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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故人3(已修) 他的血肉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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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五年冬,肖远的伤基本已经痊愈。
这年年终,卢樾难得清闲,又值日长子换防回来,一家人五口团聚守岁。
卢樾早早让人唤了肖远一道过除夕。
席宴过半后,肖远看席上夫妻恩爱,子女绕膝,手足合乐,心中欢喜又羡慕,未几借故提前回了别院。
他给的理由十分真诚,“我有些思念阿娘。”
“你说谎。”前后脚的功夫,卢晏清来他院中,“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人若不想理人或是说谎,你就不愿看那人,垂睫而言。”
“平素你论起我阿耶,或是我阿耶在你面前时,你都是两眼放光,十分敬仰。今日同他说退席的话,睫毛抖成什么样了。”
卢七姑娘震了震斗篷上的雪,伸手在熏炉边取暖,“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我让沉玉去给你唤大夫。今日雪太大了,你伤才好七八分,别冻着。”
“没有。”一点盼人留下的渴望渐生,又被更大的歉意包裹,“你回宴上吧……”
卢晏清盯着他,“我知道了,是不是我晌午说了,我们一家六口已经三年没在老宅过年,你不想打扰我们?”
面前女郎过了年就十一岁了,身量高挑,面上已经退去大半稚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女的柔美和风仪。
肖远看着她,感叹她的善解人意,轻轻笑过,算是默认。
“我就说嘛,你这人心思也太细了些。”卢晏清这会脱了斗篷,坐上暖榻,吩咐沉玉去把两位兄长喊来,“我们也没聚太久,阿耶就把我们赶走了,独占我娘。”
肖远道,“卢大人真好。”
卢晏清挑眉,“你是不是特别敬慕我阿耶?”
肖远颔首。
“我阿耶是英雄,世人都仰慕他。”
“我仰慕大人,还有一重缘故。”肖远窗外无垠夜空,似看见母亲的面旁,“他敢娶你娘。”
卢晏清静下来,侧首看他。
看他眉眼一瞬哀伤涌现,睫羽覆下便是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她明白他的意思。
按士农工商来算,她的母亲出生商贾,与行医为生的齐溪无异。
但齐溪不过二十来岁便已红颜作枯骨。
而她的母亲,是天下一等世家卢氏的主母。她的父亲后院只她一人,四子皆她所出。
“阿兄。”
近一年来,已经听惯的称呼,入他耳中,落他心上,都会让他血液翻涌,似回江南到姑苏的小镇上,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充满了温馨与熨帖。
肖远缓缓转过头,桃花眼敛尽素日寒气,抬目温然,听她说,“以后,卢氏就是你的家。”
这晚后来,卢晏清的三位兄长都过来了。
父母不许叨扰,手足便自己团在一起守岁。
添酒回灯重开宴。
大哥在今岁冬同崔氏女过了文定,待两年后女郎及笄就成婚。
“闻崔九娘是经学高手,去岁辨经一战成名。我记得藏书楼有儒学十三经,想给大哥寻出来,但找了几日都没找到……”
“我还没去过清河郡,那处如何,到时接亲是骑马还是辇车?”
弟弟们你一言我一语打趣。
长兄报赧:“书被我拿走了,看九娘的意思。”
“那大哥还和我们一起住,还是另修府邸?”
“这样快就分家,我不要,多个人多份热闹,怎还冷清起来了,不能分家……”
“就是,我不要分开。”卢七姑娘这会开口道,“老宅这样大,我们都住一起,大嫂,二嫂,三嫂……”挑眉又对肖远道,“还有阿兄,你若不回长安,也住这处,我也住这处,在老宅成婚……”
满堂皆笑,“那你得招婿。”
“我不嫁不行吗,反正我不要离开家。”
“怕是不行,再过两年阿娘就会给你张罗了,到时不知有多少俊杰儿郎上门来!”
……
屋中手足畅言,欢声阵阵。
肖远遵医嘱两年内不饮酒,接了温酒倒酒的活,给大家添上一盏盏酒水,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们的笑靥,眉眼愈来愈温和。
闻话倒最后,他端茶来饮,抬眸看对面的女郎。
待她择婿,他定也要出一份力,挑选的事轮不到他,但他可以把这处府宅的门槛砌得高高的。
……
这晚,大哥灌醉了两个胞弟,天色已晚,道是先送卢晏清回房,再送兄弟两回去。
卢晏清看过滴漏,还有半炷香就是新的一年。
摇首道,“大哥送二哥三哥回去就好,一会我让阿兄送我。”
自母亲去后十二年,这是肖远第一次完整地守岁,所有人都真心待他,卢晏清更是陪他到滴漏响起。
新的一年来临,侍者送来守岁的牢丸。
热气氤氲,女郎容颜娇憨,“汤沸之时,皮馅相抱,牢而不散,是为‘牢丸’。今日你我吃了牢丸,我们兄妹情意长存。”
……
雪还在下,空气里全是烟火的味道。
肖远撑了一把伞,送卢晏清回房。
走出院子,地上积雪混泥。
他学着她兄长们的样子,第一次背起她。
雪落纷纷,一朵飘在她肩头,一朵落在他鬓角。
他看地上影子,唤,“阿晏。”
她拂去他鬓上雪花,“阿兄。”
*
转年永昭十六年五月,卢晏清在城郊送别肖远。
前日里,辽西走廊传来讯息,契丹联合奚族举兵五万又来犯境,乃近七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冀东榆关处屯守的兵甲已经推上去七成。
肖远的伤虽已痊愈,但按医嘱还需再休养一段时间。
但闻此训,当即整理行囊出发。
卢晏清留他不得,不免好奇道,“我一直想问阿兄,怎么这般执着参军?其实以你的家传绝学,做文官更好。”
肖远南望姑苏,“我听闻高宗年间神将王瑛尚未发迹前,曾在一战之中,历经先登,夺旗,斩将,连升六级,可成为五品郎将。但他只要了‘先登’的军功,做了一个七品云骑尉。将剩下的军功为他‘罪臣之女’的妻子求得了一个良籍。高宗皇帝允了,后来更是立下‘凡一战中,能连升六级者,可以军功置换亲属爵位’之规矩。”
卢晏清点点头,“你想用军功为你阿娘求爵位,让世人都知道她,让她知道你长大有出息了,这很好,我也支持你。但是你阿娘一定更希望你平安,记得要千万照顾好自己。”
肖远看着眼前的女孩,滚滚黄沙中,她的笑不染尘埃,明亮又灿烂。
“听到没有,想立功可以,但不许拼命。我告诉你,你错过了我今岁生辰,但是生辰礼还是要补的。”
“你的生辰?”
“后天,五月十二。但眼下——”
将门女儿,自幼见多了离别,已经不会在这等事上犹豫挽留,何论他还撑着一口为母争光的气,“但我且说了,我不稀罕你的军功。我要实实在在能玩能看的生辰礼。”
少女用索要寿礼的方式要他平安归来。
……
榆关保卫战,是他生平第一次上战场,历时六个月,近两百个昼夜。
他从遇敌忘却拔刀,见血肉呕吐、梦魇恍惚到杀了第一个敌人,再到军刀卷刃、长枪折断,终于可以领兵伏敌,冲锋陷阵。
这年腊月,卢晏清跟随母亲来榆关送衣裳。
卢氏父子每年在军中过冬,即便军营不缺衣袍,但母女两仍旧会亲自缝衣送来。
今岁,肖远也有了。
“你看我缝得还行吗?这活可累了,我都不想干,但阿娘非说艺多不压身。”卢晏清将棉衣抖开,翻出内衬给他看,“那三个都说不要穿。”
肖远看着上头残留的线头,歪扭的针脚,想了一会,“我也不要。”
“哼——”卢晏清翻了一个白眼,几乎被气哭就要掀帘跑出营帐,被少年拉住。
“你把他们不要的都给我。”
少女明眸转过半圈,露出一片笑,“行啊,你都会逗趣了。”
“明年,我保证一定缝得特别好。”
肖远点头,忽地松了手,随她去营地寻兄长们聊天。
指腹上属于她的余温和柔腻感寸寸攀升,经臂膀,胸堂,抵达心口。
手隐在袖中,莫名不知该放何处,低头不敢看前面的背影。
仿若犯了天大的错。
除夕夜,卢晏清依旧留在这处,只是相较去岁,少了她大哥。
宴上奉酒给双亲后,他便回了自己营帐。
他同崔氏的那桩婚事,不知缘何被卢樾退了。
父子两争执一场后,已经许久不说话。
卢樾依旧早早谴退了子女,只余妻子相守。
卢晏清一行四人在营地烤鹿肉。
二哥和三哥初时感慨大哥的姻缘,后来不知怎么就拐到了她身上,“世家大族中的女郎,再好也越不过咱们阿晏。话说回来,阿耶连崔家的婚都退了,会给阿晏寻怎样的夫家呢?”
“阿耶退崔氏的婚定有他的道理,和为阿晏择怎样的夫婿没关系。阿耶才不会以门第论。”
这话落下,兄弟二人会心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明岁阿晏就十三岁了,虽成婚尚早,但确实是可以择人订婚的年纪了。阿娘定会张罗起来,咱们帮着好好挑挑,不能轻易便宜了那小子!”
“到时你也拦着些。”说着还不忘推一把肖远,“别跟木头似的。”
像木头一样的少年抬头看两兄弟,本想说他把“砌门槛的活包了”,然从长安王孙公子想到边地八尺英才,忽觉没一个人能配上卢晏清。
【那我就不嫁了。】
想起去岁女郎说的话,肖远很是赞同。
永昭十六年除夕,他心中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不想她嫁人。
*
这个念头在永昭十七年的冬天更加清晰。
这年四月,彻底打退四部联军、平定榆关后,天子赵启私服而来。
卢樾把肖远引荐给他。
赵启很满意。
天子在此不宜久留,不过两日就由卢樾亲自送走。
而卢氏父兄四人,自这年五月开始,都回去了范阳城中,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独留肖远在榆关戍守。
榆关风沙更大,十天半月就会有小股敌兵侵扰,需随时保持警惕。
但他不觉的苦,也不觉孤单。
因为他很清楚,这是天子对他回京任职的考量。
新政难行,行者少,。
需要能忍受孤独经得起考验的人。
而他一旦离开范阳,回去长安,他的军职就会编入中央军中。
这将是他作为卢家军最后的戍守。
他不能辜负卢氏的栽培。
这也是他唯一不舍的地方。
以后长安与北疆千里相隔,一面难求。
卢父,卢母,卢家三兄弟,还有卢七姑娘……眼前人影重重,最后凝成一个人的面庞。
阿晏。
他在心里喊她。
十月将将入冬,他就收到了卢晏清派人送来的棉服背心。
棉服内衬虽已经没有线头,但针脚依旧歪扭。
只是女郎用心,密了两层,很紧实。
除夕这日,他将两件棉服铺在榻上,打算明日正旦日穿上。
帐中烛火摇曳,他目光在衣裳上流连。
第一件残留线头,第二件针脚过大,第三件不再漏针,第四件的手艺已经很娴熟好,第五件,第六件……每一件都带着她的温度,珍贵而温暖。
“无他,唯手熟尔。”临窗灯下,女郎发髻高挽,已是妇人模样,抬眸浅笑,“以后年年岁岁,妾都为……”
肖远猛地收回手,看榻上两件衣衫。
他在想甚?
他……在想她。
不是兄妹之谊,是——
所以他会在握上她手腕的一瞬,五指无处安放,觉得冒犯了她。
所以他会在听到她的兄长们谈论她到了选夫婿的年纪时,觉得无人匹配她。
所以他会在想念卢氏其他人时总是一家同时出现的画面,却唯有想起她,是一点点看见她的眉,目,鼻,唇,一颦一笑,一言一语……
铜盆清水中一瞥,他看见面红耳赤的自己。
原是动心起念,不能自已。
*
转年永昭十八年三月,肖远领正五品中书舍人一职回京述职。
他离开榆关时,绕道范阳,辞别诸人。
彼时京中催得急,他在范阳仅停留了一日,见过卢樾后去见卢晏清。
少女十三豆蔻,韶光正盛,在西郊放他送给她的纸鸢。
纸鸢不是稀罕物,北疆之地也有。但多来当作军中传讯之物,形态单一,色彩寡淡。
不似在江南姑苏的纸鸢,多用以娱乐。
制作得美丽又精细。
幼时春日里,他常常在后山看漫天的纸鸢,看顽童们扯着线争相奔跑,笑声阵阵。
他也跟着跑,追着笑。
但他手里没有纸鸢,就显得格格不入,偶尔还会被人驱赶。
“你没纸鸢,跑甚?”
“快跑,别被小野种追上!”
他很想要一只。
但一只纸鸢要五文钱,可以买他和母亲三日的口粮,或者买十五个鸡蛋,亦或者可以给母亲买两贴药,。
他也很想和人一起玩。
但没有人愿意。
如今他买得起,挑最好的绳索、支架、图案制作,送给心爱的姑娘。
“阿兄,你杵着作甚?过来给我放一会,跑得我累死了。”
春日惊鸿一回眸,豆蔻之年的少女容色愈艳,稚气只剩一缕,日光追着她洒落,她奔来他面前,“这个生辰礼不错,我喜欢。”
“我就要入京,来向你……”他已经打过无数遍腹稿,却依旧心跳剧烈,“向你讨一物。”
“这么快就要回礼,不给。”
肖远被喝住声息,垂眸不语,又努力抬头看她一眼。
“逗你的,说吧。今朝远行,你要些实在的!”女郎豪气云天,“你在京城有私宅吗?卢氏倒是有不少,我去向阿耶要一处,给你上任添喜,如何?”
肖远笑了笑,深吸一口气,“我今岁二十,就要及冠。及冠加字,我想让阿晏为我取个字。”
山风浮荡,吹得女郎衣袂翻飞,发髻银铃做响,珍珠闪光,人却瞪圆了一双秋杏般的眸子,拎着和她一样的美人鸢彻底静了声。
好半响,方蹙眉拧出两分为难,“我知阿兄与家中不睦,但儿郎及冠加字,即便不是父亲也该是尊长来取。我取,怕是不合规矩吧。”
“阿晏救我,恩同再造,在我心中便是至尊。”
这话动听,女郎两眼泛光,远山眉挑起,“要不还是让我阿耶取吧。”
“那卢大人定然同你一样的理由,让我回肖氏再取。”肖远缓了半晌,风声吹过阵阵,闻他低语,“你若实在为难就罢了。”
“这有甚为难,只要你不介意我托大,我最乐意干这种事了。”女郎经不起激,当下应了,“先说说,你名‘远’字是何意?”
“‘远’字是我阿娘取的,她说是——”肖远微叹口气,“门第之遥,云泥之别,谓之‘远’。”
卢晏清颔首,眉眼间清亮明媚,“阿兄还记得我们一起阅的书吗?若书上策论可成,门第之遥可减,云泥之别可改。我们当期待那一日,希望可望。”
“就择‘望’字如何?”
“望之。”
肖望之。
肖望之骑马南下,回首看山岗之上为他送别的少女。
他从她手里生,由她及冠加字,血肉姓名都刻上了她的印记。
便是她的人。
待她大些,他就回来求娶她。
*
然肖远未曾料到,同年十月里他就已经想要赶回范阳。
因为卢氏族灭,正支儿郎全部殉国,他得回去奔丧。
他终于明白,为何在以孝治天下的国都里,在他的父亲肖骧还健在的境地里,天子会那样轻易许他以子代父执掌肖氏。
除了他自己甘心成为天子手中一柄削弱世家势力的钢刀,更重要的一点,相比卢氏的覆灭对世家的冲击,他母亲的获封、他的掌家都算不得什么。
换言之,正是卢氏的覆灭,移走诸门阀的注意力,换来了他执掌肖氏的喘息之机。
永昭帝言太子优柔有余,果毅不足,又念自己沉疴日久,遂为东宫培养腹心,输送新血液。
他,便是一个极好的助力。
“你是子瞻荐给朕的,朕信他的眼光。来日他的幺女会是太子正妻。朕闻你得她救命之恩,如此你要做的就是用心辅佐她的夫君。女子以夫为天,夫君好,她才能好。你说对不对?”
闻他请命回去奔丧,赵启召他入宫,与他夜话。
“你这般离开京城,一路难保没有世家刺杀。临别之际,子瞻难道没有嘱咐过你吗?”
他往卢氏辞行时,卢樾留他一句话,“无论范阳传出任何消息,太子上位前,都不要再回来。”
简而言之,听君令,莫要回头。
彼时他不曾多想,只当是卢樾要他忠心侍主,莫念救恩,以免天子猜忌。
却不想,根本就是他赴死前的遗言。
但他还是想去,那里就剩了她一人。
她要怎么过?
帝王便慰他,“放心,范阳有朕的人,会保护好王朝未来的国母。”
……
王朝未来的国母。
肖远在此刻应声抬首。
这是除开望京台上一瞥,两年来,头一次这样近地看她。
她青丝高挽,簪六树衔珠凤钗,着朱裳,披黄金帔。
面上胭脂盛,眉间花钿开,辨不清她神色。
但确是皇后的雍容,中宫的威仪,一双眼望过来。
看向他,眉目间锐利又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