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218、做媒 苏

　　苏绾二人就这样眼观鼻，鼻观心地安静坐着。

　　而嘉贵妃在赐座之后，也仿佛忘了殿中还有两个外人似的，只顾着低头逗小公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殿中伺候的宫人也都静默地立在一旁，殿内只能听见小公主“咯咯”的笑声。

　　小孩子的笑声本应是欢快轻松的，能拨散人心中的阴霾，可苏二夫人听着，心里却满是紧张。

　　她不自觉地看向苏绾，眼中带着困惑，她们两个今儿进宫难不成是来当木头的？

　　在她微微偏头的同时，苏绾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

　　二人眼神交汇，苏二夫人看到苏绾极轻地摇了摇头，平静沉稳的目光像是在说，安静坐着便好。

　　苏二夫人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又继续默念起谨言慎行四个字。

　　这四个字，打从今儿一早她们上了马车那一刻，就已牢牢地刻在了心上。

　　苏绾二人对视的动作，虽不露声色，可站在贵妃身边的霜月早已看得清清楚楚，毕竟从她二人进殿，霜月的视线就在她们身上没离开过。

　　“娘娘，已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霜月俯下身，附在嘉贵妃耳边低声道。

　　嘉贵妃逗小公主的动作一顿，柳眉上挑，斜斜睨了一眼苏绾，不知为何，那眼神竟显得颇为满意。

　　“瞧本宫这记性，竟将你们二人给忘了。”

　　端庄柔和中又带着上位者高傲的语调响起，嘉贵妃将小公主递给乳娘，示意她将公主带下去休息，又带着些责怪的意味瞪了一眼霜月。

　　“你这丫头，宫里有客也不提醒本宫，还不快去上茶来。”

　　“你们二人可是等得不耐烦了，本宫这几日忙着照顾小公主，记性时好时差的，并非故意将你们遗忘在一旁。”

　　苏二夫人和苏绾听着嘉贵妃这话，心中颇为无语，是不是故意的谁还看不出来了？

　　不过她们不能将心中所想表现出来，不然就是对贵妃不敬，别说贵妃晾了她们这些功夫，就是晾上一整日，她们也得受着。

　　胳膊拧不过大腿，谁让人家是宫里最受宠的贵妃呢。

　　“回娘娘的话，民妇不敢，能得娘娘召见乃是前世修来的福气，民妇高兴还来不及呢。”

　　苏二夫人带着苏绾起身行礼，低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回道。

　　嘉贵妃看着她们那恪守礼数低眉顺眼的样子，心头又添了些愉悦。

　　“好了，快起来吧，本宫知道你们最是规矩，今日召你们进宫，一是喜欢你们送来的布料，二是想同你们聊聊家常。”

　　嘉贵妃微微抬手，面带浅笑：“坐下说话吧，别拘着了，本宫瞧着你们甚感亲切。”

　　“多谢娘娘。”

　　苏二夫人福了福身，带着苏绾坐回了位置上，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心里却不由嘀咕起来。

　　贵妃这几句话属实有意思极了，聊家常？亲切？

　　她们无亲无故八竿子打不着的，有什么家常聊？退一步讲，就算贵妃想拉拢人，这满京城苏家也排不上号，也不知有什么好亲切的。

　　苏家可不敢同贵妃亲切，宫里的事她也略有耳闻，若真扯上什么关系，那苏家可真是进了龙潭虎穴，自身都难保了。

　　苏二夫人想着，越发谨慎起来，寻思着一会儿不管贵妃说什么她都得小心提防着，模棱两可地糊弄过去才行。

　　而坐在一旁的苏绾也是一样的想法，方才嘉贵妃那番话听在她耳朵里，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苏绾倒也不着急，她相信苏二夫人，将生意做好可不只是精明强干就行，还得长袖善舞，苏二夫人接手布坊十数年，这方面确实是佼佼者。

　　“苏夫人，苏小姐，请用茶。”霜月端着茶盘进来，将茶盏放于二人手边，氤氲的热气中，可以嗅到清冽的茶香。

　　贵妃身边大宫女亲自端上来的茶，苏二夫人和苏绾自然不能不理会，当即二人便端起来浅饮一口，茶水入喉，二人眼色皆一亮。

　　纵使苏家富甲一方，每年也会花费不少银子购买一些好茶，可和送进宫的贡品比起来，还是逊色了不少。

　　“娘娘宫里这茶，入口醇厚带甘，委实是珍品，民妇今日沾了娘娘的光得饮此茶，实属幸事。”

　　苏二夫人这恭维的话一出口，坐在上首的嘉贵妃就掩唇笑了起来，那一瞬可真真称得上是仙姿玉色，怪不得能在这宫中博得宠爱。

　　“这茶乃是今年新进贡的雨前龙井，皇上特意赏了些给本宫，本宫念着你们亲切，便让她们拿出来泡了，若是旁人家本宫还舍不得拿出来呢，那些个人不像你们能分辨出来好坏，给她们喝才真是浪费了。”

　　苏绾心中冷嘲，贵妃这话里话外，分明就是有意拉进苏家和她的关系，竟连这糊弄傻子的话都能说出口，看来她召苏家进宫，是真有什么目的。

　　“哎呀，那民妇可真是三生有幸了！”

　　苏二夫人听嘉贵妃这样说，喜不自胜，连忙又端起茶盏喝了几口，放下时还一脸回味的样子。

　　嘉贵妃见状，对着霜月使了个眼色，霜月会意，低着头出去了。

　　这茶也喝完了，关系也拉近了，嘉贵妃便开始将话往正事上引。

　　“你们前些日子送来的料子很不错，本宫已叫人将东西送去了尚衣库，你们有心了。”嘉贵妃柔柔地笑着，倒真像是极为满意一样。

　　苏二夫人赶紧起身道：“那些料子能入了娘娘的眼才是苏家的服气呢，苏家本为皇商，合该进贡最好的东西，这不过是民妇应守的本分，不值得娘娘夸赞。”

　　嘉贵妃有些不悦地摇了摇头，微微蹙眉，声音也带上了冷意：“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本宫喜欢才这样说，你那意思难不成是说本宫自作多情？”

　　“娘娘恕罪！民妇不敢，民妇不是这个意思！”苏二夫人和苏绾猛地伏跪在地，说话间带着恐惧和颤抖。

　　苏二夫人此时心中叫苦不迭，这嘉贵妃不愧是洛家出来的，和洛家那个老婆子一样难缠，这曲解的本事真是了得。

　　但她也知道，方才的事若是不能让这位贵妃满意，恐怕苏家会遭难，因此她将头埋得更低，紧紧贴在冰凉的地砖上。

　　殿内死一般的安静，上首的嘉贵妃面色沉沉地盯着下方二人，没有丝毫要开口的意思。

　　苏绾抿了抿唇，知道不能放任事情这样下去，当即怯怯地开口：“回娘娘，臣女婶子并非那等意思，只是初次受您召见，一紧张便说错了话，还请您饶恕。”

　　嘉贵妃目光转向苏绾，哼了一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她是何意？”

　　苏绾也不惧，恭敬道：“回娘娘，送进宫的料子确实是挑选过的，婶子想着小公主百日，特意选了些带有吉祥寓意的花纹送进宫。”

　　顿了顿，苏绾继续道：“只是没有想到您会喜欢那料子，更不敢邀功，这才说错了话，却不想拂了您的好意，还请您饶恕。”

　　听了苏绾的解释，嘉贵妃并没有说话，苏绾二人腿都跪得有些发麻了，才听嘉贵妃懒懒地叫她们起来。

　　“行了，起来吧，念在你们送来的东西确实好，本宫就饶过你们这次。”

　　苏二夫人赶忙谢恩，听着那声音竟是已经有些哽咽。

　　站在嘉贵妃身侧的霜月眼中闪过一丝鄙夷，缓缓走下来帮着苏绾将苏二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坐下。

　　“对了，本宫记得，本宫那弟弟送来的布料也是你这丫头帮忙找的？”

　　嘉贵妃轻笑着问苏绾，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事只是一场幻觉，根本没有发生。

　　苏绾也认真回道：“回娘娘，正是，洛二公子托臣女寻找两匹布料，要给小公主裁衣裳，臣女便选了蝶纹和虎纹的料子，蝶纹是女孩儿常用的样子，虎纹则是百邪不侵的寓意。”

　　苏绾不仅解释了是自己帮忙寻找的料子，还顺便把花纹的事也解释清楚了。

　　这并不是她多嘴，而是嘉贵妃问起这事，就是想知道在太傅夫人将布料送进宫之前发生过什么，和苏家到底有没有关系。

　　苏绾这样一解释，等于变相告诉她，那事我们苏家不知情，我选的料子再正常不过，有什么问题也牵扯不到我身上来。

　　嘉贵妃显然是听懂了其中的意思，了然地点了点头，夸赞了一句：“你挑的很好，本宫甚是喜欢。”

　　“谢娘娘夸赞。”有了先前的例子，苏绾也没有推脱，佯装羞赧，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接下了嘉贵妃的话。

　　“你瞧瞧你这侄女，比你机灵多了。”嘉贵妃满意地笑了笑，还不忘说上一嘴苏二夫人。

　　苏二夫人不知说什么，只能老实点应道：“娘娘说的是。”

　　嘉贵妃显然觉得她这副愚钝的样子无趣，便问起了苏绾：“抬起头来本宫瞧瞧，可及笄了？”

　　苏绾心下诧异，不知嘉贵妃问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和今日的目的有关？

　　微微抬起了头，苏绾让嘉贵妃能看清自己的面庞，只不过依旧低垂着眼，没有直视上方。

　　“回娘娘，臣女今年十三了，尚未及笄。”

　　下方的女子眉如远黛，肤若凝脂，长相并不明艳，却颇为秀气，仪态端庄，却并非刻板之人，方才说话间就能看得出有些灵气，看着眼前的苏绾，嘉贵妃眸中带上了些许笑意。

　　“倒还真是个配得上小家碧玉四个字，江南的水土养人，着实不假。”

　　苏绾窘迫地抿了抿唇，双颊泛红：“娘娘您就莫要取笑臣女了，臣女自知相貌平平，如何担得起您的夸赞。”

　　嘉贵妃莞尔一笑：“你这丫头还害羞了。”

　　苏绾没有接话，只红着脸搅着手指，又迅速低下了头，做足了难为情的样子。

　　“好了，本宫也不打趣你了，苏家夫人，本宫想问问，这丫头可有婚配？”

　　嘉贵妃转眼看向苏二夫人，温和的话语却仿佛惊雷猛然劈在了苏二夫人心上。

　　苏二夫人有一瞬的慌乱，又极快地镇定下来，怯声道：“这……回娘娘，绾儿并未婚配，这丫头自小体弱，兄长与嫂嫂心疼她，便想在身边多留几年，因此还未准备此事。”

　　“哦？竟是如此。”嘉贵妃笑道：“是该在身边多留几年的，只不过这婚事倒是可以先定下。”

　　苏绾听着这话，也终于明白嘉贵妃今日召她们进宫是想干什么了，原来是想插手自己的婚事！

　　心底泛起冷意，苏绾也想到了嘉贵妃费这些功夫是为了何人，除了洛家那位至今未娶的二公子，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见苏二夫人没有回应自己，嘉贵妃虽有些不悦，却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苏绾这丫头，秀外慧中蕙质兰心，本宫一瞧见她便心生欢喜，想着给她做个媒，本宫那二弟，虽说混了些，却也是个良善的，日后也能改过，配你家这丫头正合适，你觉得如何？”

　　“娘娘不可!”苏二夫人惊呼出声，那副惊骇又抗拒的模样瞬间让嘉贵妃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霎时间，殿内仿佛无端冒出森然冷气，叫苏二夫人遍体生寒。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一旁的苏绾指甲已狠狠嵌进了掌心，她强忍着才没让自己露出嘲讽之色。

　　若她真嫁给洛锐，那不就是将苏家和洛家绑在了一条船上！到那时，苏家的银子还不都如流水一样进了洛家，这对洛家可真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不过苏绾却有一点不理解，洛家如今已经在风口浪尖上了，若再绑上苏家，洛清芷就不怕皇帝彻底翻脸，直接对洛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