落在虚空一点，冷声道：“不想仙京变成废墟，就别派人来找死。”
端坐神殿之人轻挑眉，看向下方进言的神官，淡声一笑：“活捉客人，从不是仙京的待客之道。”
“让他去。”
仙京的神宫都大差不差，只有内里才会出现不同。
璟华一座座掠过，最后停在了唯一一座落下封印的神宫殿门前。
看见堪称天罗地网般的阵法布局，璟华气得发笑。
他几乎是一点没犹豫，强行破开了阵法。
明明气到发抖，可在动手前，却还没忘将阵法被破后的反噬转移到自己身上。璟华抬头抹掉嘴角的血，跨步就往里冲。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哪怕衣摆被呕出的血浸湿，也丝毫没有影响。
仿佛比起那点内伤，里面的什么人或事要更为重要。
神宫内部或许是有装饰的，可璟华实在走得太快，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一条蜿蜒的血痕。循着气息走到一间房门口，他并没有选择直接推开，而是选择强行破开。
意料之中的，这里也布了阵法。
门被破开的瞬间，璟华看见了屋内跪坐在金色纹路正中央的人。
那人一袭白衣，银白长发并没有束起，发丝铺在身后，要同整个房间融为一体。他似乎看不见，在听见声响望过来时，凤眼漂亮却无神，璟华一路上的怨气在此时陡然没个落点。
朝谁发泄呢？他吗？
仙京的巨钟裹挟风声而来，仿佛在预示着一场神陨。
璟华满腹怨念，可说出口的话，竟然多出一丝委屈。
“胥南逸，你个骗子，谁要你为我考虑！”
“你算谁？哪来的资格做决定？”
……
……
璟华不知道对方的五感消退到了什么地步，只看见胥南逸几度想抬起却又落下的手，和逐渐消失的气力。
时间在此刻拉得格外长，可仔细数来，也不过半炷香。
胥南逸的声音很弱，雪快融化了。
“玉箫在你的床头。”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呵斥。
只是平淡的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璟华很难说清在听见这句话后，脑子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什么。愤怒、烦躁，焦虑、憎恨，不舍，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这太复杂了，恍若那个深夜。
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周围安静了很久，胥南逸没有力气起身，好半晌，垂下的眉眼被带着茧的指尖抚过。
璟华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一般，可在移到唇角时，却又逐渐加深力气，仿佛要让这张嘴被揉捏到再也说不出话。
“胥南逸，我从没有真的恨过谁。”他说。
“法则让我承受戾气，我是有不满，可也仅此而已了，毕竟我也拿到不少好处。”
“后来你被派到妖界，我想让你滚，但你真要滚了，我居然会恨你。”他说到后面，力气也愈发大，“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凭什么我要跟个傻子一样看着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没这么好的事，这都是你欠我的。”
“别想一了百了……”
那把在未来送给胥南逸的妖刀，此刻出现在璟华的手中，他将胥南逸困在怀里，视线落在了对方单薄的身体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嗯……！”胥南逸无意识地皱眉，摸到了刺进胸口的一柄刀。
璟华亲手将刀刺了进去。
可始作俑者竟然在手抖。他竟然在手抖。
“咚——”钟声又来了。
曾以为取之不竭的时间，在第二声钟声后被无限压缩，璟华不再犹豫，手背青筋暴起，在胥南逸的心口划出一道极深的口子。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秒，璟华听见自己说：“这笔账没完，等我找到你，好好算清楚。”
*
“胥南逸，我们之间有什么账？”
“……”胥南逸沉默良久，才说，“你不该问我。”
是，他们谁都不记得从前，不该问的。
可除了胥南逸，还有谁呢？
没人了。
屋外暖阳洒下，屋内却没有丝毫光亮。胥南逸的手腕被璟华死死攥住，良久，问：“为什么问我的伤。”
“……滚。”璟华猛地把人推开，刚要起身离开，却突然又被推回了床上。
胥南逸的力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璟华来不及反应就被压在身下。他想挣扎，可刚有动作，对方就威胁道：“想要妖丹，就别动。”
这一招的确很有效，璟华没再试图把人掀开。
光线很暗，胥南逸只能看见对方的轮廓，可那道炽热的视线却让人无法忽视。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璟华没有回答。
他连记忆中在脑子里横冲直撞的情绪是什么都没弄明白，又怎么回答？
“……不知道。”
从前，现在，他都不知道。
太蠢了，璟华头一回发现自己有时候的确蠢到无可救药。
他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胥南逸没有再说话。
他的神色复杂，仗着光线暗，毫不收敛眼里的情绪。
在发现璟华的意识也被自己影响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抵触。
并不是记忆被侵入的不悦，而是不愿意对方想起的逃避。
他不想璟华记起从前。
“最后一次。”没头没尾的一句。
璟华下意识问：“什么？”
“这次的事情解决之后，你带着妖丹滚。”
“我说过，它认你为主了。”
“那你就自己滚，找到办法再来找我。”胥南逸的呼吸有些不稳，“又或者，杀了我。”
“这样，你也不用担心有谁会用我威胁你。”
在璟华刚住进胥南逸家里那晚，他为了表现出自己有多嫌弃那个大平层，杂七杂八说了很多。
例如妖丹的重要性；例如被有心之人发现的危害。
妖丹对于妖来说的确很重要，可这其实并不适用于璟华自己。
和其他妖族不同，他的妖丹是天地法则亲赐，和他自己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几滴心头血。这颗妖丹的作用，是压制戾气的媒介。
虽然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完全属于璟华的东西，可它的主人的确是他。这也导致如果妖丹出现在其他人手中，很容易酿出大祸。
而最后背锅的，只会是璟华。
他可没有替人背锅的癖好，所以这些年始终在寻找妖丹。
在发现拿不走后，又开始护着胥南逸。
“你疯了。”璟华咬牙切齿道。
胥南逸没反驳，从人身上下来后，丢下一句“当我是吧”便离开房间。
如果恢复记忆会牵扯到璟华，那就别再有瓜葛，他想。
盛放的白梅，一人赏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独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