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伏枥3(已修) 他何时回来 ...
-
五年前,永昭十八年秋。
边地风沙掠过城头,在卢氏忠烈公府上空徘徊呜咽。
府宅深处的寝房中,深受夫死子亡打击的妇人躺在榻上,抓着少女的手:
“大抵从你父亲娶我的那日起,卢氏的命运便被注定了。是我,害了整个卢氏。”
大鄞门第阶层森严,士庶不通婚。
范阳卢氏的当家主母方音出生商贾,卢樾为娶她,曾遭御史台弹劾“玷污士族,莫此之甚”,被官降三等。
直到永昭五年,契丹压境,河北道暴乱,永昭帝不得以重新复用他,方音献巨贾补充军需,随军征战立下军功,才勉强堵住高门之口。
有此一功,永昭帝还封了她为梁国夫人。
不言而喻,天子是在拉拢卢氏。
永昭帝原在登基之初就尝试科举新政的推行,试图打破数百年来由世家垄断的选官制度,扶持更多的寒门学子上位。
奈何世家联盟抵制,新政无奈搁置。
直到卢氏新一任家主宁可弃官归隐也要娶商贾之女,让他看见希望。
一个能不顾门第之差,坚持娶商贾之女的世家家主,自然也是支持新政的。
“只是这些年,天子再未提起新政,只屡派你父亲出征,容他立下累累军功,威震河北道。但卢家军军需不足向朝中上疏拨款却被推诿,兵力不足欲要招兵却被朝中节制,这样两三回,你父亲便回过了神。”
“——天子从未忘记过新政,只是在下一盘棋,等待一个时机。”
“而今岁居庸关一战,便是最好的契机。明面是迎敌,实际是诱敌。你的父兄叔伯,卢氏阖族儿郎全部葬生沙场。一来自是家族使命,二来灭了敌寇是国之幸事,三来让剩下的四族世家没了倚靠,新政得以催开。”
“你父亲想得很通透,说白了也没有选择的余地。这些年,卢氏内里早日空虚,累世积攒的钱财贴补给军用,世代培养的精锐所剩无几。而天子却在十余年间,培养起完全可由他自己掌控的兵甲,不再受制于世家出身的将军。有了重新推行新政的资本。”
“于是你父亲在天家收拢皇权、欲平灭世家的举措下,为家族争到最后一点利益——把你送上后位。”
“天子也爽快,送来了刻有太子名讳的玉圭为信物,亦承诺待仗一结束,就派人来接你入京,可如今数月过去了……”
“鸟尽弓藏,天家诓了你父亲,他们背诺了!”
……
“天家不会背诺。立女儿为太子妃的诏书虽不曾传来,但太子至今也不曾娶妻。天家要推行新政,针对的便是整个世家,那就绝不会另立其他世家女为太子妃。但也绝不可能直接就扶持寒门女郎入主东宫,步子总要一步步地走。所以,在天家眼里,当下没有人比女儿更合适做太子妃。一个支持新政的世家后裔上位,即可堵世家的嘴,又可给寒门以希望。”
十三岁的少女,在母亲弥留之际听得隐秘的真相。
想了许久,如斯安慰母亲。
亦安慰即将成为孤女的自己。
安慰了整整三年。
然而直到守孝结束,直到先帝驾崩,她都没有等来赐婚的诏书,无人来接她入京。
但新帝却又始终没有大婚立后,天家仿若不曾背诺。
她在无尽的等待中,煎熬彷徨。
景和元年秋,忠烈公府大火。
她持弓负箭,单骑逃出范阳,投奔她为天子的未婚夫。
她甚至不敢走官道,潜私路而行,翻越太行山,绕过泽州诸驿、偷渡黄河避过各关隘盘查。
一千六百里路途,喘气的除了自己,就剩煌金狮。
太行山道上,七十二拐盘绕在陡峭崖壁间,仅容单人牵马侧身而过。
行不过半日,人马已累得气喘吁吁,煌金狮前蹄打颤,打着响鼻。
“别怕,这处虽陡但比官道少一半路程,慢慢走不要紧的。”
“走稳些,不要怕。”
“不要怕!”
……
山高路远,她侧首在马的眼睛里,看见三哥轮廓。
顿下搂脖埋入马颈。
煌金狮用头拱她,发出一点声响,朝前走去。
天井关南麓乡野得夜色里,群狼环饲。
她坐在马上,腿夹马腹,示意煌金狮后退。
骏马通人性,退得慢而缓,借夜色遮蔽几乎看不出后退的身形,却已经拉开距离。
少女掏出火镰,擦出火星,在狼群见火退后的间隙,从后背箭囊抽箭燃火。
这些箭矢她出来前涂好了油,遇火即燃。
退后的狼群本已重新逼近,这一刻见火愈大,再次后退。
进退之间,攻守易行。
少女将马侧悬挂的数个酒囊高掷扔出,持弓搭箭,带火箭矢穿透酒囊,引燃喷洒的酒气,瞬间火海裂空,万星坠落。
狼群四散逃窜。
人马如风过去。
“煌金狮,我们冲出来了!”
黄河水湍急汹涌,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似一片随时会倾覆的枯叶。
卢晏清在头晕目眩中醒来,止不住阵阵呕吐。
走过绝壁,杀过凶兽,避过匪徒,她没想到还要忍过晕船的煎熬。
两昼夜登岸,牵马瘫坐在滩上,她在夕阳下看见水中女郎的倒影。
脏,乱,破,已经没有人样。
煌金狮用头拱她的腿,她很久后动了一下,却又仰头摊倒在地。
煌金狮继续拱她,扬蹄嘶鸣,将陷入昏睡不愿再醒的少女唤醒。
“还有不足两百里就到长安了!”
她在朦胧中听到个声音。
睁眼没有看见人影,也不见人声,只与马四目相视。
……
庭院中摆着一封棺椁,煌金狮已被收敛入内。
其既与天子四骏同槽喂养,等同御马。
大鄞对御马的死亡处理,有严格的规定和丰厚的礼遇:
亡故首日需太仆寺臣、尚乘局官、内侍宦官三方验证,录毛色、齿岁、印记、死因存档;同时确定礼葬的规格。
“殿下,您过目。”太仆寺臣将整理好的卷宗奉给皇后。
卢晏清回来有一个时辰了,用过安胎药后脱袍卸冠,换了一身素色轻纱软罗的衣裳,时值飞马厩的人奉命送来煌金狮尸身,她便出来看它。
身有破洞,血流满身,连全尸也没有。
回忆如潮。
犹似回到父兄棺椁被大军送回的那日,回到她承父命一人一马奔来长安的那日。
她伸手摸了一把它的脸,摸来一手血。
扶光扶她在一边的软榻上坐下,“您还怀着孩子。”
她点点头。
周遭忙碌着此番随行的所有产科的太医令,有诊完脉后正在对比记录的,有商量是否调方的,有指点药童继续煎药的……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
因为她说依旧觉得身子不适,气堵胸闷,腹中绞痛,不许他们离开。
【毛色金黄,九岁,受惊撞矛而亡,以“心爱御马”二等规制礼葬。】
卢晏清净了手,接来卷宗阅过。
“殿下,我家婕妤腹痛不止,求您拨一位太医令给她。”外宫门口匆匆赶来的第二位侍女跪首求援。
“受惊撞矛而亡,那是如何受惊的?别告诉孤是因为人声之故。”卢晏清问道。
太仆寺臣低着头,“却有人声嘈杂之故,但这是诱因。主要是御马监的一位饲马令偷了槐花蜜,情急之中藏在马槽内,致煌金狮不慎饮水混入。马饮糖而亢奋,再受人声刺激,故此失控。”
“那人呢?”
“回殿下,已畏罪自杀了。”
卢晏清抬眼看他。
太仆寺臣沉默不言。
廊下炉上的新的药已经煎好,药童问师父是否要晾出来奉给皇后。
太医令便再次上来诊脉。
脉息平和,胎动也比之前强健些。
但皇后依旧说不适。
太医令道,“殿下放松心弦,臣等在此随时候命,不碍事的。”
卢晏清继续指着卷宗道,“以‘功勋御马’一等规制礼葬。”
“这——”太仆寺臣有些为难,“功勋御马一般是指立过战功,或是有过特殊功绩譬如护驾救主等。”
“陛下曾言,此马送吾妻归家,神驹也。让孤与陛下团圆,全先帝之愿,救国之主母,难道不是特殊功绩吗?”
“皇后殿下,我家婕妤已经痛晕了,您大发慈悲派一位太医令去吧。”外宫门口第三位侍女跪首求援。
“怎么不说话?”卢晏清抬头看了眼太仆寺臣。
“按理是算的,但一等礼葬需陛下过目。”太仆寺臣回道。
“那你就去问。”卢晏清转首望向煌金狮。
太仆寺臣领命退下,飞龙厩令踌躇上前,“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封棺?”
卢晏清起身来到它侧,弯下身子抚摸它。
她低垂着头,脑后埋在发髻中的一朵白绢花若隐若现。
时值沉玉奔来她身边,附耳道,“殿下,飞霜阁传出消息,谢婕妤的孩子没了。而且流血久而多,伤了身子,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不在大明宫中,甚至不在骊山行宫的各自寝殿中,只是在望京台临时劈出的楼台里,几乎没有宫禁可言,很容易就能打探出消息。
“封棺。”皇后直起身子,看向煌金狮的目光终于凝出一点笑。
她扶上侍女的手,转身去殿中,在门边停了停,“孤这会好多了。胡太医,你遣两人去看看谢婕妤。天家后嗣,尽量保住。”
*
天子帝寝距望京台若是坐马车需要大半个时辰,纵然派去传话的内侍策马而往,但天子宿醉未必醒来,即便醒来也还需更衣理妆,往来起码两个时辰。
是以卢晏清用过午膳,准备歇晌时,赵瑜还不曾抵达。
闹了大半日,她也实在累得不行,上榻未几便睡了过去。
醒时暮色上浮,扶光入内挂起了帘子,面带忧色。
“怎么了?”卢晏清问。
扶光低声道,“陛下传了旨意,明日回銮。”
出了这样大的事,回銮是正常的。
“陛下是让内侍传的话,他在行宫寝殿没有过来,只郑婕妤伴在君侧。说是让诸殿明日各自启程。”
卢晏清闻言,明白了扶光的忧虑。
——皇后孕中受惊,婕妤坠楼小产,这样的事他于情于理都该第一时间来望京台,如今却连面都未露。
说好听是不偏袒,难听就是凉薄。
但他的凉薄面,早在新婚夜她就见识到了。
那会她因纵马驰骋十日,两腿内侧皮肉磨破生珈,至大婚也不曾彻底脱珈恢复。行周公之礼时累他皮肉也被磨,前行困难,数次不成后竟直接拂袖离开。
前后不足两刻钟,按律当作侍寝未成处理,不录彤史。
幸得掌彤使穆筱襄助,一路追他至殿外请示彤史如何记。许是他也不愿闹得太难看,留了她一句“你双眼未瞎,朕来没来你不知道吗”,如此容掌彤使记录在册。
让她没有成为阖宫的笑柄。
却也近半年没有再来昭阳殿。
直到她学会了他喜爱的膳食愿意洗手做羹汤,才重得他顾。
半年空房,半年独宠,很快又要半年过去了。
卢晏清低眉看隆起的胎腹。
六月个的孩子,早已有了胎动,卢晏清被他踢了一脚,蹙眉嗔他。
自从有了他,她便重新有了亲人,赵瑜来不来她都不甚在意。
夜风拂面,她坐在廊下看月亮。
许是今日多喝了一顿安胎药,口中还是苦的,眼前尽是煌金狮的影子。
范阳西山下,少女扬鞭跃马,持弓搭箭。
大哥教的马术,二哥送的弓,三哥赠的马,还有阿兄送的马鞭。
他们都围着她,将精心准备的礼物送给她。
她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接,他们逐一消散,今日连马也没了,就剩她孤零零在夜幕下。
“我还在的。”少年的声音在虚空响起,“我一直都会在。”
“阿兄——”卢晏清到底还是伸出了手。
她唤得太轻,出口即散,伸手的姿势将侍女吓了一跳。
“殿下,您想要什么?”扶光以为她要东西。
“他回来了。”卢晏清怔怔收回了手,“他何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