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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伏枥9(已修) 当初阻卢氏 ...

  •   从昭阳殿出来,只有往东一条不足半里的宫道,宫道三岔口,尽头是太液池,往南是紫宸殿,往北入后廷。
      赵瑜止步于此,放眼太液池。
      天上浓云翻滚,酿了一下午的雨就要落下来。
      夜色临照大明宫,风过,池波千顷粼粼。

      入后廷是当下避雨就寝最方便快捷的法子。
      若是在其他地界,内侍监已经出声请旨:“陛下需往何处?”
      但这会无人敢问。
      天子从昭阳殿出来,若是中宫荐了前往何殿,颁下签表派人提前送至吩咐接驾,自是皇后的大度。
      但若天子这般直接而往,乃十足十踩中宫脸面。

      赵瑜合了合眼。
      抬手看天际,指尖微湿,天上飘起细雨。
      “陛下,奴才去给您取把伞。”刘铭乖觉,一句话把两头台阶都铺平了。
      这个地界,他能去哪里取伞?
      可不得去皇后处。
      皇后闻君淋雨,即使不方便亲自赶来为君添伞,也该请君就近归去。

      “何人在那里?”赵瑜却没有接他的话,指着北边一方亭台处命他过去看看。

      亭中隐约坐着一人,侧影纤薄,披袍挽帔,正观太液池。
      一路花树丛生,原是不易为人发觉。
      但她口中喃喃,似吐梵音。
      一盏灯笼搁在石案,于这日不见星月的昏暗夜中稍显突兀。
      于是一点声音,一点微光,吸引君主眼神。

      “妾今夜本预备盥洗就寝,发现一串佛珠丢了。若是旁的便罢了,但里头有姑苏上供的一枚红豆,妾不敢丢。想着许是白日经过此地时不慎遗失,这才一路出来寻找。可算找到了。”
      她伸出手,宫灯映照下,细白手腕间是一钏八圈叠垒的木念珠。

      当世佛道双流并盛,宫中多用菩提子、铜银珠、灵香木刻佛做念珠。
      女郎手上这副是及普通的草木珠。
      胜在颗颗圆润,约莫在指腹捻磨日久,倒也有些光泽。
      乌木暗沉,荧光一点流转,衬她皓腕如清雪。
      至于红豆,已经嵌回穗子顶上。
      此刻同穗子一道出现在五指摊开的掌心中。

      赵瑜看了一会,视线落在女郎面上,记忆模糊遥远,“你是……郑婕妤宫中的,叫什么来着?”
      “回陛下,妾郑萦,是郑婕妤的族妹。得沐圣恩,领六品美人。”

      新帝登基不到二年,还不曾选秀纳新。
      后廷中十余位妃嫔皆是东宫上来的旧人,一品四妃空悬,二品九嫔皆无。
      在立后前,位份最尊者乃太后侄女谢翎,和两位诞育了子嗣的妃妾,皆被封了正三品婕妤。
      其中便有二等世家南阳郑氏家主郑不渝的胞妹郑蔷,因在永昭廿一年于东宫诞下长子而上尊位。
      郑萦便是那时被她从族中挑来固宠的。

      “朕想起来了,你胆子小,常日跪菩萨。”赵瑜往前探了探,蹙眉道,“还是一身香烛味。”
      郑萦垂首敛目,不敢视君颜。
      “姑苏的红豆?朕记得赐了你一串,乃六九之数。如何就戴一枚?”细雨蒙蒙,赵瑜往廊下站去避雨,不忘招手引人近身,瞥见她另一手怀揣之物,伸手拿来,“你倒是晓得随身带伞,今日朕得了你的济。”
      说话间,目过女郎面,在她伞上流连。
      刘铭抬眼看天,这厢无需去昭阳殿取伞了。
      但闻女郎低低回话,“这枚不是一串上之物,是、是侍寝所得。”

      赵瑜原本打量伞上纹理的目光慢慢静下,是有这么回事。
      他有一回临幸她,那日正得了姑苏上供的相思子,事后随手指了一屉子赐给她。但她只敢取一枚,不敢多得,十分收规矩地奉了回来。
      念她经文抄得好,佛理也难得有自己的见解,长他兴致。之后便让司制另挑了六九之数串成一串赏她,给她供佛之用。
      她方才敢收。

      “既是侍寝所得,便是人间七情六欲之物,如此绑在六根清净的佛物上,你这佛理悟得愈发回去了。”
      赵瑜将伞还给她,“摆驾紫宸殿。”
      雨势渐大,任美人被淋打不过问。

      天子这晚虽未入后廷,但昭阳殿前帝妃夜遇之事,还是很快传遍后廷,掀起波澜。
      大鄞后廷有规矩:各殿除非得帝后诏令,否则戌时必须落锁关殿门,不得在外逗留。
      当日帝妃偶遇之时,已经是亥时一刻。
      也就是郑萦犯了宫规。

      这等事,可大可小。
      譬如当日郑萦将天子请回殿中,得以侍寝,纵是错也不算错;但偏偏郑萦失败了,且还在昭阳殿附近截人,这便全仰皇后心情了。
      是以这事之后数日,诸殿都在观望昭阳殿的风向。
      连赵瑜亦如是。
      一连好几日他都没再去,只在紫宸殿召太医令过问皇后境况,或是翻看她的脉案。
      问完看完,知晓她一切安好,心放下,气便窜上来。
      只再寻人来问,皇后饮食多少?心情如何?

      已是孕后期,卢晏清胃口尚好,开始加膳;心情也不错,多在太液池一带散步赏景。
      半点没有为郑美人一事而生怒。
      更不曾传令责罚。
      后廷嫔御从等着看戏,到统一“皇后养胎不愿动怒,拾翠殿逃过一劫”的看法,慢慢也不再论起这事。
      而拾翠殿中,主位郑蔷也放下心来。
      唯天子憋着一口气,紫宸殿里氛围日渐沉肃,臣奴伴君诚惶诚恐。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四月十五这日,后妃有品级的妃嫔来昭阳殿请安时,卢晏清却又提了起来。
      自她有孕后,便以需静养为名,免了后宫妃妾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礼,只每月初一、十五让她们过来一回。
      也不过老生长谈嘱咐两句便散了,鲜少让她们立规矩。

      唯这日,卢晏清留她们久了些。
      她看过女官上呈的关于三位嫔御未来请安的案卷,其中郑萦旧疾复发,无法下榻,卷宗上有司药和女医奉落印,自是真的。
      卢晏清合了册子,目指郑蔷,没有半分迂回,问她知罪否?

      郑蔷被冷不丁点名拎出,当即离座欠身道,“妾没有照顾好宫中人,致其缠绵病榻,缺了礼数,妾知罪。”
      这话闻来尽是皇后薄待妃嫔,病中少了请安都要计较之意。
      卢晏清慢悠悠打量她,“孤沐君德,仰承陛下教诲管束后宫。郑婕妤这话可是抱怨陛下,不够体恤?”
      “妾不敢,妾绝无此意。”郑蔷头颅深埋,“陛下仁德,殿下亦是宽厚,举朝皆知。”
      “所以郑美人病了,孤心疼还来不及,如何还要罚你?”
      郑蔷微微直起背脊,却还没来得及抬头,就闻皇后的话又响起,“郑婕妤好想想,到底错在何处? ”

      一时间,殿中嫔妃敛尽了笑意,搁盏在案,肃正姿容,或眼峰互扫,或低眉敛目,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
      皇后显然没有忘记半月前欲被妃妾拂脸面的事。

      “妾管束不严,甘愿领罚。”郑蔷跪下身去。
      “你的拾翠殿里统共就住了郑美人一个五品以下嫔御。就这么一个人你都管束不好——”卢晏清笑道,“你们还是同族姐妹,到底是你能力不够,还是手足不睦?”

      能力不够,是说她不配在婕妤位。
      手足不睦,是言她郑氏教养无方。
      无论哪一种,于郑蔷而言都是伤筋动骨的过失。

      郑蔷出身世家,也是名门闺秀。
      入宫五年,诞下长子,更是荣宠有加。从未受此大辱,当下羞愤难当。
      然郑萦之举,原是奉她令。
      当初阻卢氏女入京,共有四族参之。
      郑氏领的任务是在刺杀、逼婚这些举措都失败的情况下,于迎亲途中除掉她。
      所以即便不为后宫之争,郑氏同皇后也注定了你死我活
      何论,她养着长子,谢翎如今又不能生养,争一争许得更大的前程。

      但昭阳殿从饮食到医官到禁卫军,层层加护,铁通一般,水泼不进火烧不到。除了离间帝后,惊扰皇后心绪,没有旁的法子。
      是以在连续观察了十余日天子在昭阳殿吃闭门羹后,她想到此计。
      且在东宫时,郑萦颇得天子喜爱。
      后来天子来拾翠殿,也问过两回,不过是皆被她以其身子不适为由挡了。
      虽这两年瞧着天子似已忘却,但若骤然出现在面前,以天子的脾性,和郑萦的姿态,引回殿中十拿九稳。
      偏就败了。

      郑蔷半晌紫胀着一张脸哀哀道,“妾自育大皇子,一则身子乏了些,二则精力不济,确有疏忽,还望殿下恕罪。”
      仍不忘以子仗势。
      “你既然身子乏力,精力不济,如今又沾上了是非,不若把大皇子挪去十六王宅。”卢晏清饮了口茶,看着仓皇抬首的人,“或者,送来昭阳殿,孤亲自教养,正好同他手足做个伴。”
      郑蔷闻言身心俱震,再不敢逞强暗刺,“请殿下怜妾,大皇子还不足三周岁,如何能离开生母!”
      “殿下,殿下——”她膝行上前,被宫人拖开。

      这日坐得有些久,卢晏清腰背泛酸,倚在软靠上缓了片刻,招手让宫正司宣读懿旨。

      【郑婕妤管束下人有失,自明日起至未来十二日,每日至朝露馆誊抄宫规二十遍,传阅后廷十八殿,以儆效尤。
      郑美人违例迟归殿宇,触犯宫禁,姑念初犯,品级照旧,罚往掖庭殿静思半载。
      后宫诸人当引以为戒,恪遵礼法,毋得再犯。】

      “谨遵皇后懿旨。”诸人俯身伏跪。

      卢晏清笑笑,“散了吧。”

      *

      郑蔷走在最前头,急急上了轿辇,欲哭无泪。
      皇后给她的惩罚,连禁足去牌子都没有,可以说宽仁至极。但抄宫规也罢了,还要她绕去朝露馆。
      如此每日一趟,见者便知她在受罚。
      抄完还要给诸殿传阅,见字如见人,和游街示众有何异?
      郑蔷恨得牙槽出声,奈皇后不得,只欲将气撒在郑萦身上,偏她又被罚去掖庭冷宫。
      “她去掖庭,你派人打点一下,她那副身子,别折在那了。” 郑蔷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吩咐贴身侍婢。

      ……

      “婢子以为殿下不理会这事,这日坐了这样久,还好吗?”扶光给她身后垫了个靠枕,从宫人手里接了安胎药奉上。
      “都踩到孤脸上来了,孤再不理,她们岂不要翻天!”卢晏清蹙眉看着那药,推去一旁,“再者,你不连日唠叨,要我把陛下请回来吗?望京台上事左右已成定局,再把他晾下去也无甚意思。”
      “那婢子去通知司膳,做些陛下爱吃的膳食!”
      卢晏清看她一眼,“你是我的人,伺候我便是,少操旁的心。”
      “可是,不殿下自己说要请……”
      “殿下已经请了。”沉玉捧了腌杏上来,朝着扶光道,“你就是个榆木脑袋。”

      卢晏清亦笑,目扫案上两册前些日寻来的卷宗,上头记载的是郑萦入宫后举止行迹。

      倒也简单,其因体弱之故深居简出。
      占的光基本来源于郑婕妤,彤史上记载一共就侍寝过两回,赵瑜登基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临幸过。
      但每回都得了赵瑜赏赐,且非贵即稀。
      因她尚佛,第一回是赵瑜让人专门挑选的相思子供她礼佛所用,第二回是赠了《尊胜陀罗尼经》,乃国师空境高僧亲译的手抄本。

      赏赐都是心尖之物,能得天子如此上心。可见其要么手段非凡,要么与君十分投缘。又是沉寂至今才有所行动,该是十足的把握。
      就这样败了……
      卢晏清指敲案上,吩咐沉玉道,“你着人去掖庭殿看着郑美人,别显眼,如常记录她的举止便是。”

      “殿下,用药吧。”扶光见她面泛疲色,催促使用安胎药。
      卢晏清端来慢饮,抬眸望见朱漆架上空荡荡,游龙弓还未修好,又看外头四方天地,鸟在天上飞。
      “殿下,殿下——”女官向煦从外头跑进来,直奔卢晏清处,“微臣告诉您一个好消息。”
      卢晏清用着安胎药,满嘴泛苦,神色怏怏无兴致。
      “你且让殿下用完药。”扶光嗔她。
      “殿下先听臣说,微臣保证您听完,喝这药就都觉得是甜的。”向煦煦环顾四下,近身道,“谢翊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伏枥9(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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