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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伏枥2(已修) 她反客为主 ...

  •   “阿姊——”
      这日谢婕妤的胞弟谢翊也在场。
      其任吏部从五品员外郎,负责文官任用的挑拣和考授,乃一个实权肥差。

      因此番是小型围猎,伴驾而来的官员并不多,除了天子近臣和部分宗亲外,三省六部的长官大都留在大明宫中如常处理公务。
      这会在的基本都是从六品到正四品的青年官员,是以谢翎的席案排得较前,在右棚第四个,还未待群臣反应过来,便已经起身奔到胞姐处。

      见她面上、手上全是擦伤,血流不止,腿也似骨折扭成奇怪的角度,竟一时不敢去抱,伏地急唤太医令。
      然这处最尊者乃皇后,皇后没下令,黄门不敢传,树桩子一样杵在原地。

      “救我……”谢翎还有些意识,两手捂着小腹,断断续续出声,“皇后,皇后撞得我……”

      她见卢晏清毁了卷宗,本能情急欲拦,又闻卤簿升起理当避让。一时反应不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原地僵了一瞬,就被卢晏清毫不留情地撞下台阶。
      说撞也不尽然。
      卢晏清怀有身孕,没有正面撞击,乃小半幅身子相碰。
      将门出身的皇后,虽不懂武,但弓马娴熟,能开七斗重弓,臂力和手中巧劲远胜寻常高门贵女。
      她隔广袖擒住谢翎一条臂膀,未等她反应就疾步带她至阶口,手一松将她仰面推下。
      落于旁人眼里,确实是谢翎避之不及皇后卤簿,被撞倒跌下楼去。
      但谢翎若规矩站在在纱幕外回话,没有冲动上前,亦或者皇后没有这样快的的速度,谢翎都不可能跌下去。
      谢翎剧痛中大恨,皇后是故意烧她卷宗激她入内的。

      “娘子——”她的侍女从台阶一路追下,这会才连滚带爬至,闻她嘤嘤低语,字不成句,接话向母家少主回禀道,“奴婢亲眼所见,是皇后殿下紧逼,娘子退无可退,一下就被撞下台阶。”
      谢翊闻言大惊。
      “是她……救我……”谢翎痛吟不断。
      “传太医令——”谢翎来不及思考其他,出声吼道。
      依旧无人应他。
      “婢子可以做证。”得他眼神暗示,侍女扬声回话,话语落入群臣耳中,“皇后步下生风,直扑婕妤而去,致婕妤滚下台阶。”
      “女医奉也可做证。”念及台上基本全是皇后的人,唯女医奉乃六局女官,未闻她依附后廷何人,侍女不忘拉人站队。

      卢晏清出了浮殿,停在西侧出口上,看着台下的一切,与谢翊对视一眼,嘴角攒出一个极淡的笑。

      “皇后,您是不是觉得小小一个奴婢不足为证?还是您以为皇明大伞一遮,就没有人见到您的举止了吗?”谢翊召不来太医,激怒交加,又被她笑意挑衅,差点就要君前失仪。所幸脑子尚在,暗示侍女后,又话语提醒左边棚内十八席官员。

      左棚在西,很容易看见台上西侧口的状况。
      果然,很快第九席位上同为世家子弟崔荣出列道,“臣也隐约见得,皇后殿下贴面婕妤,婕妤滑落台阶。”
      “臣也看到了。”崔荣族弟崔英在他后面一席,随即附和。
      两人开口后,陆续又有三四个世家子弟出声,话皆说得含蓄,但基本都暗示乃皇后之过。
      反而是离之最近的第一席上的崔氏家主崔茂黑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只频频咳嗽,抑制还要接连站出来的其他子弟。
      “臣也看见了。”奈何右棚与谢翊交好的两个韦氏子弟还在出列回话,意图坐实皇后过错。

      谢氏、崔氏、韦氏,这些曾与卢氏齐名的世家,这会齐齐指向当朝皇后,宛如一场围剿。

      卢晏清站在高台将他们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谢翊身上,“谢大人,按你的意思,‘皇明伞一遮’是孤要避人耳目躲在伞后对谢婕妤行凶?孤与她无冤无仇,何故如此?”

      “臣没有这个意思。”
      谢翊愣了一下,皇后入宫一年半,虽与他们谢氏结怨在前,彼此心知肚明。但明面上皇后和睦宫闱,恩厚嫔御的名声甚佳,还为御史台标榜过,至今不曾传出为难后妃的话头。
      他这会言语有差,实乃先入为主之故。

      杀死煌金狮以刺激皇后这桩事,是谢翎姐弟两人在来骊山前一日定下的。
      因近来宰相谢徜发了旧疾,卧病在榻,当日天子携谢翎一道去尚书府探望。
      谢翎便与他商议了这事。

      “卢氏正支都死绝了,就剩卢晏清,根本没有什么人是她在意、能牵制她的。就一张弓,一匹马,据说是她哥送的,她宝贝得很。陛下怜她,许她将弓高挂昭阳殿,日日相见。还有那匹马,她整个就是当儿子养的,去岁有些食欲不振,她连守了两昼夜,连侍寝都婉拒,陛下为此都醋了。”

      “她这一胎怀得并不顺当,吐得天翻地覆不说还接连见红,好不容易撑过三月算是坐稳了胎。但我探过陛下口风,饶是如此太医署还是两日一次地搭脉,唯恐有个闪失。直到上个月才彻底安稳了,母有康健之态,胎成健壮之相。太医署提了两关键处:静心以安胎,散心以养胎。总之就是受不得刺激,要心平气和。”谢翎嗤笑道,“这不陛下知她在宫中憋闷,专门举行春蒐哄她,说什么骊山风光独秀,草木葳蕤,勃勃生机正好滋养他妻儿。他哄她的,我做我的,养胎的前提得安胎,我偏不让她静心!”

      她絮絮说着自己的计划,如何弄死煌金狮,如何自保全身而退,最后如何在伤心欲绝的皇后面前炫耀自己也有了身孕……

      “我要她不仅罚不了我分毫,还得继续装贤惠恩赏与我。”

      谢翊初闻她提议此事,回想皇后千里逃奔出范阳的隐情,心中尚且发憷,并不赞同。
      但细闻之下,又觉可行。
      遂也不曾请示父亲,姐弟二人当即定了下来。
      谁曾想会是这样的局面。

      “臣只是救姐心切,方才言语有失。殿下自然不可能故意行之,想来是不慎撞倒。”

      再不慎再不是故意,只要谢翎腹中胎儿是因为皇后受损,皇后势必遭受口诛笔伐,就算天子有心要保,世家官员也不会罢休。届时谢翎或者其他后妃便可顺势分掉皇后权利,不让她一家独大。
      谢翊这般想着,到底还是盼望能保住孩子,伏跪道,“请皇后殿下赶紧传太医令救治。”

      “谢大人莫急,话还是要说明白。你这三言两语就给孤按上一个‘不慎撞人’的过错,恕孤不能受。”皇后居高临下,扫了一眼地上血污狼狈、哀哀求救的女郎,不紧不慢开口,“你既看到皇明伞示众臣前、闭孤身形,便知晓要离座跪送孤,想来是知礼数的。那么孤请问你,皇明伞出,锦华盖随,五明伞孔雀伞跟之,是什么?”
      “是卤簿,皇后仪仗。”谢翊如实道。
      “那你再说说,见皇后卤簿出,臣众当如何?不当又如何?”
      “当——”谢翊蹙眉,有些反应过来,看了眼地上胞姐,“臣民见皇后卤簿,当跪避让道,垂首勿视。凡不遵者,乃藐视中宫,大不敬也。”

      “说得这般清楚,可见谢相教子有方。那怎么不教教令姐?”皇后目光转到台下侍女身上,“方才可是你说的,你亲眼所见,孤步下生风,直扑婕妤,至其跌落?”
      皇后抚着隆起的胎腹,“孤这个样子,如何足下生风,又如何直扑?就算孤闻煌金狮没了,心急而快走,那你的主子缘何不避不让、不跪不拜?”
      “难不成闻孤的马没了,她心中——”皇后忽得笑了一下,“替孤悲伤?”
      台下无人敢应。
      唯皇后转眼厉声,话语冷冷而传出,“还是说根本就是目无中宫,不敬尊上?亦或者谢大人,你是不是觉得凡你谢氏所处之地,孤该见之而却步,绕道方可行?给你阿姊让路?”

      皇后不仅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还反客为主将谢氏推入无礼无法之地。
      谢翎目无中宫、不敬尊上的罪名一旦做实,莫说她自己在后廷地位难保,多半还要牵扯母族……
      思至此处,谢翊后背冷汗湿寒,竟一时语塞,除了“不敢”二字无以作答。
      反倒是侍女急中生智,“殿下,我家婕妤绝不敢藐视中宫,实乃她有孕了,近来时有恍惚,才忘了规矩。方才女医奉将她有孕的卷宗呈给您了,您知道的呀,求您赶紧传太医令吧!”

      “谢婕妤有孕了?”卢晏清面呈讶异,偏头问一旁的女医奉,“卷宗呢?”
      女医奉久浸六局,人精一般,当即跪下,“回禀殿下,她胡言乱语,谢婕妤未曾传微臣诊脉,微臣处没有卷宗。”
      “罢了,传太医来诊一诊。”卢晏清看着谢翎裙摆下隐隐流出的血迹,“万一呢,可别伤了龙裔。”

      皇后复了两分贤淑样,却未容台下人松口气,目指那侍女,“一会太医令来,若是诊出谢婕妤无有身孕,你此番便是欺骗孤,以下犯上,罪可当诛。”
      侍女这会尚存自信,“奴……”
      “若是谢婕妤当真有孕——”皇后压根不让她说话,“然今朝竟还敢参与围猎,是她自己视龙胎如儿戏。你为她的掌事女官,当劝之谏之,若她一意孤行,你该来报与我听、由我管束规劝,却不言不语,事后出声。可见你能力不足,不足以担掌事职。以上不论哪一种,你都难辞其罪。来人,将她押赴宫正司领罚。”
      人被当场拖走,太医令姗姗来迟,天子在更远的殿宇即便有人去通报也尚未抵达。

      望京台上,除了风声和谢婕妤的一点呻吟声,再无其他。
      片刻前拱手出列的一众世家官员在这个春风拂面的三月里,皆已冷汗涔涔,两股战战。
      若说谢婕妤面中宫卤簿而“不避不让”,他们则是“仰首不避目”,同样犯了不遵“俯首勿视”的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这等罪状,若只是涉礼而未涉法,原是可大可小。
      譬如这日皇后若没有当场追究,待事后再论,他们便有空间可操作。但若这会皇后紧逼不放,当场点名论调,怕是风波难平。
      届时三司审核之下,罢官下放都是轻的,新政党人怕会乘机发难,大做文章。

      卢晏清自然也知晓这点。
      先前容他们一个个作答,本就存了这番心思。
      只是强撑至此,这会腹中隐痛,气喘不定,眼前阵阵发黑,足下生软,原本交握腹前的手一下撑在了护栏上。
      一时间,吐话艰难。
      正遗憾这日在场的虽有部分寒门子弟,但品级太低,显然不敢贸然出来言语,能说话的那几个当下都在大明宫中办差,却忽闻台下右侧第二席上有人拱手出声:

      “皇后殿下,高台风大,您怀着身孕,不宜久站风口。今日不遵中宫者,崔荣、崔英等崔氏子弟有六,韦峰、韦峦韦氏子弟有二,另有穆氏、齐氏等共十六人,来日朝会自会清论。您放心便可。”

      是久违又熟悉的声音。
      有那样一瞬,卢晏清紧绷的心弦骤然放松,似覆面的皮具碎裂脱落,伪饰的笑靥退却,眉宇间漾起难得的欢愉,撑起一双秋水目用力往下看去。
      看清楚了,却又很快冷了面容。
      旧事浮来心头,一重重愠色在眼角堆起。
      对台下那个垂首敛目,安静似冰雕石塑的男人乜眼扫过。
      “有劳肖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伏枥2(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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