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怪物之母 是你！该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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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是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它意味着你原本拥有过，却不得不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迫分离。
当你浑身血淋淋，被抬回宗门的时候，糜祈只觉得满眼的血色红得像吃人的猛兽。
他孤零零站在原地，什么也做不了。
“快去请药师！”
有人在喊“让开让开”。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搅成一团，嗡嗡嗡的，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推开门，没有人注意到他，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床上。
到处都是红色的，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铁锈似的，腥甜的血气。
他的目光移到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上。
那只牵着他走过无数条路的手，每天早上给他系书包带子的手，每个夜里摸着他的头哄他睡觉的手。
此刻它垂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太小了，太弱小又无力了。面对奄奄一息躺在他面前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握住你的手，趴在你身边。
你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连睫毛都像是褪了色，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染上寒霜似的冰晶。
茫然，无措，害怕，还有……愤怒。
他到底该怎么办啊？求求上天告诉他。
晶响杨已经吓得魂不守舍，他亦步亦趋跟在一群人后边，不敢靠近。
他的视线越过前面的人的肩膀，越过那张乱糟糟的床，落在床边的那个孩子身上。
糜祈跪在床边，握着那只垂在床沿外的手，脸贴在她的手臂上，一动不动。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固执地跪在那里。
小小的身影在一群高大的修士之间，那样脆弱单薄。
他的视线对上了那双眼睛，只一瞬，就被那双痛苦到快要溢出来的眼眸烫得移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裤腿，看着自己鞋面上已经干了的泥巴，看着自己那只还沾着血的手。
他想起她的话。
“糜祈……我……对不起……”晶响杨语无伦次，他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满脸的泪：“你母亲为了救我才受伤的……阴尸偷袭，她挡在我面前，替我受了那一掌，该死的是我，都怪我……”
人命的代价是如此的沉重，压在小小年纪的孩童身上，他几乎快要崩溃。他觉得自己是凶手，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觉得自己应该替你去死。
晶响杨头一次觉得话是这么难以说出口，可他不得不说：“你母亲让我告诉你……让你不要……不要担心，她会没事的。”
她会没事的……
是这样吗？
糜祈脑海里混沌一片，眼睛撕裂般疼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它在挣扎，哀嚎，在拼命地想要冲破出来。他听不清它们在说什么，可他能够感受到那些情绪，愤怒，痛苦，还有……悲㤕。
他那会儿似乎陷入了一种魔怔的状态，灵魂和躯体分开了。意识从身体里飘出来，飘到半空中。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那个跪在床边的身影。’他’在动，慢慢地，僵硬地站起来，转过身死死盯着晶响杨。
‘他’一步一步上前，脚步踉跄，嘴里的话像另一个人才会说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句，令人发怵。
“是。”‘他’开口，声音发冷，“怪你！全都怪你！要不是你，她这么傻，不会一个人上山，不会被偷袭更不会为了救你不要自己的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那只赤黑色的眼睛在他的瞳孔深处若隐若现，照得他整张脸都透着一股诡异的黑。
“该受伤流血的是你！该死的是你！是你！是你！”
晶响杨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的脸色听了这一番话后变得更白，白得像纸。
“对不……”
“对不起有什么用？！”‘他’冷笑一声，声音却没有一丝笑意，“把她还给我！把她还给我——”
‘他’疯了似地冲上前一把推倒了晶响杨，力道很大，大到对方整个人往后仰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咚的一声。
“糜祈！你在干什么！快停下！”
周围人厉声呵斥，当事人却充耳不闻。
‘他’居高临下，那眼神里的光明明灭灭，琢磨不透，缭绕的黑气环绕周身，若隐若现，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淡淡的，黑色纹路。
‘他’动作极快，抽出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利剑，短短一瞬间，剑刃已经抵着晶响杨的脖子，稍微一用力，留下一道血丝，细细的，如同一道红线。
晶响杨呼吸停了一瞬，瞳孔猛缩，可他没动。那剑刃是冰凉的，寒意从脖子蔓延到他全身。
周围人的惊呼无法干扰‘他’，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脑子里那个一个声音反复地，疯狂地，声嘶力竭地喊——“是你！是你！是你！杀了你！给她偿命……”
手在发抖，利刃划过，血液飞溅的幻像一幕幕在脑海里上映。
不。
还不行。
控制住自己。
糜祈残存的意识在反抗，他的手指攥着剑柄，用力到发白。
剑刃停住了。
“你最好祈祷她平安无事，否则我会杀了你。”
“不，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他’收起利剑，转身离开，轻飘飘留下几个字，随着风钻进晶响杨的耳中，重重砸在他心头。
“晶响杨，我恨你。”
自那天起，糜祈做了一个小小的决定。
如果失去了妈妈，那他也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
一想到妈妈那双满满都是爱意的眼睛，再也看不见了，糜祈身体里就生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在其他人看来可能荒谬无比的勇气。
因为是妈妈，所以没关系的。
妈妈和孩子生死缠绕，妈妈，不要丢下我。他会紧紧跟在妈妈身后，一同在死亡中拥抱。
他想得很简单，只是跟着妈妈而已。
就像小时候跟在她身后学走路，妈妈走一步，他跟一步。妈妈停下来，他也停下来，她回头看他，他就冲她笑一笑。
他不会落在后面太远，不会让妈妈一个人，不会让她在黑暗中觉得孤单。
“小祈……”
“小祈……”
从失神的状态里清醒过来，糜祈看见的是你担忧的神色，那双眼睛正看着他，满满全都是他。
“怎么了，小祈？”你喊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回应，你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拍了拍。
他摇头，嘴唇动了动，道：“妈妈，我没事，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见。”
你叹了口气，摸摸他瘦削的小脸。你的指尖有一点凉，可贴在他的皮肤上，他觉得烫。
你醒来已经过了半个月，你每一天都在努力地恢复，努力地吃饭，努力地喝药。
由于身体的原因，暂时没办法回归课堂。
期间好友们都来看过你，尤其是清月婵，你受了这么大的罪，她忧心极了。连孟老先生得知你清醒了，都拄着拐杖来看过你。
后来你闲的没事做，又回到了藏书阁，慢慢养身体。
窗边那张桌子还在，你坐在那里，像以前一样。
你的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可是你发现了糜祈的不对劲。
你总是看到他一动不动盯着你发呆。
你收拾书架，转身的时候，看见他站拐角处，静静看着你。你朝他笑了一下，他没有反应，还是那样看着你。你走过去，叫他的名字，他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被你叫回来。
稍微离开一会儿，他就会不安地四处寻觅，直到看见你，紧绷的身体才会放松下来。
你决定好好和他谈一谈，走上前，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糜祈对你的注视不但不觉得困扰，反而有些疑惑，也盯着你一动不动。
你伸手，手指轻轻扒开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微笑弧度。
他愣愣的模样像是在问：妈妈，你在干什么？
“宝贝，笑一笑。”你的手指还停留在他的嘴角边，没有收回去，颇为苦恼地说，“明明小时候会笑的呀，多可爱呀，怎么现在苦着一张脸，跟个小老头似的。”
你声音放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再皱眉苦着张小脸，可就跟孟老先生一模一样了哟。”
糜祈眨了眨眼，他看着你苦恼的样子，也伸出手，一脸认真地抚平你的眉心，手指搭在你的嘴角，往上拉。
“笑。”
你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把他搂进怀里，咯咯笑起来。
“哎呦喂，我的小宝贝怎么这么逗啊……”
糜祈被你抱着，愣了一瞬。你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你的笑声从他的头顶传到他的耳朵里。
是真实的，可以触碰到的。
他不知道你在笑什么，可他喜欢这个声音，喜欢你抱着他的感觉，喜欢鼻尖满是妈妈身上才有的特殊气息。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浸在这个笑声里，沉浸在这个拥抱里，不知不觉的，嘴角浅浅向上弯。
“我看到了哟。”他听见妈妈说，“笑得多好看啊。”
是啊。
笑得真好看，比花儿还要耀眼夺目。
糜祈下学以后就会来到你身边，但是大多时候都不在。
他毕竟是内门弟子，宗门事务繁多。你知道的。他每天要练剑，要上课，要完成师兄们交代的任务。尤其是现在，他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几乎没有一刻是空闲的。
那怕他的年龄在这一届小弟子们中排最末，但宗门只看实力，糜祈显然名列前茅，隐隐成了弟子之首，甚得器重。
你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他是怎么在那些比他高一个头，大好几岁的孩子中间脱颖而出的。哪怕他天赋突出，其中艰辛努力自是不必多说。
糜祈临走前告诉你，他是去历练，语气很平淡，明显平日里做的多了，不当回事。
但怎么个历练法，他并没有告诉你。你知道历练有风险，可能会受伤，可能会遇到危险，但你没办法阻止他，他显然也是喜爱的。
你只好多给他留几张符，让他小心行事。
“妈妈，等我，我很快回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在门口，逆着光，你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能看见他那双黑黝的，安静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唯一多出来的，是不舍。
他叮嘱，一再重复：“妈妈，一定要等我回来。”念给自己听，也念给你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