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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伏枥5(已修) 教弩台上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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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啊,来的正好。”
永昭十三年腊月,是肖远被卢晏清救回家后的第二个月。
他在西郊后山的教弩台上寻到她。
范阳卢氏的七姑娘,这年才八岁,聪慧早熟,逞强好胜。
见大雪成灾,父亲身为节度使治军抚民,母亲作为一族主母发动城中妇人缝衣熬粥以赈灾 。
又闻父亲几多感慨,招兵艰难,卢家军后继乏力。
于是,在帮着母亲搭棚施粥的同时,还不忘给父亲寻人招兵。
前者尚可为,后者一笑了之。
没人会觉得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招到兵甲。
但偏让她做成了
赈灾送粮的半个月里,她留心观察:有力气格外能吃的,有热心肠帮助一起搭棚的,有读过书帮着安抚流民的……一一记下,总有三十几人,奉给父亲。
卢樾一贯宠她,为她五岁时一句“兄长们出入军营成日待在阿耶身边,就阿晏只能在家巴巴等着阿耶回来”,凡从前线回府衙处理公务,便将她带在身边。
纵是谈军务论政事,也抱她在膝头。
当下也一样,女儿给了长长一串名单,卢樾便派了长史去查,三十余人果有一多半的人符合入伍条件。
其中有一个叫齐远的少年,条件格外好。
卢樾亲测了一番,举止竟是世家的礼仪,谈吐是高门的见识,甚至还会京兆肖氏不外传的绝学。
却偏偏不信“肖”。
念其被女儿救回家中养伤,恐乃敌国细作有意接近,于家于军都不利。
卢樾只让儿子与他亲近套话,自己派人细查少年背景。
才知背后隐秘。
自然,也就可以入得军中。
既能入军,身份卷宗便成密档。
女童好奇心胜,自己满心捧来一个人才,头一个发现的,怎就没阿耶了解得多?
于是,趁着档案还未归总入库,偷了来看。
于是,被父亲罚来教弩台捡箭。
换防下来的弓箭手在这处练骑射,一天至少发两千箭矢。
卢晏清被罚三日,便是要捡收六千多支。
或从箭靶拔出,或从地上捡起。
八岁的卢七姑娘行到第三日,已经两手磨破皮,腰也直不起,看到箭矢就要吱哇乱叫。
叫完怒气冲冲继续收拾。
恨不得抠掉自己两颗眼珠子。
非要偷看。
肖远遥遥见到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心生惶恐。
说到底是自己的事牵累了她。
却不料得她第一句话就是“是你啊,你来得正好。”
她满目都是惊喜和欢愉,“一会我就不用再绕到别院去找你了。”
他略带局促地上前,在台阶处停下。
小姑娘放下手中的箭,正欲做甚,意识到手沾灰尘,衣也不平,当即掏出帕子擦净手上脏污,喘匀气息,将衣衫理正。
然后跑下台来,端正身姿。
双手交叠至心口,缓缓下移于腹前,双臂收紧端平。
屈膝深俯首,垂眸至诚行礼,“妾任性窥私,望君海涵。”
肖远怔在原处。
人生十五年。
在姑苏的小镇,他被左邻右舍的孩童叫唤“小野种”。
在长安的府邸中,杜若把他带在身边教养,但只要她受了委屈,就会寻他发泄,团扇掷过他额头,发簪戳过他指缝。
在朔州的老宅中,奴仆卷走他钱财。
在流亡的路上,灾民抢走他的羊羔,打断他肋骨……
除了阿娘,没人对他好过。
更别说尊重与道歉。
但此时此刻,这个世家大族的公侯千金,端端正正与他行礼,向他道歉,给他最大的尊重。
他本欲伸手去扶,却觉不够。
当下左手抱右手,拇指相扣,双手合于左胸,前倾颔首。
小姑娘见他还礼,抬首道,“你受了礼就是不计较了,能帮我收拾箭矢吗?阿翁说即是受罚就不可以有人帮衬,除非是你本人主动开口。我还想我偷看了你案卷,没道歉之前你肯定生气,如何帮我?阿翁不如不说,谁承想你这会跑来了……”
“三公子说你在这。”肖远少与人交流,纵是满腹话语也不知如何出口,话解释一半俯身将台阶处的两根箭矢捡了,“剩下的都我来检。”
“那阿耶晓得还得罚我,我们一块捡。”她蹭蹭跑回台上去,回首招呼他一道。
肖远听话上教弩台,抬眸一瞬却滞了脚步。
教弩台很高,女童朱袍红裳,风过如火般燃在冬日里。她的额头上渗着密密的汗,阳光下闪闪发亮,眉眼弯下,歪头与他笑。
苍山翠柏不及她颜色,天地澄澈不及她明亮。
虽在范阳城外也几度从她手中接过热粥胡饼,后来又被她救回家中养病,但城外至多一句“谢谢”,府中她被家人护着不曾有过接触。
是以教弩台上一面,才是他们的初见。
明明是她救了他,这等无上恩情,但她一个劲感慨“你来得太及时了”好像是她占了天大的便宜。
后来他便当真很多次都及时地出现在她面前。
那是一年多以后,永昭十五年春,因为他在榆关救她三哥受了重伤,被送回范阳休养。
兼因他身上多疾,自幼没有打下强健体魄,值十七八岁根骨二次发育,可修本培元时。
卢氏主母方音硬将他从营地接回府邸,把他两个月的养伤时间,延长到了一整年。
他和卢晏清的接触便多了些。
他不能下榻的日子,她和他一起读过书。
他好的差不多的时候,他们一起练过剑。
她偷溜去黑市玩,天黑都不回,方音拎了藤条四下找她。
他在后山截到她。
小姑娘两眼亮晶晶眨着,拖着他去医馆买药,到了府里低声道,“本早就回来了,但想起医馆来了一批青霜花,阿兄壮骨正需要,我特地绕道去买的,所以才晚了。”
他顺着答话,“是我前两天念起,七姑娘一片好心,夫人莫怪她了。”
从堂中出来,她拉着他袖角低语,“你不知道,阿娘好几年都不拎藤条了。幸亏你及时告诉我。”
他看着那截袖子,想拉回又不敢用力,只好由着她晃,“你贪玩,也不要让夫人担心。”
她迷上击鞠,一日三场得组团打球。
但她的兄长们都在前线戍守,上头的几个堂姐都已出嫁,下面的堂弟妹还不会走路。
用她的话说,“青黄不接。”
“但阿兄简直就是及时雨,解了我的痒。你击鞠竟玩得这样好……”
她酷爱骑射。
缺了箭,他总会及时补上她。
纵马太快险些坠下,是他及时跃下马背将她接住。
“阿兄总是及时的出现在我需要的时候。”
这话她不止一次说过。
但肖远自己知晓,没有及时,不过是他不敢移目,不舍她受伤。
她喊他一声“阿兄”,便是他的妹妹,他的亲人。
……
但偏偏这回的‘及时’,非他主动为之。
——他不是专门为了她才上望京楼。
这个认知,在他修容烫衣抵达骊山脚下时,在随銮驾同回长安时,在此时此刻踏入紫宸殿时,他已经反复告诉自己。
肖远敛尽了闻天子话语之后的一瞬惊色,平静道,“臣日夜兼程回京,急上望京台面圣,是因为有密事要奏。”
“密事?”
肖远从袖中掏出一份卷宗,奉给赵瑜。
赵瑜阅过,神色大变,“有证据吗?”
肖远摇头,“只是吐蕃一连三次扰边抢夺粮草,来去时辰快得匪夷所思,虽有一回也错了位置,无功而返,折了不少人马,但三次下来所得远大于折损。臣后来细查之下,发现每回吐蕃入境抢粮的前几日,晋王都会出城狩猎。”
晋王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就比赵瑜大五岁。
两年前,永昭帝身感大限将至,在骊山过四十五岁的寿辰,宴请诸王。
宴上,齐王私穿甲胄意图谋反,后被诛灭。
同时一起被诛的还有一直蠢蠢欲动的梁王和秦王。
即便这俩没有参与,但天子要其灭,自然能寻到证据。
为太子和新政铺路,晋王本也在清除之列,但他在齐王剑指天子的一瞬挡在了天子身前,永昭帝又念一母同胞终是不忍,加恩放他离去。
“九皇叔酷爱狩猎,据说一年有八个月都在马上,这不能说明什么。而且当年还以身……”赵瑜挑了下眉,“难不成是故意的?”
“这处臣不晓得。”肖远道,“但臣后来设了一计,晋王好客请臣赴宴,臣佯醉透露了情报,结果不到半月,吐蕃兵甲果然又来了。”
赵瑜一时没有说话,目光几度在肖远身上扫过。
青年平和淡漠的一张脸,看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先帝骊山设伏诸王,肖远立得首功。
宴会上是他装扮的天子,齐王更是被他一箭射杀。
殿中有一瞬沉默,龙涎香袅袅弥散。
肖远的忠心,赵瑜从未怀疑过。
但自卢晏清入长安,每当肖远出现在她身边,他便诸多不快。
当年初闻父皇给他定了这么一桩亲事,为好奇他曾私下派人去范阳打听,知道卢晏清不少调皮荒唐的事。
其中就有同一个捡回去的少年结拜的事。
异性兄妹,府中常住,也不知避嫌。
彼时他就有些生气,对她颇有微词。
但时日流转,也就忘了这事。
谁曾想后来这个少年入了他东宫门下,效命于他。
他方又想起当年那点心绪。
然思及肖远那等出身,卢氏女多来就是恩义施舍,一时玩闹,自己纯属多虑。
再有不满的时候,是卢樾去世,肖远为护守东宫分身乏术无法前往奔丧,只得寄信去吊唁。之后卢氏主母去世,他亦去信安慰。
本也没什么。
然卢晏清却回了信。
私相授受!
亲卫告诉他时,他本能地想到这个词。
后来肖远未再回信,卢晏清也不曾追信,想来只是故人问候。
只是两年前,卢晏清孤身入京,竟又先入他府宅。
而肖远却在十余日后,才将此事回禀他。
虽说府中出入都是女侍,他宿在府衙亦有人证,但赵瑜心中多忌讳。
直待卢晏清面圣解释伤重之故不愿君前失仪,直到肖远请命远赴河西道与她再无交集,他方慢慢释怀,只当自己多心。
然此番,不偏不倚,又是在她孤立无援需人倚靠时,肖远就这般从天而降……
“臣此番回来,乃专门告知晋王一事,其他关于徐大人的卷宗都已经整理完毕,稍后便可上呈。陛下对晋王可有示下?臣领命即归。”见天子久不应话,肖远开口补充道。
为晋王事,确需及时面圣。
赵瑜合上卷宗,容色柔和了些,抬手招人近前,“不急,你难得回来一趟,歇上一阵再回去。今日让你来,原还为一桩紧要事。”
“陛下请说。”
“煌金狮没了,你当知道的,皇后把那马当宝贝一样养——”赵瑜揉着额头,“你到底在她家住过一段日子,可知道她有甚喜好?或者忌讳些甚?”
肖远闻这话,心弦重绷的一瞬又有些莫名。
帝后成婚一年有余,如今孩子都有了,如何闻来夫妻并不熟络?
“皇后殿下是明事理的人,知晓谢婕妤并非有意。”肖远想了片刻,吐出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赵瑜摆摆手,“主要这回朕不曾及时去看她,你不晓得,她性子多倔——”说着,示意肖远附耳来听。
絮絮一席话,最后扬声叹气,“就为新婚夜那么一点事,整整半年,她就昂着头做皇后,半点不肯低头做新妇。管理后宫不让你挑出错,劝谏君上比宰相还用心,但就不肯对朕露个笑。后来还是朕得了场风寒,劳她做了盏药膳送来。朕好了,还是不理朕。就是炖了汤,煮了膳,就供在她自己殿里,朕只好闻味寻去。还有朕最爱的一道白龙臛,她就不肯学!”
肖远保持着低首垂眸的姿势,从阶陛退下的间隙里,浓密长睫遮去了眼中翻涌的火海,箭袖下的手努力控制着不握拳发声。
他理解不了,一个男人如何可以对着另一个男人谈论自己与妻子的房中之事。
他理解不了,堂堂天子竟容不下皇后身上的伤口,见之不是心疼反是弃走远离。
阿晏那般晾着他,有何不可!
“这回她怀着孕,人质在她腹中,气焰势必更加嚣张。你快想想,朕要如何安抚她?”赵瑜端起茶盏又搁下,看神色无澜的人,“你坐,别杵那,和朕讲讲。”
肖远坐去下首,却是许久沉默。
赵瑜想起他政论理政条理清晰,层次分明,但谈旁的纯属哑巴一般。当即点了侍者送去笔墨,让他将皇后喜好、忌讳统统写下来。
她喜欢——
卢氏兄弟养的马、制的弓,卢公从军营回来专门给她锻造的一柄弯刀,还有她生辰时他送的马鞭……她得了都会开心地笑,眼睛亮晶晶闪光。
她讨厌——
他闷声不说话,有话总藏在心里,让她猜来猜去;卢公说她是女郎,初时不把她带在身边,公务繁忙忘记了教她骑马的日子;卢夫人把她关在家里不许她出去疯玩……
他的记忆里,范阳卢氏的七姑娘是世间最好的女郎。
即便草芥如他,她也不曾嫌弃过。
她好像没有真正厌恶的东西,只要改了,她就可以重新去爱。
譬如他开口向她要个礼物,同她的侍者说膳食不怎么符合自己口味,她颔首,“这才对,以后就要这样,爽快些,别委屈自己。”
譬如卢公后来出入都将她带在身边,她便挑眉赞“阿耶最好了!”
譬如卢夫人拗她不过,许她出去玩了,她攀妇人脖颈说“我最爱阿娘了!”
她明亮又温暖,像一轮从蓟门升起的太阳。
……
肖远心头那点愤怒已经被他无声抑制,耳畔闻得君主催促,又有些憋闷,但很快被他理智取代。
天子动心动情,才愿意耐着性子来问。
好过不闻不问将她冷落。
他该高兴才是。
“写好没?”赵瑜等之不及,走下丹陛来看,“你怎么一个字也没写?”
肖远看着墨渍晕染的卷面,搁笔起身,垂首道,“臣昔年在皇后殿下母家养病,多与她几个兄长在一起。殿下虽不拘小节,但到底是闺阁女郎。臣长她七岁,她幼年时,臣已是半大少年,虽偶有见面,却也不知她具体喜好脾性。思之半晌,不知如何下笔,望陛下恕罪。”
“你——”赵瑜失望至极,却高兴异常,一口堵了许久的气散开。
他迷一样的皇后,没人比他先窥见她真面目。
当下摆摆手,示意退下。
肖远从命离开,却在殿门边看见外头浓云翻滚、面幻莫测的天际时,回想殿中他侍奉数年的帝王,当即重新返回。
他的声音平和如一潭死水,似在回禀公务般,“臣虽不知殿下喜好忌讳,但臣想起当年殿下曾拜读过先帝的新政策论,闻她兄长说她格外仰慕。是以臣想,只要今日朝堂所议之事定下,殿下自然就不会多言。陛下安心便是。”
赵瑜想了一会,笑意入鬓,吩咐内侍监,“给昭阳殿传话,晚膳朕去看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