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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伏枥8(已修) 卢氏做纯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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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有孕六月多,龙胎见壮,母体气血本就极易损耗。如今又逢惊悲,致肝气逆乱、脾胃失和。加之接连饮入浓汤,胎气上涌引发呕吐,气血一时脱节故而昏厥。万幸胎象安稳,胎元无损。只是以后还需安心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致情绪激昂,饮食上切记断饮暴食,当以清淡为主。”
太医令在外殿回话,赵瑜听后嘱咐了两句,又命他们不要等到皇后临盆前一月再在此轮值,提前至今日起便在偏殿轮流值守,昼夜不可缺人。
因用膳伊始,皇后饮食中出了这档事,司膳便也不曾退下,只也提心吊胆候在殿外。这会被赵瑜点名唤来,“朕早早就让你们随太医署一起安排皇后的饮食,‘清淡养生’为主在正月初就定下了,还敢上浓汤,去宫正司处……”
“陛下!不关司膳的事,是妾自己贪嘴,没有节制。”卢晏清的声音从内寝传来,她被施针后就醒了,只是不想理会赵瑜,便一直不曾睁眼,累诸人以为她还睡着。
是以这会传出的声音虽虚弱无力,但也透着冷淡,似秋日深潭的水,携冰带霜层层寒气荡开,“您若觉得对龙胎不益,罚妾就好,不必牵累旁人。”
赵瑜被噎了一把,面色瞬间生寒。
然转来内寝入她榻畔,到底换了副神貌,“说的什么话,朕是心疼你,让底下人做事严谨些。”
他摸她面庞,将一缕蓬乱的鬓发拂开理顺,“方才太医令说了,主要还是‘惊悲’所致,朕晓得煌金狮于你的意义。但它再重要,是比你自己身子重要还是比腹中孩儿重要?思它两日便罢了,多思无益,往后不要再想了。”
马亡人悲是三日前望京台上事。
今日她因何而惊,因何生怒,赵瑜自然清楚。
但他闭口不谈,也不许她再论,还要她“往后不要再想”。
“妾听陛下的。”卢晏清别过脸去,“妾方才听到了,需安心静养。既如此天色也不早了,陛下请回吧。”
“你——”这是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赵瑜看她扶着肚子侧躺过去,留他一副冷漠背影,缓了缓低声道,“你往里睡些,朕陪你。”
卢晏清闭了眼,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赵瑜脸色铁青,所幸周遭宫人在他入内的一刻便被沉玉早早领了出去。
内寝无人,他在榻畔欲言又止,最后伸手掖了掖她被角,转身走了。
如此大半个月 ,他日日来昭阳殿用晚膳,但卢晏清都不愿留宿。不是推托身子不适,就是荐他到其他妃嫔殿中,雨露均沾。
这日又被下了逐客令后,赵瑜到底没忍住,拉着她拽地的披帛追在人身后,“宫人回话,你近来精神好了许多,司膳也说你这两日胃口全开,都愿意点膳用了。朕问了好几个太医令,亦言你脉象平稳,胎相也好,纵是行房也无碍。让朕留下吧。”
卢晏清在前殿案后坐下,案上放着那把游龙弓,还有弦,软布、蜂蜡、桐油等。
赵瑜知道这日是她每月养弓护理的日子,在一旁帮忙将蜂蜡开盒,兑好桐油。
“这弓午后就取了下来,按以往的速度,妾早就养护好了。实在身子渐沉,久坐不得,倚也难受。将将给弓与弦去完灰,拭了一遍,就再没力气,靠在榻上睡着了。” 卢晏清从他手中接过蜂蜡,仔细涂抹弓身,“陛下还是去其他姐妹殿里歇息,在这妾怕委屈了您。”
四月天,已有了暑气,女郎孕中体热,换了轻纱软罗的裙裾。
襦裙齐胸,腰封已除,银白缠金的一叠纱罩在身上,臂挽鹅黄千层纱长帔,橘灯一晃,云升雾绕般置身殿宇中。
比之神女,也不遑多让。
赵瑜目落她雪白脖颈,丰盈胸脯,想起含元殿初见。
她跪于殿门口,小小一团,骨伤气短,却势如刀剑。
一言阴晴突变,搅动满朝风雨。
那日朝会御史台正在弹劾杜鸣贪污之事,世家妄图保他,寒门自要除他,双方辨得面红耳赤,他在御座上听得头昏脑胀。
一时争论不下,时值迎亲无功而返的郑不渝匆匆来禀:范阳忠烈公府大火,卢氏女逃奔不见踪迹的事。
肖远便是这个时候执笏拱手:未来新后,卢公第七女已到长安,下榻离园。
当即将人送来朝会。
她指正杜鸣狗急跳墙,纵火欲挟她出逃。
一句逻辑百出的话,却足矣终让各方闭嘴止言。
他确是在那一刻就见识了她的聪敏和凌厉。
也对这个之前从未见面的未婚妻子满意至极。
父皇眼光尤佳,是可以同他并肩的人。
但也委实太凌厉了。
卢氏养出的这身骨头,做纯臣有余,为人妇多少令人扫兴,拿乔太过。
偏又姿容绝丽,连孕中都另呈风致。
赵瑜坐过来,手覆她后腰,给她按揉,“阿晏,你也要体谅朕,谢翎和谢翊原都是母后看着长大的。舅父寻了母后,母后伤心的不成样子,朕实在不忍。母后说得也有道理,谢翎一个孩子偿了你一匹马,如今谢翊也被下放了。还要如何?见好就收吧。”
卢晏清正伸手拿桐油,闻言顿住,很长一段时间只觉一身气血上涌直冲天灵,一口气梗在胸腔上不来也下不去。
眸光都在涣散,眼前晕眩不已。
分明是他自己在政务上朝令夕改,还要她粉饰太平,一如既往小意温柔地待他。
她是个人,有七情六欲。
不声不响自我消化已是极限,竟连这样的时间都不能有!
“阿晏……”
“阿晏?”
好半晌,卢晏清才缓过劲,将桐油在身前放下,取了软布细抹弓脚,“陛下的决策,从含元殿初议,到紫宸殿更改,妾一个字也未曾多言。敢问妾如何了?妾又如何‘见好’不收了?”
“‘见好’?”卢晏清嗤笑道,“妾‘好’在哪里?”
“再者,什么叫‘一个孩子偿了一匹马’?太后若要这样说,不若传了飞马厩令、太常寺仆,还有谢婕妤,咱们诸方对峙,好好查一查,怎么御马监的人偷了槐花蜜让煌金狮误食后,就急急畏罪自杀?”
卢晏清将弓换来另一端,“妾闻《楚律—厩库令》中规定,御马若料理失当,厩官徒三年;若故意杀马,流三千里。怎么都不是死罪。”
“所以,到底是畏罪而死,还是被逼而死,亦或者根本不是自戕——” 卢晏清抬眸望向赵瑜。
四目相视,不避不让。
赵瑜按揉后腰的手缓缓停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扬声道,“朕和你说了,事情过去便罢,莫要再多思所想,你把朕的话放心上了吗?”
“陛下的话妾铭记于心。” 卢晏清嘴角浮起一个虚无的笑,低头继续给弓脚抹油,“只是,难道不是陛下先论的吗?若只可陛下论,而妾需禁言,望陛下明示。”
“皇后——”赵瑜恼羞成怒,拍案而起,广袖繁复带到弓上一端,致在卢晏清手中的另一端受力歪过,险些戳上她胎腹。
案上桐油翻倒,淋在她裙裾上。
“有没有伤到?”赵瑜吓了一跳,俯身来看。
所幸卢晏清反应快,横转了弓身,只是她手下施力太甚,弓撞案沿,累弓耳处断梢。
保养已然无用,需修补方可。
“无妨,朕保证让他们修得和新的一般。 ”
卢晏清看着裂口处,持弓于地,俯身拜他,“妾侍君不当,惹圣怒,甘愿领罚。陛下若怜妾孕中焦躁失仪,无心之过,还请移驾他处。容妾静心省身,以养胎诞嗣报效君恩。”
她怀胎近七月,平素起坐都已需人扶,根本下不去腰。
这厢伏跪于地,少顷已是汗湿鬓发,面色泛白。
赵瑜终于在看到她背脊发颤时,不忍再僵持,留下一句“照顾好皇后”后,长步离开。
待君出殿,扶光和沉玉急急来扶。
“殿下何苦这般,您忘了前头近半年的空……”扶光扶着卢晏清在软榻靠下,又命宫人取衣袍来换。
“殿下就该如此。”沉玉将弓挂在东壁朱漆架上,环顾四下无人,怒道,“你听听陛下说的甚,留下也是要殿下侍奉他。殿下不累吗?”
腹中胎动厉害,卢晏清手伸腹上打圈安抚。面有人母的温慈,唯一双秋水目定定望着那张弓,愈渐寒凉。
相马的少年,制弓的儿郎,文武兼备的青年,一个个英杰健儿都不在了,阖族为新政殉了道。
她后背空空如也,所以天家才放心立她为后。
她也实心实意依附来归。
想着纵是无情,总也有相同的志向。
……
“你父皇在意他母亲说的话,那他可还记得他皇考的遗志?”卢晏清安抚着不安分的孩子,话语喃喃,出口讽笑。
“殿下说甚?”扶光接来衣裳,“时辰不早了,要不直接沐浴就寝吧?”
卢晏清就着她的手起身,目光从弓上收回,满目遗憾。
谢翊被贬官姑臧,势单力薄,山高路远,极好的机会。
可惜,她无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