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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伏枥1(已修) 皇后殿下, ...

  •   景和三年,骊山春蒐。

      大鄞太祖皇帝马背上得天下,百年来举国尚武。每年的春蒐、夏苗、秋狝、冬狩按照三小一大的规模从不间断。
      只是传到永昭年间,先帝多病,减为一年两回狩猎。
      当今天子更是好文寡武,登基之初就直接废除了小规模狩猎,将阅军汇演和狩猎合二为一,一年只一次。
      彼时,御史台上谏,“小型狩猎主以阅军,意在鼓舞兵甲,弘扬军威。况我朝以武立世,可减少频次而不可作废。”
      天子道,“省下阅兵军演以充军需,岂不更符合‘鼓舞兵甲’之意?我朝以武立世不假,但自先帝起欲推新政,便更要‘以文传世’。”
      一锤定音,不纳他谏。

      却不想,才过一年,天子就推翻了自己说的话。
      在骊山举行小型狩猎,春蒐。
      理由是皇后有孕,至骊山养胎散心。
      因皇后爱骑射,今不能下场,且饱眼福。
      虽天子前后言语反复,但念及中宫肩负传嗣之责,所出乃国之储君,事关国祚。御史台与百官顺从圣意,未有多言。

      今朝是春蒐第二日,得一夜休整,群臣都早早来到望京台等候。
      望京台乃三丈夯土砌起来的两层高台,坐北朝南,俯瞰可观整个渭川猎场。顶层设御座与后妃幄帐,下层左右设棚,文武分座。
      天子赵瑜宿醉,头疼不肯起身。
      皇后不忍群臣久候,又恐天子失信于人,交代内侍监照料后,持君令独自前来望京台主持春蒐。

      距离开始还有小半时辰,首轮围猎者都在望京台西北角各处场地上,检验弓箭,调养马匹。

      皇后有孕六月有余,跽坐过久不适,斜倚在御案后的软垫迎枕上,一手撑额在案,一手抚一张放在案上的游龙弓。
      侍女在东侧半丈处烹茶,釜锅水开,袅袅水汽攀升;右侧置三足蟠龙熏炉,宫人洒了把安神香,轻烟自云纹窍中盘萦而出,漫绕皇后周身。
      时辰未至,四下还垂着纱幔。
      春风拂过,一段娴静姿态、一截窈窕清骨,影影绰绰于日光下。
      落进下手右侧棚内一双桃花眼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皇后身形模糊,声音却明亮,清晰传于群臣耳中。
      原本按席就位、左右闲聊的百官齐齐望向高台。
      ——台西距离皇后两丈远的纱幔外,站着前来请罪的婕妤谢翎。

      谢翎出身名门,乃五大世家之一的谢氏,当朝太后是她嫡亲的姑母,宰相谢徜是她父亲。她自今上还是储君时,便已在东宫侍奉,两人称得上一句青梅竹马。

      很长一段时间,长安高门都以为她是未来新后的不二人选。
      却未曾料到,两年前先帝临终之际,留下一道遗诏:
      ——立范阳忠烈公卢樾之女卢晏清为太子妃,随新君入主大明宫,母仪天下。

      范阳卢氏世居幽燕之地,族中子弟皆从戎,名将辈出。
      累代将门,控扼卢龙险塞,独当北疆屏障,是大鄞捍御之望族,世家之首。
      只可惜五年前在与契丹一战中,本已大获全胜整军归来,却不料途中为奚族、靺鞨、渤海三部八万兵马联合突袭,被困居庸关。
      鏖战四十三日,待朝中调兵赶到时,居庸关已成尸海。
      卢家军死伤过半,只余不足两万。卢氏正支儿郎全部殉国,三部乱臣亦溃不成军,被中央军彻底清缴平定。
      至此,大鄞在立国一百三十年后,终于在昭平十八年彻底平定北疆,肃清河北道。
      至此,卢氏在立世四百年后,终于人丁凋零,正支嫡脉仅剩一个十三岁的女郎卢晏清。

      是以,先帝这道遗诏,乃抚殉国忠烈,安天下民心。

      彼时的皇后,也就是如今的谢太后遂按旨意,在新帝登基不久后,择良辰派人前往范阳迎接新后。
      然接亲卫队出发不过十余日,尚未抵达范阳,卢晏清便已抵达长安。
      十六岁的少女,单骑独行千里,日夜兼程仅十日便到了。

      据明德门的守卫私下传说,当时正值初雪飘零,女郎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若非她还骑着一匹马,简直就是一个脏臭无比的乞丐。
      她在城门前下马受检时,根本无人愿意靠近她。
      而那匹马更是口鼻喷沫,血汗糊背,肋骨条条凸起,四蹄嵌石开裂。

      后来卢晏清于含元殿告御状,自己如此狼狈逃奔入京,全拜世家之一的杜氏所赐。
      时有杜氏子弟杜鸣任辽东郡守,贪污为御史台所查,证据确凿之下狗急跳墙,竟欲挟持忠烈公之女欲迫范阳节度使陆赟投鼠忌器,放他一条生路。
      当夜卢晏清被陆赟所救,安置于节度使府。
      因忠烈公府宅为贼人所烧,陆赟一边派人救火一边与贼人厮杀纠缠,难顾卢晏清。
      卢晏清三年来经父兄战死,母亲受激病亡,独自守孝,忧惧交迫。又逢刺杀,孤身无所依傍再不敢久留范阳,遂持先帝联姻信物千里投奔天子。

      天子在含元殿闻后大怒,当即赐杜鸣死罪。
      朝堂上杜氏家主由正三品工部尚书被贬为从五品著书郎,后廷之中杜氏女被降为无品级采女,打入掖庭。
      杜氏阖族深受牵连,一蹶不振。
      五大一等世家中,就剩谢、韦、崔三家,尚且延续荣光。

      坊间唏嘘之余,虽不敢妄议朝政,亦不敢多论如今与帝同尊的皇后,但时不时会聊起她的那匹马。
      从范阳到长安有一千六百里路,驿战多马接力至少需七日,单人单马也需半月。
      一介孤女十日抵达长安,其人何坚,其马何强!
      天子亦赞,“此马送吾妻归家,神驹也。”
      因这一句,马随皇后入宫后,便一直与天子四骏同槽,受御马监同等规格照料。

      而此时此刻,谢婕妤于纱幕外福身欠礼,二次答话,“回殿下,妾说您的神驹煌金狮死了。”

      【“这马粗脖高鼻,长腿宽背,威风恰比兽中之王;其毛又黄如油,日头下灿如金子,就叫煌金狮如何?”
      卢晏清有三位兄长,长兄承父之姿,文武双全,二哥善制弓箭,三哥是养马好手。
      “煌金狮——这名字取得好,配得起它。”
      “既然由我定了名,就是我的了。”十岁的女郎抓着兄长袖摆,“三哥,送给我吧。”
      “相马这活合该传给你,眼够毒。这批蒙古幼马里就属它品相最好。想要它,没戏。”少年这般说着,精心养了半年,值女郎生辰,巴巴送了过去。

      “阿兄,你不是也有礼物要给阿晏吗?”少年推了推身侧的人,催促他把生辰礼送过去。
      “肖远?” 女郎望过来,好奇道,“三哥为何唤他‘阿兄’?”
      “上次榆关作战,我跌入冰河被激流冲走,他救了我。我就和他拜了把子,他和大哥一般大,自然是我阿兄,也是你阿兄。”

      那人寡言,头埋得极低,浓密睫毛压住一双如水的桃花眼,捧出一匣盒奉给女郎。
      匣中装的是一截三尺马鞭,枣木柄光素温润,竹杆坚劲带浅节,尾端黑牛皮编辫,梢头散作细缕。
      不是豪奢物,却极趁手。
      “不知七姑娘今日生辰,来不及制作,这是在城东铺里买的。”
      “但你知三哥要送我煌金狮,方挑马鞭,还是用心了。”女郎持鞭上马,“多谢阿兄。”】
      ……

      回忆如潮水,台下青年眉心陡跳,抬眸于纱幕后的轮廓。

      皇后撑案坐直了身子,手抓弯弓,背脊在颤,“说清楚!”
      “都是妾的不是,因陛下许了妾今日围猎可在他四骏之中任挑一匹。妾便择了飒露紫,也不知缘何飒露紫一直去拱煌金狮。煌金狮便有些不耐,又值今日周遭人声鼎沸,许是被吓到了。它竟疾奔冲出马厩,结果撞在正在受检的阅军战车上。”谢翎目光隔纱幕落在皇后微微隆起的胎腹上,略顿一顿又道,“战车侧翼有矛,矛长一丈,从它脖子入,一直戳到肚里,从下腹出,贯穿半个身子,把它戳死了。”
      讲得当真清楚又具体。

      这日谢翎半点无惧,反正是天子的马扰了皇后的马,怎样论责都算不到她头上。她最多就是被训斥两句。
      但这会皇后连训斥都不行了,只能咽下这个哑巴亏。
      因为,她也有孕了。
      谢翎视线微抬,看在纱幕那端早她一步而来的女医奉,继续出言劝慰,“殿下莫过分伤心,一匹马而已。您怀着龙裔,别伤了胎气。”

      “殿下——”贴身侍女扶光敢怒不敢言,手中握着女医奉将将奉上的卷宗,俯身在侧,连连抚她背脊,“您自个身子重要,婢子去让人将煌金狮安葬了。您回寝殿缓一缓,莫要理她。”

      卢晏清为主持春蒐而胭脂重扑的面上依旧容光艳盛,看不到血色褪尽面苍如纸,但眼底黯淡、泪雾迷蒙已无法掩饰。
      她气息紊乱,胸膛起伏不定,抓弓的手背青筋突出,目光在弓上流连。
      抬眸看侍女,眉宇一点点蹙起,盯着女医奉,又看侍女手中收之不及的卷宗。
      扶光捏着那张册子,无奈打开,“为一匹马而斥责有孕的妃嫔,陛下也不会答应的。”

      【婕妤谢氏,有孕近两月。】

      卢晏清扫过纸张字迹,怔怔看了半晌,慢慢收住眼泪,对女医奉道,“你呈上的什么卷宗?空白一张纸,回去重取。”
      随话语吐出,手中纸张已被抓烂揉碎,她幽幽转向帘幕外的嫔御,与她四目相对。手却伸向熏炉处,另一个侍女沉玉当即默契接来,投入炉中。

      皇后的声音不低,两丈外的谢翎能听到。
      谢翎不仅听到,更看到了纱幕浮殿里的种种举动,一时情急竟伸手掀帘欲要入内拦阻。
      皇后却比她更早一刻道了“起驾”二字。
      有一个瞬间,两人面对面走去。

      凤驾离座,卤簿升起。
      当即纱幕掀开,放出西侧出口。
      南面两扇巨大的皇明伞一合,挡去皇后身形。
      因在台上浮殿中,皇后使用小卤簿。
      当下只有东侧的障日九凤锦盖紧随,后缀四人执五明伞、八人执孔雀伞。
      未有宫人持香炉,拎明灯,摇团扇,更没有有禁军引路开道,唯有皇后自己在最前端,宫人退半步左右紧随。

      而随“起驾”声起、卤簿出,台下群臣纷纷起身跪首,高呼“恭送皇后殿下”。
      声落少倾,却未见凤驾下高台。
      十六重台阶上,竟是谢婕妤哀嚎声起。
      一路玉饰碎裂,珠钗逶地,骨骼撞阶,皮肉擦石。
      滚来平地上,奄奄一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伏枥1(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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