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217、召见 铺

　　铺子门口，盈儿上前将苏绾搀着下了马车，又含笑对着车夫道：“将马车赶去后院吧，那儿有新鲜的马草。”

　　车夫应了声，牵着绳子绕去了后门。

　　苏绾边往铺子里走，边问起了盈儿今日的生意如何。

　　盈儿兴高采烈地回道：“这些日子生意好得很呢，小姐，过会儿奴婢将账本给您拿来，保准您看了后欢喜。”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铺子的后堂。

　　“小姐。”

　　后院的一间厢房中，已经摘掉头套，洗去脸上油彩，恢复了自己本来面貌的方大夫正在此等候，瞧见苏绾进来，他起身行了一礼。

　　“方大夫您坐，今儿劳烦您了。”苏绾伸手虚扶了一把，随即和方大夫在桌边一同坐下，似是有什么话要说。

　　盈儿和绿柳见状，便退出了房间，烧水煮茶去了。

　　“方大夫，今日这事，切记要守口如瓶，万万不能让人知晓刘成武那腿伤和你有关。”苏绾认真地说道，面色带着几分严肃。

　　而方大夫自然也知道这件事若被人知道了会有怎样的后果，太医院是专门服侍于皇家的，没有皇帝的允许，不能为别人诊治，就连太傅想让太医看诊都得寻得皇帝同意，更别说刘家这小小的九品官员之家了。

　　所以，不论是先前的杨管事，还是今日的刘成武，他们的腿可以是苏府的府医治好的，但决不能是方太医治好的。

　　若叫有心人知道了，岂不是将把柄送到了人家手里，到那时，不管是苏家，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好果子吃。

　　方大夫入宫做太医，是有目的的，他是个明白人，当即便对着苏绾郑重颔首：“我知晓，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刘家那小子的腿伤，我已将治疗及恢复的法子尽数写于纸上，且特意换了一种字体，后续我也不会再出面，这样便能确保万无一失。”

　　苏绾听过之后微微点头，又想了一遍，确保没有什么遗漏之处才开口道：“那便好，再过几日，苏府的府医便会因苏家老夫人身体抱怨赶回苏州，之后京城中便没有了苏府府医这个人。”

　　方大夫会意，知道苏绾已经将之后的事都安排好了，也就没有再多说。

　　“小姐，方大夫，喝茶。”

　　盈儿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还冒着些热气的茶水放于桌面。

　　苏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道：“对了，宫里那位怎么样了，还用着那神药？”

　　“和之前差不离，每日端上去的药膳里放了些温补的药材，可以冲淡些药性。”方大夫一顿，咂舌道：“只是这药材用的是越来越多，那毒也渐渐深入肺腑，如此一来对寿数的影响可谓极大。”

　　苏绾满不在乎地勾了勾嘴角，语气可以称得上是冷漠无情：“他不能出事，至少这三五年内不能。”

　　方大夫了然，他和苏绾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有着相同的目的，就算苏绾不说，方大夫也会让那位好好活着，至少能安稳活到自己拿到那样东西。

　　二人又说了会儿宫内的事，通过方大夫，苏绾方才知晓皇后的身子可能挺不过今年了。

　　年初的宫宴上，皇后吐了血，皇帝并未放在心上，只草草地差了个太医前去诊脉，宫宴结束后也没有去皇后那儿看看，反倒觉得皇后除夕吐血不大吉利，直接下令皇后禁足三月。

　　皇后的病，本就是因皇帝而起的心病，这不是什么灵丹妙药能治好的，给皇后诊治的太医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开些益气养心的方子。

　　可那药一碗一碗喝下去，皇后的身子非但不见好，反而更加虚弱，禁足这三个月，前前后后吐血有五六次，人也消瘦的不成样子，走两步就虚弱得不停喘气，哪还有身为皇后的龙姿凤采。

　　可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三个月，皇帝竟是一步都没有踏足凤仪宫，皇后身边的嬷嬷几次守在养心殿外，想求皇上去瞧瞧她们娘娘，无一例外都被蔡公公给赶走了，连皇帝的面都没见上。

　　而宫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捧高踩低早已成为常态，蔡公公的意思有时候就是皇帝的意思，没有皇帝的允许，蔡公公怎么敢直接赶走皇后身边的人？

　　宫里的人一个传一个，都在私底下说皇后失宠了，连送去凤仪宫的东西都敷衍了不少。

　　皇后的心病本就因皇帝而起，这番折腾下来，就算华佗再世恐怕也治不了。

　　“皇后现在就是磨日子，用那些金贵的药材吊着一口气，哪天那口气散了，人也就没了。”方大夫叹着气，万般无奈地摇头，情之一字，最为伤人。

　　“那是她的命，旁人又如何能干涉得了。”苏绾冷声道，面上不见一丝情绪，可眼底却埋着些旁人看不懂的悲凉。

　　皇后那人，一生都被情字迷了眼，蒙了心，为了李元义那虚无缥缈的宠爱，她动手害过人，也曾助纣为虐，可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

　　李元义那人，最爱的是自己，旁人于他而言，不过是世间利益的化身，他最善于从不同的人身上汲取不同的利益，助他自己平步登云，等那人没有利用价值了，他就会骤然翻脸，弃之敝屣。

　　皇后是，苏家亦是，苏绾确实觉得皇后悲惨，但她亦有可恨之处，苏绾说不出什么惋惜的话，更不会去怜悯她。

　　只是忽然觉得，如果皇后没有遇见李元义，没有倾心于他，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不过这也只是那么一瞬的想法，于苏绾而言，还有更加重要的事要做，她要赶在皇后薨逝之前入宫，不然介时国丧，计划又要耽搁许久，还不知要出多少变数。

　　苏绾不会让自己落入被动的境地，她只能将这件事托付给方大夫，让他无论如何，也要暂时吊住皇后的命，至多五个月，她会想办法在这期间入宫。

　　方大夫应下，看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

　　苏绾起身，叮嘱他换上来时的衣裳，又转头告诉盈儿，拿上两匹布给方大夫带上。

　　毕竟方大夫来这铺子是买料子裁衣裳的，回家时手中空空如也岂不叫人怀疑？

　　方大夫走后，苏绾又坐了一炷香的功夫，也起身回了府。

　　刚进府门，就见管家苏彪正候在门口处，脸色有些焦急，在原地不停地转来转去，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

　　“管家，您怎么在这处？”绿柳上前询问道。

　　苏彪一听声音，抬头看见苏绾脸上霎时冒出些喜色，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行礼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二夫人在厅内等您呢，让您回来便快些过去。”

　　苏绾一愣，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边往正厅走边问：“您可知二婶有何事这般急着寻我？”

　　苏彪跟在她身后，摇着头道：“这倒是不知，不过今儿下午宫里来了人，也不晓得和二夫人说了些什么，二夫人便让小的在府门口等您。”

　　“宫里来人？”苏绾皱了皱眉，心里的疑惑更甚。

　　宫里怎么会差人来苏府？就算来，也应是寻二老爷的，怎么会找苏二夫人，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可苏彪脸上看不出一丝担忧，若是真出事，他这个管家不会不清楚。

　　那究竟是什么事情？

　　这么想着，苏绾不由加快了步伐，很快就到了正厅。

　　正厅内，苏二夫人正频频望向屋外，瞧见苏绾后脸上一喜，招手让苏绾快些过来，又屏退了下人，屋里只留婶侄二人。

　　“二婶……您这是？”苏绾茫然地看向苏二夫人，却见苏二夫人脸上的喜色早已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担忧。

　　“绾儿，今日下午宫里来了人，说小公主百日时，咱们送去的料子贵妃很是喜欢，让咱们二人明日进宫去觐见。”

　　苏二夫人说话时，嘴唇有些微微颤抖，足以见其心绪之乱。

　　苏绾也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心里不由琢磨起贵妃的用意。

　　传话之人虽说贵妃是因为喜欢她们家送去的东西才召见，可这话未免太过牵强了，且不说有太傅夫人做下的那件事，单说这个喜欢，就叫人觉得不对。

　　这满京城的达官贵人，送进宫的好东西不知有多少，怎么贵妃就偏偏喜欢那甚是平常的料子，还要召见她们呢？

　　先前苏家送进宫的浮光锦可比这次送的珍贵了不知多少，也没见贵妃要召见她们，怎么这次就要她们进宫去？

　　难不成……是因为太傅夫人送的那料子出自苏家，贵妃要问罪？

　　喜欢只是个幌子，实际上是要责问苏家，或许还要趁机惩罚？

　　想到这些，苏绾拧眉，心底泛起担忧，只是直觉告诉她，并不是这个原因。

　　首先，那料子是再寻常不过的花纹，寓意也好，是太傅夫人自己要剑走偏锋，给那料子加上一层不知所谓的意思，这再怎么算，也算不到苏家头上。

　　再者说，这件事嘉贵妃真的敢拿出来说吗？她遮掩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特意将苏家人召进功，那不就相当于直接告诉皇帝那日发生了什么事，她们母女二人是因何争执了。

　　苏绾可不相信，洛清芷会做出这种自毁长城的事。

　　“二婶……这种事咱们拒绝不了，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想不出个所以然，苏绾只能先和苏二夫人商量如何应对明日的事情。

　　苏二夫人颔首：“我知晓，明日咱们一定要去的，只是我这心里直打突，毕竟那贵妃瞧着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苏绾惊讶于苏二夫人对嘉贵妃的看法，在朝臣家眷和皇帝面前，嘉贵妃可一向是柔弱温和的，怎么苏二夫人会这样认为？

　　她好奇，便问了出来。

　　苏二夫人撇了撇嘴，甚是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她出身太傅府，能是什么好人，那一家子，就没一个好东西！”

　　原是如此，听着苏二夫人那颇为嫌弃的语气，苏绾不由自主地掩唇而笑，还真别说，苏二夫人看人还是准的，洛家那些人确实是一丘之貉。

　　这么一打岔，二人对于明日的担忧也冲散了不少，苏二夫人摆了摆手，颇为豁达道：“罢了，人家是娘娘，咱们怎么猜得透，明日进了宫就清楚了，总归咱们家没犯什么事，现在想这些，想又想不清，还不是徒增烦扰。”

　　苏绾笑着应和：“二婶说的是。”

　　不怪苏二夫人这般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种突如其来的事，也只有到了跟前才能知其全貌。

　　翌日早间，宫里来接人的马车停在了苏府门口。

　　苏绾和苏二夫人穿着整齐一丝不苟，见过了贵妃宫里的嬷嬷，便坐上马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宫。

　　昭凰殿，嘉贵妃正坐于主位抱着小公主逗弄，见到苏绾二人含笑让她们免礼，又赐了座。

　　苏绾二人谢恩后端坐于绣墩，垂着眼，面上带着恭敬的神色，心里则不停默念着谨言慎行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