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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伏枥6(已修) 这等心机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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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今岁十七,前两年你不就急着给他择太子妃吗?如今朕挑了个人,包你满意。”六年前,永昭十七年,永昭帝东巡回銮后,与谢皇后道,“卢樾的幺女,定给九郎做太子妃。”
一等世家嫡女,阖族军功卓著,父兄多掌要职。
这样的出身,便是皇后本家谢氏也比不过,自然是满意的。
但谢皇后不曾想到,仅一年卢氏会倾覆,新政会被重新抬上来。
“殿下可看过新政内容?那不单单是允许底层草莽通过科考爬上官位,里头还带有户籍改革、徭役税收的免减,土地的兼并……”
永昭十八年,卢氏出事后,诸门阀反应过来,推了当时的户部尚书、皇后的兄长谢徜传话,希望能劝动天子转圜。
“简单说,这举措就是要分我士族权利,断我们子孙后代的根基。”谢徜知胞妹鲜少过问政事,直截了当点明要害。
“分权,失利……” 谢皇后顿了半晌,口中喃喃,“那卢氏灭了,太子若娶卢氏女,岂非毫无助力?”
“殿下说甚?”谢徜闻言大惊,“难不成陛下定了卢氏女为太子妃?”
谢皇后一时掩口不语。
天子将这事交给她,让她择掌事姑姑送去范阳教养卢氏女,曾叮嘱她此事不传六耳。
“殿下,您不是应了让阿翎做太子妃的吗?”
“陛下一锤定音,孤能如何?”话既已漏了出去,谢皇后也不愿同兄长生分,转口道,“孤既然应了二哥,自然不会食言。阿翎且先做个太子良娣,来日四妃之中总有她一席之地,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被卢氏女压一头,算不得辱没。”
“殿下彼时这般想,自然是两全之法。但如今呢,卢氏女一介孤女,空有忠烈之后的名头,阿翎可比她——”谢徜不再说下去。
皇后叹口气道,“事已至此,陛下已经命孤在年关前将卢氏女接来宫中抚育,待她过了孝期就与九郎大婚。陛下身子不好,孤不想惹他生气。 ”
谢徜看皇后神态,缓和了声色附和,“臣知皇后心念陛下,但臣既同殿下有血亲之谊,殿下且容臣再说两句。”
“卢樾早年间不顾世家门楣,娶商贾之女,坏世家血统。往小了说,他不孝,叛了祖上的规矩;往大了说,他不义,毁了世家抵制新政的联盟。如此不孝不义之人,陛下念他有才、又值社稷所需,方大度仁心准他官复原职戍守边地。的确,他守边不易,如今战死,膝下遗孤,理当得朝中照拂,此乃陛下仁德。但殿下想想,卢樾那等悖逆之人教养的子女,是否当真是个能母仪天下的人?”
谢徜压低声响,“说句大不敬的话,陛下的身子,今日不知明日事,万一……这实施新政的责任便得由太子担起。实施行政是那样容易的事吗?陛下登基之初就欲实行,却搁置近二十年。来日局面,太子要面对重重世家阻力。还有诸王、诸皇子本就各怀心思。再退一步讲,纵是臣愿意支持自己外甥,亦是双拳难敌四手。太子在这等境地下再娶卢氏女,莫说助力,分明就是阻力!”
皇后的眉头紧拧,好半晌低低出声,“可是陛下,定是考虑周全的,怎会不顾太子的处境。”
“陛下再为太子考虑得周全,能比得上他为自己考虑周全吗?”谢徜凑身嗤语,“立功臣之后为太子妃,陛下多好的名声。”
皇后呐呐不语。
谢徜最后留她一句话,“殿下满心都是陛下夫君,是不是也为该为太子、为您的孩子想一想?”
那日,谢皇后静坐昭阳殿,想了一整个下午。
十一月,前往范阳致丧的官员回来京畿复命,前后脚向天子回禀的还有皇后。
“妾遣人去了,但卢七姑娘恳请为父守孝,待孝期结束再来京中。妾念她仁孝,亦不忍她小小年纪背井离乡,为她求一求陛下,能否允了她?”
这年冬,永昭帝身子愈发不行,用过药的嘴巴发苦,就着皇后的手用了颗蜜饯,“当日朕去范阳,定下婚事之初,就想把那孩子直接领回来。但卢樾不舍得,想要最后享一享天伦。他们父女情深,且随她吧。只一点,切莫漏了风声,免得——”永昭帝头痛欲裂,止了后头的话。
太子妃的位置,世家门阀虎视眈眈盯着。若是知晓已定了卢氏女,当下形势,难保他们剑走偏锋。
皇后应是,又道,“那陛下可要派人暗里护好她。”
“那处有陆赟看着,一时半会没人伤得了她。”
……
时日流逝,眼见卢氏女孝期就要结束,谢皇后正发愁不得不迎其入宫时,天子已近弥留。
然临终之际,永昭帝不忘下旨,立卢樾幺女为太子妃,未来帝后。
只是,圣旨还没来得及出京城,便已经撒手人寰。
皇后虽从尚书台手中昧下了圣旨,但按谢徜所言,已然无用。
毕竟即便旨意还不曾颁布,但从草拟、审核,知晓的官员已然太多,没法一个个全部控制。
“那该如何?那处有陆赟,硬碰不得。难不成当真要把她迎回来吗?”
“陛下去了,新帝登基,陆赟未必是铁桶一块,破了他便一切都好说。”谢徜附耳低语,皇后慢慢展颜。
永昭帝驾崩后,太常寺卜卦择出两个上上吉日,九月初三,十月廿五。
时人好奇,新帝登基一日便可,怎需两个日子。
后才知晓,十月廿五这一处乃新帝使者前往迎接未来帝后的吉日。却不知乃太后故意为之。
先帝九月初一崩后翌日,谢徜便派一直佯装染疾已经数月不现于人前的儿子谢翊私服潜行,奔赴范阳主持刺杀事宜,唤醒早就蛰伏在那的刺客相机行事。
较之天子使者郑不渝十月底才出发,近两个月的时间足够他们做事了。
不想卢晏清敏感多思早有防备,请君入瓮。
他们被暗算,闹出时间太久声响太大,陆赟不得不前往救助。
刺杀失败。
后行第二计,乃让户部和礼部做了一份过继卢晏清为辽西卢氏之女的文书,又派人利诱辽西家主卢江和卢晏清的舅父,让卢江以父之名将卢晏清将给舅父家的儿子,后平分其家产。
这两处人家,一家同源不同宗的早就想取而代之,一家虽是甥舅关系但与之不睦久矣,又一样都贪孤女巨资,都愿意兵行险招图谋富贵。
而卢晏清面对此事,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同意婚事。
一旦同意便是她背诺在先,同天家婚约就此告终。
要么反抗不从。
但过继文书在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得不从,唯一的解救法子就是拿出先帝赐给她的合婚信物玉圭。
只要她拿出来,那二人已被提前告知,是其信口雌黄之物,定会毁去。
如此,她只能嫁人。
再退一步,即便上面计策都不成,卢氏女逃来京畿,但丢失御赐玉圭,是对天家大不敬,能保命但后位难保。
自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个十六岁的女郎,怕是连河北道都走不出去,何论这一千六百里道途。
结果第二计也败了。
……
“卢氏怎么逃出的范阳,你该清楚。你阿耶设的计,你阿弟亲自带的队,都没能拦住她。她自己放了一把火,烧了她卢氏祠堂。那祠堂顶上悬着先帝亲笔所书的‘忠烈’二字,祠堂里供奉着她卢氏满门英烈的灵位。陆赟堂堂一个节度使就是被她这般拿捏了,因为担不起忠烈公之女葬身祠堂,百年世家付之一炬的后果。恐世人愤骂,御史台弹劾,所以放她出了范阳。”
“而她来长安后,又是怎么做的?她知道去迎她的卫队首领郑不渝是你阿耶的人,而伪造她继养文书的户部和礼部一处是韦氏,一处是崔氏,便知此乃世家围剿。所以她在含元殿告御状,直接将凶手说成当时正因贪污被讨伐的辽东郡守杜鸣。”
“她清楚一时难以撼动你阿耶,而范阳忠烈公府大火,卢氏女独行千里逃奔入京——天子需要给死去的卢樾、活着的卢氏女、尚且还记得卢氏英烈的世人一个交代;支持新政的寒门需要消减世家的势力;同为世家的真凶需要一个垫背保全自己。所以杜鸣被指认,当时在场的杜氏家主、工部尚书杜熹根本不敢争辩,只能硬着头皮认下。”
“于此同时,她又厉赞陆赟拼命护她、救她卢氏祠堂之功,于是千里之外的范阳节度使彻底成了她的人。”
“这等心机深重的一个人,孤都不去理她,你惹她作甚? ”
这日谢太后来撷芳殿看望侄女谢翎,看榻上妇人一张惨白面庞,手足皆伤,面上也擦伤破皮,坐卧都要人服侍,心疼不已,“怀了孩子头等大事便是安胎养生,顾好自己。这样大的事,你啊!”
“就是闻您和阿耶说卢氏那个毒妇厉害,说若是她再诞下嫡子,陛下就彻底被她握在掌心了。妾就想着弄死她的马,说不定将她刺激流产了。她倒下了,前朝孟愈那帮子人也少个指望,哪想她竟这样心狠手辣,直接将我推下台去……还倒打一耙,说妾不敬中宫,不避卤簿。姑母,您救救阿翎……”
“你既然还能住回这处,陛下便是不再追究了。”太后叹气道,“这回孤又来了,就是给阖宫看的,你还是三品婕妤。只是等伤好了,自己去向皇后认个错。”
“妾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还要去给她认错?”
“啖肉饮血——凡你有这个本事,孤且助你一臂之力,任你把她生吞活剥了,你能吗?”谢太后恨铁不成钢道,“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以后礼敬皇后。你已经不能生育了,待明岁选秀,你的两个庶妹会进来,你养好身子,好好教导她们。”
“姑母……”
“别怕。”谢太后拍着她的手,“你是嫡出女儿,只要你安心侍奉陛下,待晋了四妃位,她们的孩子自然就是你的,懂了吗?”
谢翎怏怏颔首。
谢太后摆驾离开,候在外殿不可入内寝的谢徜迎上来。
“二哥的话孤都转达了。还有何事,你说吧。”
兄妹二人走在宫道上,谢徜环顾四下,近身低语。
谢太后蹙眉看他,“阿翊可是你亲儿子,你当真舍得?”
“臣自然舍不得,但必须如此。”谢徜切齿道,“这事本就因我谢氏而起,结果今日朝会上,初定要罚的却是除了我谢氏以外的其他世家子弟,您说那几位家主怎么想?”
“一石二鸟?” 谢太后有些回过味来,“这是即贬了世家的官职,又离间了世家,把我谢氏孤立出去了?”
谢太后驻足看了眼兄长,“孤怎么觉得这计、这计同当初卢氏在含元殿离间杜氏时异曲同工?好一个孟愈!”
“不是孟愈,他满脑子修书立学,没这个计谋。”谢徜摇首,“是肖远。”
“那个以子逆父的孽障?”
“后生可畏,不可小觑!”谢徜道,“庄徽不是钟情他吗,让她上上心,若是做了太后您的女婿,就是我们自己人。”
“怕是难,这都三四年了,油盐不进的一个人!”谢太后行在太液池畔,叹气道,“也不晓得是何路子,原以为和皇后一党,但他连帝后婚仪都没参加。若说不是后党,这厢又接皇后的势接得这样好。”
“不管他是不是后党,他肯定是支持新政的,所以若除不掉,就拉拢!”谢徜走近了些,低声道,“皇后不好对付,臣也看出来了,除非帝后不合。”
谢太后转首看他。
谢徜低首密语。
时近日暮,天子身边的内侍监刘铭来昭阳殿传旨。
这是他今日第二回来,只是这会明显不似午后那般满面春风,殷殷讨喜,只规规矩矩道,“皇后殿下,太后染恙,陛下去了蓬莱宫侍疾,今晚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