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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伏励4(已修) 曾经是云泥 ...

  •   肖远是三月初八抵达的奉天,入了京畿境内。

      两年前,凉州节度使蒋岸乞骸骨,因膝下无子,遂由其义子徐闻接掌节度使一职,统领六万赤水军。
      徐闻的军功和资历都够,能服众。
      但赵瑜多疑,恐他一人独大,遂下旨任肖远为正四品河西营田使,兼领御史职,平级外调河西道三年。

      按理,外调的官员若领御史职,当每年回京述职。
      但第一年走时已近年关,第二年秋又遇吐蕃侵扰,肖远任营田使,掌控担负着整个河西道兵甲的后勤。
      直至今岁正月,打退吐蕃,方才回来。

      时间充裕,赵瑜也没催他,他二月下旬传信回京,道是三月初一出发。
      按脚程算,两千里路,只需在十五前抵达京畿,便都不算延误。
      但他日夜兼程,归心似箭,仅八日就到了奉天。
      然到京畿境内,却又莫名不敢往前走了,借口连日奔波,让卫队休整一日再入长安城。

      结果从奉天郡守处闻得初十帝后在仅百里外的骊山举行春蒐,于是又逗留一日。
      修容熨衣,对镜理妆。
      于初九日落前抵达骊山脚下。
      翌日,沐浴熏香、簪冠佩玉,徒步上望京台,拜见天颜。

      以至于来得太过突然,礼官都来不及给他设案。
      当日武官首席是神策军中郎将郑不渝,两人平级。但肖远还任御史职,且在今上还是太子时候,便已是东宫心腹。
      内侍监正为难,肖远道设第二席便可。
      人群之中好过直面相对。

      她有了身孕,但投在纱幕上的轮廓并不明显,让他觉得‘皇后有孕’是否只是谣传。
      好比五年前他回来长安从先帝口中得知她已被定为储妃,会是未来的国母时,他也想只要她一日不成婚,就有可能不作数。
      于是,他便想看看清楚。
      然纱幕掀起,待她临高□□立后,他却已不敢再抬头。
      直到她忍痛不适的一点颤音落入他耳中,他微抬的眼眸中才看到一双紧握阑干的手,一弧鹤颈倾颓,头低低垂着。
      发髻上十二树花钗折日光闪烁,两侧步摇在风中轻晃,重重阴影覆下,衬她一张玉面如鬼。

      ……

      这日是三月十二,回銮第二日,含元殿大朝会。
      论的自然是望京台上事,肖远承禀当日情形后,再无他话。
      最先接话的是御史台的苏维,其乃永昭十九年先帝首次试行科举新政,挑选上来的寒门子弟。
      之后是谢氏子弟的反驳。
      紧接着国子监博士时敏据理力争。
      很快韦氏子弟继续出来辩驳。
      ……
      你来我去间,天子始终沉默无声。
      肖远听得也有些晃神,不知何时陷入回忆中,观御座君主尤似看到那日高台上的皇后。
      曾经是云泥之别,如今是君臣之分,永远隔天鉴不可逾越。

      直到礼部尚书崔茂执笏出列,他方重新屏息凝神。

      崔茂道,“古制礼法,‘避路’为敬,‘勿视’非律。崔荣、崔英等人闻卤簿起,亦起身伏跪,说明心中存‘敬’,知晓礼敬中宫。而仰首观视,乃闻高台声响本能之反应,绝非有意亵渎凤驾。盖因素日举止疏阔,才使私仪有亏。臣愿领家门管束不严、子弟失仪之薄惩,但绝不认大不敬、辱没中宫之罪。方才苏御史等人动辄冠‘藐视中宫、心怀轻慢’之重罪,是以小节罗大狱,以细过构逆名。若直视即为不敬,则天下士民登高望宫城、望郊祀卤簿者,难不成皆可论罪?此非整肃朝纲,实乃滥刑苛法!罪罚不符其过,臣难以心服。”
      崔茂认领过错,已然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全是面子功夫,伤不到世家底子分毫。

      是以国子监祭酒孟愈执笏出列反驳。
      其出身寒门,永昭帝关于新政策论最初的理念原就出自他老师韩同之手。
      可惜韩同在二十年前新政推出之初就遭刺杀身亡。门下弟子四十九,或隐退或遇刺,纷纷远离朝堂。
      唯剩孟愈被永昭帝半保半携,终于由从五品博士升为正四品司业,协理新政科考。永昭帝临去前又升他为正三品国子监祭酒,正式执掌国子监,支持新政。
      孟愈得天子栽培托付,乃当下最操心新政之人,不惑出头,却已两鬓微霜。

      “陛下,恕臣不能赞同崔大人之语。何为礼?礼者,防微杜渐、绝骄于细。崔大人将门下子弟直视中宫卤簿归结为人性本能不可抑,那试问如何当场其他人可以控制?退一步说,连这般礼仪都不遵不守,连一点声响都要四下观望,心志被扰。如此心性德行,做一富贵闲散子弟自可包容,但若领一衙官位,掌一方政务,怕是难以服众。崔大人领过而不领罪,实在是避重就轻。故而臣请陛下:不可令其私认小过,必按律定罪。”

      话至此处,户部尚书韦谨当即又要言语,却闻孟愈继续道,“当日犯事者崔英、崔荣等崔氏子弟六人,韦氏子弟二人,另有其余世家子弟共十六人,理当问罪。至少不可再在原位为官。”

      这话落下,韦谨与崔茂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他们很清楚孟愈也退了一步,不再抓着“大不敬”的罪名攻讦世家,只要求贬官具体犯事之人。
      二人虽叹息族中子弟官位即将被贬,但好过伤筋动骨的惩罚。
      毕竟手握重兵的卢樾已经不再了,世家大族轻易不可再受冲击。
      思及此处,二人又聚目于最前面的尚书令谢徜身上,这桩事若非他一双儿女……这会却偏他谢氏半点责罚都没有。
      一时间,二人心中意难平。

      孟愈观察入微,将他们一点神色变化尽观眼中,眼角余光忍不住移向武官位上的肖远。
      昨日肖远随銮驾一入长安城,便给他递了一个消息:望京台风波后,天子未入后廷。

      孟愈思忖半晌,领悟了他的意思。
      ——天子不欲借这件事打压世家。
      理由很简单,天子若想借题发挥,就不会避着皇后,毕竟这件事从明面上看,于公皇后占理,于私皇后孕中受惊。
      天子于情于理都该去安慰她。
      是以即便天子也不曾去看望谢婕妤,但只要没去皇后处,就足矣说明天子念着太后母家旧情。
      所以与其以“大不敬之罪”打击整个世家,妄图让他们献出书籍、钱财、田地或者支持去岁提出的‘以点到面’的扩大新政范围的政策,不如实际一点,将犯事的那几位世家子弟拉下马,扶了寒门官员上去,胜算更大些。

      果然,这会天子对着孟愈道了“准奏”两字,又命门下审将具体贬官事宜拟旨来定。

      黄门唱喏“散朝”,百官三三两两退下。

      *

      “当日皇后到最后已是强弩之末,吐话艰难,若非肖远及时接下话头,这事今朝说不定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崔茂依旧痛心这个结果,毕竟他崔氏子弟犯事者有六,虽官职都只有六七品,但如工部的屯田司、户部的仓部司等都是实打实的肥差要职。
      一旦被贬,不是降为虚职便是离开京畿外放。

      “谁想到他会这个时候回来,肖氏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宫墙边上人稀处,韦谨看着走在前面稍远处的青年,不屑又无奈,“以子逆父的东西,无礼无仪之人。”

      肖远是京兆肖氏如今的家主。
      京兆肖氏乃清流人家、世代簪缨,按照高等官位世袭的选官制度,正三品御史中丞一职近百年来一职在肖氏手中。
      五年前,范阳卢氏族灭后,肖氏一跃成为一等世家,补了卢氏的缺。按理崔、韦等人应该和这位年轻的后辈家主交好才对。
      不该是如今这般分庭抗礼的姿态。

      这还要从肖远的母亲说起。
      他的母亲齐溪是江南姑苏的一个女游医 ,肖氏上一任家主肖骧当年远赴江南道当侍御史,遭逢刺杀,被齐溪所救,在她草庐中养伤。
      日久生情,定了婚约。
      好景不长,长兄肖骐染病,恐时日无多,将其唤回掌家,继家主位。

      士庶不通婚,何论还要掌家继高官职。
      肖骧与齐溪一别后,回京娶妻入仕,前程似锦。
      重逢时,已是五年后,红颜作白骨。
      孩童跪于府门外一昼夜,终以母亲所授之肖氏绝技“双毫并书”,左手写【我在阿溪手中重生】,右手写【往后一生便是阿溪的人】,如此迎来他父亲认领。
      又以对主母杜若的一声“母亲”,换得十两银子,安葬了因旧伤难治送他一路北上、死在长安城外破庙里的齐溪。

      若他就此在肖府府长大,约莫也会是个受世家喜欢的郎君。
      毕竟杜若嫁来肖氏多年无所出,后院庶出子女却连三出生,她很需要这样一个儿子。
      但肖远十岁那年,杜若生下一子。
      满月宴上,请入府中驱祟祈福的高僧给襁褓婴儿批下一谶言:
      ——晚生十载,乙木无根;逢兄午刃,立见倾颓。
      意思是说小儿一旦遇见比他大十岁他的兄长就会被其所克。
      肖骧有三个儿子,只有肖远正好比这个小儿大十岁。
      于是他被送往千里之外的朔州钟氏老宅,在那里生活了五年。

      永昭十三年朔州蝗灾、大旱、继而地震,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闻“漕运枢纽范阳,有粮可得活路”,纷纷逃荒东去。
      十五岁的少年也成了灾民中的一个。
      直到范阳城外,被随母赈灾的卢七姑娘所救,后入征加入卢家军,参加了数次榆关守卫战,立得军功。
      十八岁时得了六品云都尉的官职。
      十九岁,被东巡阅军的永昭帝看上。
      弱冠之年,回京任五品中书舍人,为东宫新贵。

      京中引起轩然大波。
      先是四月里,肖远生母齐溪被追封为七品吴郡夫人。但一来人已不在,二来不曾有实至伤害,各族家主并未放心上。
      真正让他们重视起来的,是六月里肖远接掌肖氏氏家主位一事。
      传肖骧忽然染病,让长子肖远持家,这本无甚好论。
      但结合前头齐溪受封诰命一事,世家诸族嗅出味来,当即纷纷反对。

      但要如何反对?
      以何说法反对?
      世家高门暗潮汹涌,思来想去连刺杀肖远的法子都搬了出来,却在十月里彻底偃旗息鼓。
      ——永昭十八年十月,范阳传来消息,卢氏正支儿郎全部战死。百年卢氏族灭,唯剩一个十三岁的女郎。

      而谁也不曾想到,三年后,这个将门遗孤会只身入长安,问鼎大明宫,母仪天下。

      也没人想到,她入长安来,第一个找的不是天子,而是彼时的千牛卫肖远。据那日明德门的守卫说,她甚至持了一枚肖氏家主令的副牌。
      言肖远乃其异姓兄长。

      而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轻的肖氏家主会因与皇后的旧日恩义继续步步高升时,他却根本连帝后婚仪都不曾参加。在当年的十一月,年关将近时,毅然放弃长安的繁华与安稳,在大雪纷飞里,远赴河西道凉州任职。

      去得突然。

      如同这次回来。

      让人意外。

      “你总是出现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散朝后的紫宸殿中,肖远奉召而来,听天子吐出这样一句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伏励4(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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