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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人5(已修) 她向他伸出 ...

  •   仙清馆的这场宴会,进行了一多时辰。
      卢晏清在听闻肖远的回答后,有一刻短暂的失神和好奇。
      他是何时有了心仪的姑娘?
      那个姑娘又是谁呢?
      本欲一问,但见他神色黯然,实乃情伤之事,不忍再论。

      “人生漫长,大人正值壮年,前途光明,来日定会再遇知心之人,携手相伴。若是——”卢晏清顿下来,垂眼在面前的一盏梅子浆上。

      白玉碗中朱紫色泽映过,为一张脂粉细绘的脸又添颜色。
      重彩之下,不见她本来面貌。
      她伸手去端,水面荡开,模糊容颜。
      她很不习惯这般与他说话。
      更不习惯竟也开始算计他。
      她将碗盏端来,掩袖饮了一口,压下面上烫意。
      不知是暑热还是羞耻,尤觉不够,扬脖饮尽了。

      那梅子浆滤冰入盏中,为保口感风味,一直放在冰盘中镇着。
      原是给她解馋解腻之用,哪能这样驱热灌饮?
      她一盏用下,舒坦转瞬即过,寒意在胸腔激荡。

      “殿下——”阶陛之下等她后话的臣子皱眉开口。

      “他们父子五人一样的毛病,脾胃不调。偏她最馋,成日不亏那张嘴。阿远看好她,冰饮不过二盏,一盏至少饮三口。”
      那年在府中养伤,方音做了桃浆给他解暑,看着一同读书的女儿,敲她额头警告,“你给我慢些喝,一会闹胃疼,看我不把你扔祠堂去!”
      “知道阿娘手艺好,专门给阿兄做的,我一盏也不喝,你拿走好了。”小姑娘埋首在书中,哼哼唧唧不屑一顾。
      方音便当真没给她留。
      待母亲走后,女郎从书中探出脑袋,对着肖远案前那盏冰饮咽口水,手慢慢伸过来,抬头笑嘻嘻道,“阿兄,给我尝一口。”
      “成,但你慢些,你……”
      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捧过去饮尽了。
      后来连着三日没看见她。
      据说胃疼躺了一日,病好生龙活虎后被关在祠堂抄经两日。
      那个夏季,凡与她一起,肖远再没喝过冰饮,旁人用时也拦着不许她用。
      “我不和你好了,你比阿娘还烦人。”

      ……

      “冰饮寒凉,殿下仔细脾胃。”自入长安,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他极少这般直视她面,盯她目说话,“您如何能这样饮用,传太医令来看看吧!”
      隔着穿窗而入的日光,腾腾升起的冰雾,卢晏清看他神态起伏的脸,“有劳肖大人关心。”

      这一语后,殿中复了平静,慢慢地彻底没了声息。
      只剩细小的尘埃浮游光线里,凉丝丝的香层层叠叠漫绕开来。
      肖远心中藏着别样的情愫。
      眼波一瞬微滞,似江水不肯东流,眼底盈盈藏雾,水平而暗潮涌。
      这样的氛围实不像故交重逢、兄妹聚首。
      他就不该赴宴,更不该与她独处。

      “借殿下吉言,殿下有话但说无妨。”他率先开了口,端盏饮过杯中酒,打破了沉默。
      酒入愁肠,方知这也不对。
      他该说的、本欲说的是“若无事,臣告退”,却吐出那样一句话,分明是在候她初时的话。
      想和她多说一句,多看她一眼,在无第三人之地多留一刻。

      原已一话错开,卢晏清本想作罢。
      他还记得小时候,就很好。
      她将手中空盏搁案上,浓而密的睫羽轻轻垂下,落目在高耸的胎腹上,“若大人来日有了重新婚嫁的念头,可以告诉孤。孤为你做主。
      她掀眸望过去,与他眉眼相对,笑愈盛,神色从容。
      唯有左边发髻上一枚蜻蜓闹蛾簪长须在颤,衔口处垂下的东珠晃不停,“孤从堂姐处闻得,她郎君原是你族兄,如此都是一家子骨肉。孤让她给你留心着。”

      肖远乍闻之下,其实有些气恼。
      纵她不知他心思,但阿晏从来不是啰嗦之人。
      这日先是插手他与长公主之事,后又频追他婚事……
      掌宴许是君意。
      肖远见台上人笑意依旧,但目光已收回,手攀在冰雾缭绕的另一盏壁上。
      鲜红蔻丹在一团白雾中若隐若现,指尖微微在抖,似雪地红梅久经苦寒。
      忽就有些回过神来。
      她是不是一个人很害怕?
      嫡子就要降生,她想要开始铺路?

      她的堂姐与他族兄缔结两姓,若他的婚事再经了她同族人之手……
      肖氏文掌御史台,武有他在边关,虽比不得当年的卢氏,却也是日出东方、冉冉升上的一门新贵。
      他领着肖氏,又与她旧识,确可算一族外戚。

      可是,都传帝后伉俪情深,皇后宠冠后宫,来日嫡子必为储君。
      择文臣武将,请名儒大家,置近臣心腹,建东宫班底,这些天子自会安排妥当,按理无需她操劳至此!

      难道是为了新政?
      长公主今日之举,收了脾性,又请长嫂作说客。
      他若应下婚事,便是太后的女婿,等于自削新政之力。
      所以,她之意:与其作做太后的姻亲,不若做她的外戚。

      “殿下好意臣心领了,若有那一日,还望殿下今日之语非玩笑尔。”他应了她的话,他之一身若还有一点长物可献给她,自任她安排,起身请辞时又道,“只是,臣实不愿尚公主,也望殿下成全。”
      两句话,双重安慰。

      卢晏清久坐至此,神思劳乏。
      饮浆水又急,脾胃已开始隐隐不适,牵着小腹都有些疼。
      但闻他话,心中却欢喜,扶左右下台阶请他起身时,一刻距离尤近。

      她伸手虚扶了一把。

      肖远躬身垂首间,只觉一阵幽香冷气携风而来,眼前一点朱色若隐若现。
      他守着规矩谢恩起身,抬首望见丈地外的人,似从繁杂精致的衣饰中摘脱出来,明眸如泉,嫣然倩兮。
      一如当年教弩台上,笑靥依旧。
      却也不似当年时,开口唤他“阿兄”。
      她说,“大人慢走。”
      他便退去殿外。
      日光灼灼,片刻前冷香之下的情境愈发清晰。
      她向他伸出手,许他重新靠近。
      就足矣。
      *

      肖远走后不久,赵瑜很快知道了仙清馆的事。
      向他回话的是独立于南北军之外的虎贲暗卫。
      这支队伍乃当年先帝所创,用来监察百官。
      相教于御史台正大光明立府开衙、行监察劝谏事,虎贲暗卫更多于暗地潜行,多做刺杀、暗害等脏污事。
      建得比较仓促,是昭仁太子薨逝后才创,至今不过六七栽。

      赵瑜上面还有一个同胞兄长,乃先帝的嫡长子,满月即封储君。
      得先帝亲自教养,三岁开蒙,五岁能文,八岁就随帝入乡野考察民情,文武皆备,心仁性果,十余岁已现明君之相。
      许是天妒英才,十七岁时被一场风寒要了性命。

      同年,十四岁的赵瑜被扶上储君位。
      相比长兄自小随在父皇身边,出入明堂,听政理政,他虽也有自己的文武老师,但所学没有那般严苛。
      诸学涉猎广却不精,政务上懂而不深。

      又因昭仁太子三岁移宫,谢皇后以他为豪,却也不得亲近。
      永昭帝怜她思子之心,破例许她可以一直养育次子,直到其成年出宫开府。
      是以赵瑜至今的人生,十四岁之前,是被养在中宫的瑰宝。
      偶尔有错犯浑,内有皇后宠溺,长兄庇护,外有无数勋贵子弟争相掩护,是帝国除太子外最尊贵的少年郎。
      十四岁之后,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可谓荣宠无极,性子自然养得骄纵又优柔些。

      永昭帝恐他来日在推行新政时受阻不决,遂给他建了这样一只队伍。
      同时教导他,“治国先务大德,次行权宜,最下乃恃侦伺。暗卫刺查之术非危勿启,不可频用,失君宽厚之本。”
      赵瑜应之,至今唯二的启用:
      一次是趁着先帝头风发作之际,暗里派人探查未婚妻之过往;一次便是今日调了人来监视妻子与外臣的会面。

      队伍初建时,首领由永昭帝钦点,乃郑不渝。
      如今郑不渝领千牛卫中郎将一职护守君前,赵瑜也懒得重新择人,统共就百余人,只让副手乾三暂领,直接向自己汇报。

      “皇后与肖大人闲谈两刻钟,中有静默,皇后神色悲喜有之,肖大人寡言多沉默,唯有一回情急话多时,具体内容、缘故不详。后皇后殿下与之相谈一二,降阶伸手虚扶,肖大人退身出殿。”
      到底在廊外戍守,纵是懂得唇语,乾三也不能完全辨清。
      赵瑜一路来到昭阳殿,为自己不遵先帝教导而懊恼,为不知肖远情急之故而面寒,为闻得他拒了庄徽的婚事而彻底生怒。

      卢晏清回来后就去簪脱袍,散发饮药,卧倚在榻上养神。
      许是心情尚好,腹中那点不适慢慢散了,见赵瑜过来,也没行礼,只半阖着眼道了声“陛下安”,又问他午膳用否,可要一起歇晌。
      全然一副家常模样。
      赵瑜见她柔姿温颜,心中郁气散去几分。
      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

      卢晏清精力不济,又似昨晚般睡去一刻,骤然惊醒,脑海中慢慢回想出赵瑜入殿时的神态。
      行色匆匆,眉间隐怒,分明是问罪而来。
      她撑开双眼,勉强汇聚精神,伸手抚在他皱褶尚存的眉宇间,语带愧意,“妾有负陛下所托,没有劝成功。不过妾与肖大人说了,来日若有合适的女郎,妾与陛下赐之,他不可再拒。他应了,还让妾向陛下转达谢意,一为今日成全他不愿婚嫁之事,二为来日替他择佳人赐婚之恩。”
      “你说,他愿意另行婚嫁?”赵瑜面色转柔,“你劝的?”
      卢晏清颔首,“大好的儿郎,陛下重用,妾也瞧着实在是好。与其让他因长公主之事心生怨念,不如应他所求来日另赐婚姻,使之死心塌地报与陛下,岂不更好?”
      “陛下不会怪妾自作主张吧?”她的手还在帝王面上摩挲,抚平他眉间褶皱,指腹滑在他眉梢,看笑意慢慢染入他鬓角。”
      “那怎么听说还起高声了,可是他性急话刺惹你生气了?”
      卢晏清蹙眉想了下,“没有的事,妾畏热,饮浆水急了些,有些不适。他为龙裔故,欲传太医。”

      赵瑜在这刻彻底展颜。
      其实并不十分在意一定要肖远尚庄徽,不过是不喜他独身一人,似在为谁守身。
      如今松了口,他便不觉有甚。
      且还是卢晏清亲自劝解。
      “陛下若信妾,且容妾给他择个好女郎。” 为来日路,卢晏清需要这样一句话。
      “阿晏做事,朕从来都放心。”他握住了抚在他鬓发的柔荑,捉来唇边细吻过,伸出一臂作枕,揽她入怀中共寝。

      这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卢晏清靠在赵瑜胸膛上,与之谈论一个臣子的婚事。
      彼此都很高兴。
      但又高兴得截然不同。
      互不知晓。

      *

      而相比帝后这一刻的和谐,赵珣闻讯尤似天塌。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做小伏低斟茶致歉,却只是换来肖远更加强硬的推辞。
      最主要的是,她的兄长皇帝也不管这事了。
      她在府中闷了两日,去了趟紫宸殿面圣,但被赵瑜三言两语打发了。
      于是,不得已又去蓬莱宫求见太后。
      谢太后闻皇帝态度,虽心念胞兄的话,但多来也只能劝慰女儿。

      “皇兄不赐婚,母后就不能发道懿旨吗?”赵珣愁容满目,“母后难道舍得我独身一人?”
      谢太后闻后半句,冷笑不止,“你府里的幕僚何时死绝的?”
      “母后,他们是他们,肖远是肖远。”
      “我就不明白了,那肖远也没生就三头六臂,你怎就如此放不下他?”
      “因为他是头一个不从我的人。”赵珣一双杏眸就要窜出两道火来,“他凭什么看也不看我一眼?凭什么糟蹋我所赠之物?凭什么?我若降不下他,简直白活了这么多年!才是真正的笑话!”
      谢太后不胜其扰,揉着眉心道,“按说你也二十了,早到了成婚嫁人的年纪,拖至此时已是晚了,合该一道旨意赐下让你出嫁。但孤知你脾性,且都由你。只是来日去地下见你父皇,总要有个交代。一年为限,肖远那事,你有本事且自个办了。能办成,我与你皇兄都无二话,风光送你出嫁。办不成,一年后阿娘给你挑一个,赶紧成亲。”
      “我非肖远不嫁!”赵珣起身一福,气呼呼走了。

      “长公主——”行至湖畔正欲上舟,忽闻身后人叫唤,乃近来时常在此请安侍疾的郑蔷。
      这会正领着皇长子笑盈盈立在一株垂柳下。
      赵珣心烦意乱不欲理她,潦草见礼就要踏上船去,却见郑蔷牵着孩子走近,“妾的舟去换棚还不曾回来,烈日炎炎,且劳长公主送我们母子一程。”
      “长公主莫要拒绝。”她抱着孩子上了舟,附耳道,“还记得上回妾和您所的心得吗?”
      赵珣抬眸看她。
      “您按照妾的心得去行事,肖大人十有八九便是您的裙下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故人5(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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