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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故人4(已修) 臣很久前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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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手足,叔伯族亲都不在了。
卢晏清想,她喊肖远一声“阿兄”,便还算有亲人。
永昭十八年十月,父兄的葬礼上,他没有来。
但送来一封信。
【阿晏吾妹亲启:闻范阳来讯,夜不能寐。况我如此,可知卿之哀痛!卿凡有所托,兄必行之。】
永昭十九年正月,母亲的葬礼上,他也没来。
依旧送来一封信。
【阿晏吾妹亲启:万事勿忧,阿兄尤在。】
封棺入土,唢呐收声后,她才感受到彻骨的孤寂。
捧着他的信反复看。
在一个梦魇惊魂的夜里猛然起身后,翻来笔墨给他回信。
她写了好几页纸,和他说害怕、孤独,想阿耶阿娘,想哥哥们,也想他。
【府中除去奴仆,就剩下我一人,他们守着规矩轻易不与我说话,我快成哑巴了。我可以主动寻他们说话,但也打不起精神。如果阿兄在,你可以和我说说父兄们在军中的情形,我和你讲一讲我与阿娘在家中的事…… 】
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天亮的时候,她才发现笔迹凌乱,墨渍染纸,那样厚信封也塞不下。
于是换纸重写,却已经没有力气。
落笔就四字:尚安,勿念。
临送出去,又重写一封,只有两字:尚安。
那是永昭十九年暮春,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至她挨过三年孝期,孤身来到长安,她都没再收到他的只言片语。
若非他在第一封信中,附了一枚肖氏家主令的副牌,她就要以为他是要断了情分,拜高踩低,不愿再理她。
明德门口重逢,也不是他特意在等她。
只是恰好他办差,传达城防公务。
她告诉守卫自己是来探亲的,要见南衙府军里任千牛卫的肖远。
守卫难以置信。
她只得掏出那枚副牌,扬声道,“肖氏家主,肖望之,他是我义兄。”
他便这般望过来。
四目相视。
她在失力倒地前 ,唤了一个陌生的称呼,“肖大人。”
*
卢晏清被肖远带回离园,两日后方醒来。
暮色灯火里,见他坐在榻畔,手中握着她与新帝合婚的玉圭。
“这是我的,你握着作甚?”
她猛地从他手中夺回,护在怀中,退在床帐角落处。
掀眸看他眼神又惊又怒,仿若他是夺她至宝的贼寇。
“阿晏,是我。”
她自然知道是他。
但她喘息着,愠在眼角眉梢的怒意并没有退去,只随沉沉落在玉圭上的目光漾去了眉宇神色里。
隐约还多出一分委屈。
肖远伸出袖沿的手抬了好几回,唇口张合也有很多话,到头来还是收手起身,“我去把药端来。”
卢晏清十日驰骋千余里,染了一身伤。
外伤便罢,后腰劳损,非慢养精调不得。
这会还在发烧。
片刻的功夫,肖远去而又返,见人靠在床角,双目又已阖上。
闻他声响,才慢慢掀开了眼眸。
却也没有看他,只伸手接了药。
肖远本欲喂她,这会持勺的手只好顿下,待她几口咽完,将碗接了过来。
卢晏清睫毛垂着,呼吸有些重,好半晌才缓了过来。
额前散了一缕发,垂在眼角,稍动就会遮人眼帘。
肖远的手指伸出了袖沿,却闻她道,“你留一留。”
肖远“嗯”了声,指腹干干搓过袖角,有些僵硬地站着。
卢晏清从病痛中挤出一丝清明,思维却还是有些迟钝。
低垂的视线里,依稀见得他腰束银玉带,灰蓝绫襕衫覆上白丝履。
修竹般的人,熟悉又陌生。
她掩在被衾中的手紧了紧。
肖远看着薄衾之下的轮廓,乃她一手抓着那玉圭,“方才我握着,是你行囊散落,它从里头掉出来了。看它不菲,你昏睡中又一直空手胡乱抓握,想是你在意之物,就把它放在了你手中。但后来你睡沉了,玉圭跌在榻上,我才捡起……”
肖远如实解释,不知怎么话到这处带了两分自嘲的笑意,“捡起,捡在手里忘放下了。”
以前在范阳时,两人处在一起,都是她话又密又朗,他惜字如金。
但他不觉吵嚷,反觉动听舒心。
她声音脆亮,廊下清风过铜铎,自鸣声乐也不如她。
说话时或嗔或怒,一颦一笑,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
但这会,她话少了。
他便只好自己搜肠刮肚地说,说完又觉不妥,恐扰了她。
屋中极静,仅余二人的呼吸声。
“……有事,你说。”
“玉圭上的字,你看到了吗?”
卢晏清终于开口,指腹摩挲处正是肖远片刻前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字迹。
其实话有很多,事有很多,论情谈事可以说好久。
但她躺在这里,千头万绪,万语千言,到最后就问了这么一件事。
大约这是当务之急。
“是不是,你要、嫁人了?”
原是三年前就知道的密事,却非要从她口中得个验证。
见她点头,他也跟着点头。
曾数次听她的手足们戏言她未来夫婿,觉得这世上无人可匹配。
但天子,当配。
他轻声道,“是极好的姻缘,恭喜。”
所以他是此刻才知她婚事的。
一股火气腾起,卢晏清闭上眼,嘴角挤出的一点笑,没再说后头的话。
她相信他不会害她,但无法确定是否还能为己所用。
毕竟,永昭十九年春后,他再没有给过她任何信。
*
卢晏清留在离园养伤,府中没有女侍。
恰她伯父家的长女、她的大堂姐卢荀清嫁给了肖远的族兄,被请来照顾她。
退烧可以起身后,两人在窗下闲话。
临窗半倚,卢晏清目光原是凝在大明宫的飞檐一角上,偏有人影匆匆,闯入她视线。
她眉眼亮了一瞬,很快面覆一层薄愠。
一旁的卢荀清看外头来人乃肖远,有些狐疑地看了眼自家堂妹。
“望之,下朝了!”卢荀清与他见礼,知晓两人有话说,起身让出位置,“你坐,才晾的茶。我寻程郎去。”
“多谢。”
卢荀清的那个位置,也在榻上,同卢晏清仅一案之隔。
很是亲密。
但其实肖远坐上去,也不算出格,就是手足密友的距离。
在范阳时,他们也这样坐过,一人捧一卷书。
中间一方案,上头摆着腌杏、梅子、蜜桃,各式女郎爱吃的零嘴。
夏日,她畏热,又嫌冰鉴吹风硬,他手中便多出一把折扇。
冬日,她要吃烤栗子,他时不时下榻,从炭盆中捡来剥。
肖远没有上前,在下首的席案坐下。
她低烧缠绵了三四日,除了彻底退烧清醒的当日,因讲述了被困范阳的事宜,肖远在此留的时间长些,之后数日都很少过来。即便来也是商量面圣的事,不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卢晏清握在壶柄上的手,在他坐下的一瞬丢开了。
“今早得了高毅在扶风郡的飞鸽传书,见到郑不渝返程的车驾了。”肖远余光划过她的手,低眉继续道,“还有一事,辽东郡守杜鸣贪污,御史台已经查有实证,目前在最后的整理阶段。本来今日朝会御史台就会禀奏陛下,我同御史长史李绍打了招呼,三日后朝会再禀。”
当年肖骧“染恙”,无法主家,自然也无法再掌御史台。
先帝遂让他安心养病,由御史长史暂代此职。
于是这三年来,御史台一直由长史李绍主事。
但先帝却始终不擢他为御史中丞,只是在肖远任中书舍人期间,多让其在御史台走动,美其名曰学习律法。
李绍连着御史台诸同僚方慢慢反应过来,这个天家新贵,肖氏当下的话语人,也将是御史台的话语人。
但骊山案后,肖远却不曾接手,而是转了武官,领四品千牛卫。
时诸官上门庆贺,他都闭府婉拒,独私下喝了李绍一盏酒。
后李绍凡遇难事,都会请教。
论御史台的经验,李绍胜过他;但论皇帝心意,李绍不及他。
卢晏清知他家世,一时也无心去问他缘何弃文从戎,若说为昔年缘故,先帝已经封他母亲为七品吴郡夫人。
脑中想着的他的话,须臾反应过来。
是要她祸水东引。
在范阳遇刺之事没有证据,难以扳倒以谢氏为首的世家,但世家之一的杜氏染了桩贪污案,便是现成的靶子。
“就下轮朝会,你相机行事,我入宫面圣。”外头不可久留,对付谢氏也不在这朝夕间。然卢晏清还是心中不安,总觉何处不对劲,她望向肖远,“有没有可能,陛下才是要弃了我的那个?”
肖远一贯平静漠然的面容现出一点诧异,“何出此言?”
“按理他知我在这处,多少该有所表示,起码派人保护,或让你传话安慰一二,但分毫没有。如今这,我有一种……”卢晏清说不上来,“但愿是我多心。”
“你没有多心。”肖远避过她眼神,“我没有和陛下说,你在我处。”
“你没说?你为何不说?” 卢晏清大骇,她一直以为他早已私下给赵瑜回过话,“这样到时陛下岂不误会我们不信任他?”
确实,于情于理他都该给天子传话的。
在明德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在她清醒后的那一刻,在十余日他往来御前侍奉的某一刻,他都想说。
但他都没说。
“我忘记了,我会和陛下解释的。”肖远难得地直视卢晏清,看了一会,挪开视线,“七姑娘放心,不会误了您的事。若无事,我先告辞。”
七姑娘。
您。
告辞。
卢晏清闻他话本只有担心不曾气恼,但品他其中用语,一股心火莫名从心中窜起,“不送,肖大人慢走。”
*
面圣很顺利,赵瑜处置了杜氏,认下婚约,念她有伤在身,尚留离园待嫁。
卢晏清一颗久悬的心放下大半,没有彻底放下是因肖远。
“你这一趟,吓得我——”卢荀清坐在榻畔与她闲话,“我还想着谢徜乃陛下舅父,树大根深,难以撼动。没想到你行的居然是这么个借力打力让他们内斗的路子。也是,朝廷推行新政,同是世家,凭什么只我卢氏献祭!”
她原同卢晏清一样,父兄全员献身沙场。但好歹这三年有丈夫孩子陪伴,不似她孤零零一个人在祖宅守着满屋亡魂。
若只是守孝便罢了,竟是被豺狼环饲,受如此欺辱。
“……话说回来,其实你来京中这么多天,早该让肖大人告知陛下的,何必拖至今日。我听程郎说,陛下多疑。你久不告知他,怕是不好。”卢荀清初时为她过了天子明路而庆贺,后来也论起了这事,心有余悸。
卢晏清咬着唇瓣,再一次抬头看向窗外。
谁说不是呢?
肖远做事一贯谨慎,偏漏了这么一处。
也怪自己,没有提醒他一句。
今日最后,她尽力将事圆了。
只说是伤重在榻,病容憔悴不敢面见天颜,方不让肖远告知。
听话听音,赵瑜瞧着还好。
但朝会散了许久,肖远没有回来。
……
“不打紧,我同陛下解释了。”卢晏清回想前后话语,安慰自己所言无差。
终于在数次凭窗眺望后,肖远回来了。
他身后还随着一列卫队,腰悬横刀,背负弓箭,巍巍然随他穿廊入庭,之后规整立于廊下。
肖远入内同卢荀清颔首见礼,对卢晏清,“臣谏了陛下,让您搬去通义坊原本卢公述职下榻的府宅,从那处出阁。眼下已经安排人去打扫收拾了,院落深阔,估摸要七八日。正好您要卧榻休养一月,就满月后搬过去。另有陛下派了千牛卫护您安全,您大婚前的安保由臣全权负责。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派人传臣。”
“肖大人负责安全,那再好不过。”卢荀清拍着胸口笑道,“我就说吧,合该早早同陛下说了,他还能派人护着您。如今好了,可算让我松口气。”
不仅派人来,还直接将这重任交给肖远,又接受了他的建议,确乃无事了。
卢晏清应和着,面上也露了笑,却半点未达眼底。
她还没成婚,没入宫,册封的旨意也还没下来,这处也没外人,要他这般一本正经君君臣臣分得这般清楚吗?
自入离园,这人看着有求必应,实则避自己如避洪水猛兽。
在他面前,她仿佛就是个挟恩图报的小人!
时值午膳的时辰,侍者入内请示可要开膳?
“肖——”卢荀清好客,这厢又好事连连,当即要留肖远一道用膳,然话吐一半见卢晏清脸色只得顿下,“肖大人这几日辛苦了。”
“夫人客气。”肖远如常道,“臣告退。”
“小七,这再自然不过的一顿便饭,你到底怎么回事?”随肖远退身,诸人前去布膳,卢荀清压着声响,“我早就想问了,你们不是结义的兄妹吗?我记得当年在范阳,你可得意他了,张口闭口他哪哪都好,是你给叔父寻的千里马。你们很熟络的,读书练剑,策马狩猎,比之亲兄妹也不遑多让。如今是这么了,我这几日瞧着,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是避嫌也过了些!”
【阿姊这是在说我的不是?】
话到唇口又咽下,卢晏清两眼通红,满腹委屈,扫过即将走出院门的人,“劳阿姊辛苦,午后领人去通义坊把寝屋先收拾出来,我今晚就搬。”
她怒中声响。
肖远习武耳力尤佳,人在门口停了一瞬,也没回头,握住腰侧晃动不止的弯刀走了。
在甬道上遇见过来赐膳的胡尚食。
“肖大人好。今日御膳有一道鲈鱼脍,陛下用之甚好,特意赐给殿下。”领旨时,天子言之“赐予皇后”,六局女官都是人精,当即便上了敬称。
“尚食辛苦。”肖远领人让道退在一旁。
青裳宫人引路,绿袍女官捧膳,膳盒朱漆描金,两侧宫人执伞,遮珍馐于盖下,避过烈日抚照。
一行人步履轻悄又迅速,很快入去院中,携天子恩宠于贵人。
肖远多看了一眼分隔里外的矮墙,转身去前堂办公。
其实一开始就是云泥之别,她给过他那样一段温暖时光,足矣慰平生。
他不该再妄想。
*
“今日过于仓促,纵是殿下敢住,也实在为难尚寝局。”傍晚时分,肖远过来回话。
卢荀清闻言欢喜,数年不住人的地方哪是半日能收拾出来的。她扭头看靠在榻上的手足,一边倒了茶给肖远,请人坐下。
肖远谢过,没有近身就座。依旧隔半丈地站着,是臣子回话的距离。
卢晏清晲他一眼。
“殿下”二字今日午膳时,尚食局的人喊过。卢晏清头一回听,自觉陌生,但知晓是她们敬奉之意,赏了一把金瓜子。
“以后我也得改口了,殿下。”彼时卢荀清还打趣她。
“称呼都是给外头人听的,这处就小七和阿姊。”
卢晏清盯看肖远,半晌环视四下。
屋中没有伺候的人。
这处依然只有小七,阿姊,不过就是多了个他。
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把他当外人看过。
守孝最孤寂的日子里,她立在廊下一次次地盼,会不会再有他的信!
但是没有。
他在京畿作甚?
执掌肖氏,巩固五品中书舍人,立功擢升四品千牛卫……确实没空想起她。
“……再者,臣处——”肖远被她盯得垂下了眼睑,喉咙干涩,缓了缓方继续道,“臣处布点安保事宜,需要分派人手,安排上下值时间,所费时辰稍久;三来通义坊虽距离这处只隔了一里路,但殿下腰伤未好,今日又车驾入宫,少不得要休养……”
“阿姊!”卢晏清实在听不下去,打断他的话,“劳你去偏厅看看,药若是好了,晾一会再拿来。我这会不急着用。”
卢荀清会意,颔首离开。
“肖——”卢晏清想喊“肖大人”,但明显没他本事大,顿下平复一会气息,“我有几句话问你,你如实回答我。”
女郎背直面肃,眉眼端严。
肖远没见过她这幅模样,后背忽起一阵寒栗。
“如果此番我没有入京找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来寻我?不会过问我的任何消息?”
肖远抬眼看她。
他有什么资格过问?
以何种身份过问?
他避过她眼神,垂下眼睑沉默。
卢晏清攥紧了拳头,贝齿咬过唇口,“但我来了,为昔年恩情,你拒不了我,只能襄助,对吗?”
“对。”
卢晏清压下胸腔中窜起的火焰,“如今我在你处下榻,是不是给了你很大的压力?你是否恐陛下多心,误了你的前途?”
肖远站着,半晌点头应是。
卢晏清怒极反笑,“肖大人,那你听好了,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记得那恩情,你助我入宫面圣之举,足矣回报当年恩情。你 我两清,兄妹情意今日断,以后便只有君臣之谊。”
冬日朔风呼啸,在空荡的庭院中回响。
肖远有一刻觉得回到了五岁时母亲去世的那一日。
天地那样大,他又孤身一人。
但有所不同,今日他是可以挽回的。
【我想回范阳,但君命在身;我想给你写信,但你名节珍贵。你一入长安,就唤我‘肖大人’,我喊你‘阿晏’也不应。我向陛下禀明,你我结拜过兄妹,但不愿你从我处出嫁,是因为你无倚仗,外戚空空,才能登上凤座,免君猜忌。你在我处,给我最大的压力,是我日夜在想,要如何保护你,保护好我的……妹妹,不再让她受伤害。】
话在胸腔中一遍遍说,说出来就能得他重唤“阿兄”,彼此和睦如初,亲近友爱。
但他并不只甘心做她“阿兄”。
却又只能做她“阿兄”。
百转千回。
肖远抬起头,道了一声“好”。
之后便彻底坐实了卢晏清彼时的“一时气话”,在她大婚前夕,值新任凉州节度使徐闻上位、天子正愁无人节制之际,肖远请命前往。
明面上此举舍皇后之近,求边地平调之远,于世人眼中实在费解。但能看清门道者,多少明白,一个孤女皇后,闯入了长安也未必能在大明宫闯出明堂,肖远的切割恰到好处。
初入宫门备受冷落的时日里,卢晏清也生过这样的念头。
昭阳殿冰檐霜瓦,爱她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也弃她而去。
她在无尽长夜里梦回小时候。
恨他。
也恨幼年多情的自己。
但偶尔从赵瑜口中闻他在凉州督军政绩显著时,她仍旧会有细小的欢喜,报效家国的人都值得敬重;当在望京台上孤立无援,唯他站出接手她设下的局时,她也感到欣慰,他没有忘记新政,他们始终有着一样的理想。
于是在人应声抬首后,她敛尽了眼中负气寒芒,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陛下欲为你和长公主赐婚,你愿意吗?”
因自己也不看好、不愿意,是以没有任何修饰、不曾半点迂回地开口。
果然,如她意料的一样,他没有半点犹豫,道,“臣不愿意。”
宴始至此已经大半时辰过去,卢晏清严妆华服,其实有些累了。
但腹中胎动,令她骤生一个念头。
她一无所有方登临后位,可是来日要做坐稳后位,还有这已经被太医诊断出是男儿的孩子要立稳脚跟,她就需要人手。
除了中宫的权利,还要外朝的助力。
“孤若未记错,肖大人今岁二十又五,寻常儿郎这个年纪孩子都有了。”她的笑绽在面上,“你不愿尚公主,可是有心仪的女郎了?”
这句极寻常的话,却是可攻可守。
一来稍后回禀赵瑜,也显得她不至于太过敷衍。
二来,他若当真有喜欢的人了,她便去求赵瑜为他赐婚。在以权凌人和成人之美中,赵瑜还是会选择后者的。而只要成了,肖远便算承了她的情,以后一切好说。
三来,他若没喜欢的人,她就让卢荀清帮忙挑一个,赐婚给他。如此就算是自己人。
然肖远给了个她意料之外的答案。
他望向她,姿态恭谨端严,神色平和如常,“臣很久前确实喜欢一人,但她已为人妇,子嗣都有了。臣放下之前,不愿再起他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