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换玫瑰》银河粥

59、绝情山（3） “离开”

　　逢舟在门口徘徊着，总算见到了不远处走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为何仅仅过了一天一夜，就变得如此消瘦，全身仿佛笼罩着深深阴霾。

　　左右再无旁的人出现了，应该是他一人回来的。

　　再看清那张俊秀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颓丧后，逢舟登时就明白了什么，随后便轻轻地笑了笑，拢了拢鬓角的头发，缓步过去，“哥哥，姐姐不是和你一起过去的吗？怎么不见她回来？难道你把她抛下了吗？哥哥？你怎么不说话？姐姐到底怎么了？”

　　逢流闷闷应道：“她走了。”

　　逢舟绕到他左边，扶着他的手臂晃了晃，“走去哪了？哥哥你真是的，姐姐和你一同去绝情山，你竟然不带她一起回来，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变了。”

　　难地肯和她多说几句话，逢舟顺势下坡，“哥哥也觉得吗？姐姐变了？”

　　“她变得不再是幼时那般了。”逢流停下脚步，抬头仰望着天空，喃喃道：“现在是何时了？”

　　逢舟心头咯噔一跳，“哥哥……你……”

　　逢流低头，意外欣赏到了她眸中的慌乱。忽而，嘲弄一笑，“又要天亮了，去看星星，看花灯吗？”

　　纵然知道他这话不是对她说的，但逢舟还是难以掩饰心中的欢喜，“哥哥说的可是真的？”

　　逢流却默不作声了。

　　“那……”逢舟小心翼翼地征求，“可以叫上姐姐一起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姐姐和你在月色下比试，我作为小师妹给你们喝彩。”见他不说话，又把音量放低了许多，“可以吗？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逢流自嘲一笑。

　　“嗯。”逢舟点点头，心里小鹿乱撞，下意识去探他藏在袖口下的手，而后缓缓将自己的手放到了他的掌心之内，“哥哥，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

　　逢流脸色忽地一沉，毫不犹豫将她的手甩开了，“好妹妹，小时候？那是你的小时候，你想回去，那便自己回去，我们都长大了。”

　　“不是的哥哥，只要我们想，不就可以永远不用长大吗？我们还是最好的亲人，只有我们，没有旁人！”

　　逢舟声嘶力竭地喊，神色慌乱极了。

　　逢流拧了拧眉头，似是无比烦躁，向前走了几步，委实忍耐不了她的无理取闹，偏过头，冷冷地看着她，“逢舟，我们都长大了，你也该长大了。”

　　“不是的哥哥，我只是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就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哥哥的眼里只有我，姐姐的眼里也只有我，这样不好吗？哥哥和姐姐当时不快乐吗？为什么要变成这个样子呢！”

　　逢舟望着越走越远的白衣背影，眼角不由地滑下两行清泪，“我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拐角处，少女的话不轻不重，正好飘进了逢流的耳中，却被他冷笑着重复了一遍，“在一起？”

　　“我也只想和她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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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妙从那地洞回来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找师娘。

　　亲眼看着他们把含息蚕种入师父体内，毒素有了压制，师父体内紊乱的气息变好了许多，齐妙这颗紧悬着的心才算缓缓地放松下来。

　　大抵是在地洞经历的那一遭，让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她拜别了师娘，火速回到朝阳宫，打算扎入故纸堆，真真正正地找出能全面清除毒素的东西。然而，等她走至院落门口，就见问柳和挽风在焦急地低头私语。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吗？”齐妙问。

　　两个小丫头见她回来，如天神降临般，两只眼睛委屈地一下子就盈满了泪，“殿下，您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怕他们把我给吃了。”

　　齐妙睁大眼睛，“谁？要把你们吃了？”

　　两小丫头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不愿说话了。到底是齐妙回来，有人给他们撑腰了，索性挽风将问柳推出去，“去，给殿下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问柳哆哆嗦嗦的，从怀中掏出几封信。

　　“殿下，这是回信。”

　　齐妙接过，神色淡然，“就这几封信把你吓成这样，真是没出息。”

　　“不是……”问柳张口，指了指院内，“还有……里面……他们……他们说……”

　　“嗯？”齐妙看到了院内那令人壮观的信。

　　大抵是心内早对那厮能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有一定的接受能力了，见到这副场面，竟也觉得毫不意外，在情理之中。

　　“他们说什么？”齐妙关心的是这个。

　　几个月来，寄了没有上万也有上千封信，还从未带过话，今日倒是稀奇，竟给她留了话，她还当真好奇，那厮除了手上写，嘴上又会说些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要是殿下再不看他们主子的信，他们主子不介意直接打过来，亲自问你理由。”问柳攥着手心，不敢看齐妙。

　　“哦。”

　　只不过是去了地洞一天一夜，没来得及看信而已，说得那么严重，难不成这里还有他的细作？盯得那么仔细，连看没看信都知道？

　　挽风见齐妙左右观望，似乎看出她心中所想，道：“殿下，我们查过了，没有。”

　　“也是。”齐妙点点头，跨步进了屋内，“把那些信搬进来吧，我等会看，”

　　挽风和问柳脸上咧开轻松的笑，“殿下，好咧。”

　　因着她从地洞带回了含息蚕，师娘欣赏她护驾有功，便赐了她几张符纸，贴在身上，可以挥出一定的灵力。原本齐妙是打算紧要关头用的，但仔细一想，好似没有这样紧要关头的时候，倒不如用在这些信上面，省得自己拆完信又累个半死。

　　信被逐个拆开，齐妙打眼瞧了瞧。

　　心内感慨，自己就送了一封回信过去，这信的内容便发生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她约莫能在那几百张的信中概括出来他常问的，蠢蛋死了没、蠢货还活着没、齐妙你是不是想死……诸如此类又嘲又讽的话，可算是他的作风。

　　还剩不少没拆的，齐妙觉得看了也是心梗，索性把这些通通打包，塞回了箱子里，又把它挪到了阴暗的角落，这样便不会轻易让人发现。

　　“吱嘎——”一声，有人进来了。

　　齐妙火速把那信藏好，神色自然地走出去，“小师妹，你怎么来了？”

　　“姐姐！”

　　逢舟一进门就把她抱住了。

　　齐妙愣了愣，搓搓她的手臂，“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逢舟摇了摇头，“不是的姐姐，是我太想你了，绝情山太危险，我见哥哥回来，却不见你，太担心你了。”说着，又把齐妙上下打量，连一根头发丝也不放过，而后长叹一口气，“幸好姐姐没出大问题，否则师妹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幸好当时我选的是上好的灵丹，姐姐没了灵力，有了灵丹也能抵抗一二。”她又道：“姐姐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那几乎没什么用处的灵丹呀？

　　齐妙不知作何感想，把她推开，“感谢师妹的灵丹，确乎不错。”

　　“师姐吃了？”逢舟的神色莫名愣住了。

　　“嗯。”齐妙不置可否。

　　逢舟的脸色倒是变了，变得有几分可怖，“所以，师姐，你当真是吃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被齐妙察觉到了不对劲，逢舟立马回神，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没，没问题，就是姐姐，”她抬起一双漂亮的小鹿眼，“你吃了多少呢？”

　　齐妙想了想，“全吃了。”

　　“全……全吃了？”

　　逢舟绞着手，不愿相信。

　　齐妙只当她是不舍得这样好的灵丹，全然没想到旁的地方。于是她走回房内，从隐藏柜里，翻出一瓶全新的，“师妹，这个给你。”

　　逢舟没接，匆忙地跑出去了。

　　她的样子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绝望。

　　齐妙没追过去，她带回来的含息蚕也撑不了多久，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到接触仙毒的办法。于是她二话不说，转头就去故纸堆里找解决毒素的线索了。

　　“哥哥。”

　　正在整理行囊的逢流头也没抬，“有何贵干。”

　　“哥哥，你真是的，妹妹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怎的如此不近人情。”逢舟见他没有赶她走的意思，便试探着把脚步迈了进去。

　　鎏金瑞兽袅袅吐出的檀香，极细极轻，被外头带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

　　“哥哥，你这里可真冷清。”逢舟环视一圈，评价道。

　　逢流手上的动作没停，“没什么事就出去，别来我这。”

　　“哥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逢舟走到他面前，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也只是轻轻地瞟了两眼，继续说自己的，“你难道忘了，你说过你最喜欢妹妹我了，我来了，你就能感觉到久违的温暖了。”

　　“那是以前。”逢流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现在也是以前过来的，哥哥，难道你不喜欢吗？”

　　逢流这才抬起眸子，看到了一眨不眨直直望向自己的少女，她平静的小鹿眼中满含期待，漂亮得恍若澄澈的湖水中被风掀起了一圈圈涟漪，竟叫人不由地陷了进去。

　　“哥哥？”

　　逢流面无表情偏开目光，“在我知道你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之后，你就改知道我们的从前回不去了。”

　　“哥哥，”逢舟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不是说了，别提这个吗？”

　　逢流没说话了。

　　逢舟害怕，“哥哥，就算我和你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还可以像从前那样不是吗？而且哥哥，我知道你喜欢师姐，但是只要你不计较这个，我可以，可以帮你的。”

　　“帮我？”逢流冷笑一声，“帮我就是换药？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吃了那灵丹就必定意乱神迷吗？怎的……”后面的话，拥有一身浩然正气，视护卫天下为己任的大师兄逢流活生生咽进肚子里去了。末了，他冷哼一声，“滚出去！”

　　“是哥哥你太心急了，我也没想到师姐竟然全部都吃了，我也没想到的。”逢舟着急解释。

　　“滚出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可是哥哥，我能帮你！你不要走好不好？哥哥。”

　　“啪——”

　　门在她眼前无情关上了。

　　其实要想让里头的人开门，她有办法，也有威胁他的手段，但是她知道，他也有威胁她的手段。所以给齐妙换药这事，只要她不说，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在岱桑待着，永远做岱桑的小公主，他们的小师妹。

　　要是她不听话，告诉了师姐真相，那么她的处境断然不会比那只被逢流藏在梦泽的魔族豹子好受多少。

　　正想着，红肿的眼又不自觉盈满了泪。

　　近几日哭得多了，逢舟都无意识了，直到走出院子，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恍然回神，看清是岱桑王后，赶忙擦净了眼泪。

　　“母后。”她轻轻唤道。

　　“怎么了？谁欺负我们小舟了？”王后一身素衣，形容憔悴，却仍旧不减华贵之气。她瞧见她的模样，疼惜不已，“快告诉母后，母后替你撑腰。”

　　逢舟把头埋进她的怀中，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岱桑王后顺着她的来路望去，晓得了什么，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小舟不要担心，你哥哥只是出去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的，你若是无趣了，反正还有母后不是吗？”

　　“还有母后吗？”逢舟喃喃。

　　可如果她也知道了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呢？她还有母后吗？她不敢想，也不敢动摇这个她好不容易才求来的温暖。

　　王后感觉到了她把自己越抱越紧，却只当是女儿不舍兄长离去，便安慰道：“自然还有母后，母后永远在你身后的，小舟不要担心。”

　　“嗯。”

　　还有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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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岱桑的寒冬就要来了。

　　齐妙拢了拢身上洁白的狐裘，照常往窗口看了一眼，接过问柳递过来的书信，而后面上无波无澜地拆开看完，最后再如往常一般写上几个大字算作回信。

　　问柳从她手中接过回信，没有立即拿走，而是小声问，“殿下，您真的看完了吗？”

　　“当然。”齐妙眉心一跳。

　　怎么？连看没仔细看都要管吗？他家住大海边上吗？怎么管那么宽？

　　“可是……”问柳犹豫道。

　　“说吧，还有什么？”

　　在齐妙折身回去之前，问柳总算开口了，“这封面上还有字。”

　　“哦？我看看。”齐妙接过来，仔细一瞧，“天山？九瓣冰花？这是什么？”

　　忽地，不知是这几日沉浸在典籍之中过于投入，还是当真有这么回事。齐妙脑海里突然涌现了这天山九瓣冰花的功效，似乎和仙毒有所牵连。

　　齐妙又把信封上的几个字认真地看了几遍，确乎是陈瓒的笔迹。她记得每每回信，约莫都是些客套话，还从未同他讲过自己正在找解除仙毒的法子，他又是如何知道的？还知道这仙族的天山？连这仙毒也明白？

　　在找到解毒办法的欣喜之余，齐妙不由地生出几分被人时时刻刻监视着的恐慌了。

　　问柳见她看完许久不说话，担心有什么问题，“殿下，是怎么了吗？”

　　齐妙火速塞了几粒银子给她，又回房内折了枝花给她，最后在她疑惑的目光中，叮嘱她道：“信就先放我这里了，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我已经知道了，这花是回信。”

　　问柳愣愣的，不知所措。

　　齐妙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去吧，就这样办。”

　　“嗯，殿下，我明白了。”问柳重重点头，终究是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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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两个时辰，根据陈瓒给的提示，解除仙毒的办法就被齐妙找到了。

　　随后她二话不说，带着那几本厚重的古籍，直奔师娘那，同她说完九瓣冰花可解仙毒后，师娘并未答，而是握着她的手告诉她，她的师兄已经离开岱桑，也去妖族寻求相应的破解之法了，只是现今还未回来，兴许再等等师兄，他就回来了。

　　“小妙儿，再等等吧。”师娘劝她。

　　齐妙愣了愣，师兄走了？还是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

　　心内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抓了一抓，竟让她有几分恍神。

　　他是半月前离开的，这么多天了，她不仅一无所知，这个消息最后还是从师娘口中得知的。若是师兄出了什么意外，她也不知晓自己该如何看待自己了。师兄和她青梅竹马，自小一同长大，也算是她半个亲人。

　　又得知这半月来，师兄从未往岱桑寄过一封书信，派出去寻找师兄的人，也无甚消息，竟好似凭空消失了般。

　　师娘握着她的手，生怕她也会像师兄一般，一去不复返，死生难料，是不让她擅自离开岱桑去找那虚无缥缈的法子了。她央求般地看着齐妙，“留下吧，嗯，好不好？”

　　可到底是养育她的师父，齐妙做不到视若无睹。

　　同时，大抵是被师兄不顾一切为师父寻找解药所感染，齐妙心内的斗志也被点燃了。她坚定道：“不会的，我会回来的。”

　　为了师父，也为了师兄，她便不能退缩。

　　师娘见她无论如何去意已决，便放开手让她走了。

　　齐妙在踏过门槛的最后一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她温柔一笑，“师娘，等我，我一定会回来的，如果师兄先回来了，请您告诉他，要好好爱惜自己，切不可意气用事。”

　　师娘虽不知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齐妙这才放心地离去。

　　其实在地洞下师兄拍开她折返回去伸出的手，她便有预料，师兄是彻底伤心欲绝了。原想着师兄向来高风亮节，是正人君子风范，应是不会做出那等伤害自己的事，心里又委实担忧师父，她便最后确认了师兄会自己回来之后，便毅然决然地走了。

　　当日不觉有什么，可现在细细想来，确乎是有些无情了。师兄闷头去妖族，并未告知她，兴许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的事已经和她无关了。

　　寒冬将至，天也静悄悄地黯淡了。昨日下了第一场雪，地上铺着薄薄的一片银盘似得白，踩在脚下，有簌簌的雪粒子化开。

　　齐妙敛起眸中轻轻的波澜，把手中师娘给的符咒捏紧，而后大踏步离开了岱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