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春庭》聆疏疏

210、恩典 嘉

　　嘉贵妃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可不住颤抖的眼睫依旧出卖了她的情绪。

　　她只觉得先前说了那么多是在对牛弹琴，她父亲和母亲，太自傲了，已经失去了该有的理智和分寸。

　　这些年他们享受到的一切，让他们遗忘了对于皇权应有的谨慎，对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应有的戒备，只孕育出了贪婪和日渐膨胀的野心。

　　她救不了洛家这些满眼欲望的人，苍凉笼罩了她的心头，她好似已经看到了多年之后洛家可悲可叹的下场。

　　她强压着满腔的怒火，不想和太傅夫人做无谓的争吵，再开口，先前的称呼已经变了。

　　“好了，这件事本宫自有打算，你不必再多言了，霜雪，将洛夫人送出去吧。”

　　太傅夫人一听她这话，也没了心思在这昭凰殿多待片刻，冷着脸跟着宫女出去了。

　　嘉贵妃扶着头，心中又是失望，又是疲惫，她当然知道儿子重要，只是如今，真的不是时候。

　　皇上对洛家的戒心太重了，等再过上几年，宫里头孩子多了，那才是那个流着洛家血脉的皇子应该出现的时候。

　　但是他们不想等啊……他们以为可以凭借朝堂之势左右皇帝的想法，殊不知谁又真正看清了皇帝的心思？

　　“你去，同皇上说一声，就说本宫想求个恩典，请洛家两位公子过来瞧瞧外甥女。”

　　嘉贵妃容色倦怠地吩咐下去，她的心腹宫女霜月应下，便去了御花园，皇帝和大臣们，还有世家子弟此刻都在那处。

　　霜月到了御花园门口，就瞧见了守在那块儿的蔡公公。

　　“公公。”

　　霜月弯膝见了个礼，客气道：“公公，贵妃娘娘让奴婢来向皇上讨个恩典。”

　　作为嘉贵妃身边的大宫女，蔡公公对霜月并不像对宫中其他宫女一样轻慢，听见是贵妃让她来的，也就没有阻拦，客客气气地领着霜月进了御花园。

　　园子里，众人正赏着花呢，有那文采斐然的官员还不忘即兴赋诗一首，引得皇帝龙颜大悦。

　　“皇上，贵妃娘娘身边的霜月过来了，说是有事求见。”

　　蔡公公走到皇帝身边，低声禀报。

　　“哦？叫她过来。”

　　皇帝瞥了一眼蔡公公，随口道，而周围的大臣们这会儿也都安静了下来。

　　“奴婢参见皇上，贵妃娘娘差奴婢来此，是想借着今日宫中喜事，向皇上求个恩典。”

　　“恩典？你且说说，贵妃想要什么？”皇帝听见这话有些不解，饶有兴致地问。

　　“回皇上，今日是小公主的百日宴，娘娘想请洛府的二位公子去瞧瞧小公主，娘娘自知外男入后宫一事不妥，但娘娘说，洛府二位公子是小公主的舅舅，故此想向您求个恩典，让他们去瞧上一眼小公主。”

　　“哦，这样啊。”皇帝听后神色未变，淡淡地点了点头，旋即转头看向了太傅，还有太傅身后的两位年轻公子。

　　霜月低着头看不到皇帝的神色，但等了许久也没听见个答复，心里不免有些忐忑。

　　而被皇帝看了一眼的太傅，这会儿手心里也直冒汗，看着皇帝喜怒难辨的脸色，太傅犹豫再三，还是向前了一步躬身道：“皇上恕罪，娘娘此番请求实在是有些越矩，老臣教导无方，还请皇上责罚。”

　　他身后，洛家的两位公子也赶紧跪在了地上，低垂着头不敢看皇帝。

　　皇帝又瞥了一眼太傅，嘴角微微上翘，带出些似有似无的兴味。

　　过了几息功夫，皇帝才挥了挥手道：“行了，赶紧起来吧，今儿宫里有喜事，你一直让朕责罚你是做什么？瞧不得朕心情好是吗？”

　　“贵妃所求虽有些越矩，但说的也在理，这天底下哪有不让舅舅瞧侄女的道理，说出去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皇帝脸上重新带起了笑意，御花园里没有人能透过那表情，看清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你们两个，便跟着她去昭凰殿吧，好好瞧瞧朕的小公主，也沾沾小公主的喜气儿，小公主可是祥瑞加身之人啊，哈哈！”

　　皇帝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霜月，看着洛家的二人乐呵呵地说道。

　　太傅心里的石头这才落地，他就怕皇帝因为这事恼了，再降罪于自己，当然，他这会心里也在埋怨自个儿那不知轻重的女儿，一个女孩儿有什么好看的，还为这事求到了皇上跟前儿。

　　不过他心中所想自然不会表露，面上摆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多谢皇上体恤，老臣感激不尽。”

　　霜月谢恩后，便带着洛家的两位公子回了昭凰殿。

　　一路上，洛恒不住地催促霜月走快些，有意无意地想要将洛锐落下，洛锐倒也不恼，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之色。

　　“娘娘，二位公子到了。”

　　嘉贵妃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着喜色：“快让他们进来。”

　　“参见娘娘。”

　　“行了行了，一家子人讲什么虚礼，快去瞧瞧你们侄女，这些日子胖了不少呢。”嘉贵妃边笑边带着两个弟弟往偏殿走去，这会儿公主刚喝完了奶，正睡得香。

　　“还真是呢，圆乎乎的，瞧着真乖。”洛恒凑到摇篮边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小公主的脸颊。

　　嘉贵妃瞧他那个小心劲儿不由失笑，又看向立在一边没有上前的洛锐：“怎么不过去瞧瞧？”

　　洛锐站在离摇篮有几步的地方，看向小公主的眼神带着柔软和宠溺，闻言顿了顿，试探地问道：“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你是她舅舅，怎么还把自己当外人呢。”

　　洛锐听罢，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可他刚走到摇篮边上，还不等伸出手指摸一摸小公主的脸蛋儿，洛恒就猛地起身将他给挤开了。

　　挤开洛锐后，洛恒装作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地盯着小公主。

　　洛锐脸色有些不好，蓦地透出一股子苍白，他顿了顿，又换了个地方想去触碰一下小公主，可他刚伸出手，洛恒又将他给挤开了。

　　“我的小侄女儿啊出身高贵，可不能让那些血脉低贱的玩意往过凑。”洛恒看着小公主，慢悠悠地说。

　　“恒儿！住嘴！”

　　嘉贵妃眼神一凛，皱着眉不赞同地看向洛恒，斥责道。

　　而一边的洛锐早已面如死灰，他站在原地紧紧握了握拳，又看了看自己的小侄女儿，对着嘉贵妃道：“娘娘，我……我就不在这碍眼了。”

　　说罢，他转身出了偏殿，洛恒在他身后得意地挑了挑眉：“哼，算他还有点眼色。”

　　“恒儿！兄友弟恭的道理你是喂给狗了是吗！再怎么样，他也是你兄长！”

　　“呵，他？什么狗屁的兄长，一个流着下人血脉的贱种罢了。”洛恒不以为意，在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小公主。

　　他嘴上这么说，却不敢看嘉贵妃，他知道他姐姐生气了，只不过这么些年他对待洛锐向来如此，他就是瞧不上洛锐。

　　“你！”嘉贵妃对这个弟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也出去了。

　　洛恒看着他姐姐的背影，心中有些不服气，她姐姐心肠也太好了，那小贱种，有什么好担心的，姐姐竟然还要追过去看看。

　　心里咒骂着洛锐，洛恒也懒得出去看那张烦人的脸，索性继续守着睡着的小公主。

　　殿外的凉亭内，洛锐正孤零零地坐在那，那身影透着一股子萧瑟。

　　贵妃走过去，幽幽道：“你……也别怪他，他是个没脑子的，说话没个轻重。”

　　“我知道，这些年你在府里受了不少委屈，过几年，等你成亲了，就可以出去自己开府，那时候就好了。”

　　或许从心底里来讲，哪怕洛锐只是个庶子，嘉贵妃也是认这个弟弟的，只是她早早就出了嫁，家中的事她插不了手，洛锐受欺负的事她只能劝说两句，却不能真正解了他的困局。

　　洛锐此刻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有眼中还剩下些许落寞之色，他对着嘉贵妃点了点头：“多谢娘娘挂怀，他……是我的弟弟，我不怪他。”

　　“你呀……受了欺负只知往肚里咽。”嘉贵妃摇了摇头，这人受了欺负哪有不生气的？嘴上说着不怪，可那气全跑到心里去了。

　　但她也没有办法，这边儿是自小就被人冷落，受尽了委屈的弟弟，可另一边，却是和她血脉相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她夹在中间，很难做，只能说出一些苍白又无力的安慰。

　　“对了，母亲方才送了匹布料过来，说是你让她帮忙送来的，给公主裁衣裳。”

　　嘉贵妃自知对于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恩怨她无能为力，便轻笑着岔开了话题。

　　洛锐闻言亦笑了笑：“是，娘娘可还喜欢？那料子是特意去绮罗坊寻的，想着公主是个女孩儿，便备了团花蝶纹的料子，想着合适些。”

　　“蝶纹？”嘉贵妃眸光微闪，似是有些疑惑。

　　“正是蝶纹，娘娘放才没有看吗？”

　　嘉贵妃叹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想来是我方才眼花了，竟将蝶纹看成了虎纹，你有心了，那料子不错，公主也会喜欢的。”

　　先前她一直以为，洛锐也和太傅夫人一样，希望洛家出一个皇子，如今看来，是她想岔了，洛锐的神情不似作假，他应是真的不知晓。

　　那料子，怕是她母亲偷偷换了去。

　　姐弟二人又聊了些家中的事，嘉贵妃关心洛锐，说他这般年纪，不能再继续招猫逗狗了，也该找个正事做。

　　洛锐苦笑，哪是他不想做正事，实在是……太傅并不看重他，在洛家他是可有可无的一个人，谁都不愿为他的前程铺上一块垫脚的砖，更遑论铺路了。

　　说了会儿，里边的洛恒有些耐不住性子，也跑了出来。

　　正巧，前边的宴会也快开始了，嘉贵妃怕他们去的迟了惹皇上不快，便让霜月赶紧带着他们去往太和殿。

　　而她自己，则需要换上贵妃服制，重新梳妆，再带着小公主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