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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207 老宅的人突 ...

  •   207/著:今宜睡
      四日后,府城。
      莫惊春正在窑上揉一胎新泥,满手灰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初夏的午后已经开始燥热起来,还有些闷,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连蝉都懒得叫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落在莫惊春的肩头,她却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地跟手里的泥胎较劲。这胎土是前两日新配的,黏性尚可,但韧性还差一点,她反复揉搓着,想把那点不顺手的感觉压下去。
      莫少谦从外头进来,身后跟着沈九。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那种神色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像是头顶那片闷沉沉的天直接扣在了他脸上。
      莫失让先看到,下意识地出声问道:“阿谦,怎么了?”
      “爹,咱家的信,是二伯写的,浮梁老宅的事,走的......赵大人的路子。”莫少谦看了眼不远处的莫惊春,顺手把信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父子二人能听清。
      沈九识趣地退到院门口,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墙根下的一丛凤仙花。
      其他窑工也各干各的,主人家的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莫惊春感受到亲哥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指尖的泥胎险些失了形状。她赶紧稳住手腕,余光却一直往父亲那边飘。
      莫失让已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双手上还沾着洗不净的瓷土白痕,他接过信,动作有些急,撕开封口的时候差点把信纸也撕破了。
      都这样了,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要说能让莫失让惊慌失措的,除了家人,也就剩下老宅的人和事了。
      莫惊春赶忙凑过去,连手上的泥都顾不上擦。
      信纸只有一页,字写得潦草,看得出是在匆忙中写的,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写到一半停了笔,想了又想,才又落下去。

      “失让吾弟,长兄归矣。同归者尚有父亲、嫂文氏、侄少阳及念秋。人已至老宅,情形不佳,速回。”
      就这么几行字,再没有多余的交代。没有问候,没有解释,甚至连落款都省了,只有一个潦草的“俭”字压在右下角,像是一口气撑到了最后,再没有力气多写一个字。
      莫失让把信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他看第一遍的时候脸色还是凝重的,看第二遍的时候,眉心那几道褶子就拧成了川字,像有人拿刻刀在他额头上深深地划了几刀。
      情形不佳——莫失俭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天塌下来都能咬着牙说“还行”。能把他说出“情形不佳”四个字,怕是真的出了大事。
      莫失让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去,逐字逐句地看了第三遍,好像想在那些潦草的字迹里找出什么被藏起来的信息,可翻来覆去,还是那几行字。
      看完之后,莫失让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窑棚的阴凉处,半边脸浸在灰白色的日光里,半边脸藏在柱子的阴影中。他的手指捏着信纸,指腹反复摩挲着纸面上那些凹凸不平的字迹,像是在抚摸一段被压扁了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莫少谦和莫惊春,以及闻讯赶来的莫恋雪,都静静地等着他做决定。
      莫恋雪是从后院过来的,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小锤。她看了莫少谦一眼,莫少谦无声地摇了摇头,她便没出声,只安静地站到了妹妹身边,轻轻地握了握莫惊春的手。
      莫惊春感觉到姐姐掌心的温度,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瞬,又立刻紧了起来。

      看了一眼子女们,莫失让闭了闭眼。
      有些血缘,是说割舍也割舍不了的。
      那是扎在骨头里的东西,你越想拔,它扎得越深。
      你可以假装不在意,可以躲得远远的,可以在心里把那些人骂上一千遍一万遍——可当他们真的出了事,真的站在你面前,像个叫花子似的狼狈不堪,你还是会心软。
      不是因为你傻,是因为那些年里,你们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在一个屋檐下避过雨,那些记忆刻在骨头缝里,洗不掉的。
      “走。”莫失让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他们怎么回来的”“情形到底有多不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走”字落地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了去。

      刘氏此时也从厨房赶了过来,手里还拿着菜刀和一根没切完的黄瓜。黄瓜断口处还挂着水珠,刀刃上沾着碧绿的瓜皮碎屑。她身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着油渍和灶灰,头发在脑后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她看了一眼莫失让的脸色,什么都没问,转身就招呼莫恋雪和莫惊春去收拾包袱。
      那一眼就够了。
      尽管她没看信,但她知道,能让一家子如此神情严肃的,一定不是什么小事。
      刘氏在莫家过了这么多年,看过莫失让无数次这样的表情——上一次是老爷子替莫失良去流放的时候,再上一次是莫老爷子张口要天青釉配方的时候,再上上是因为他们拿阿春去陪阴婚自家要分家的时候,还有上上上次......
      每一次他露出这种表情,都意味着他又要把那些压在心里的话咽回去,又要去做那个“应该做”的人了。

      莫恋雪跑回自己屋里,从柜子里翻出几件换洗的衣裳,胡乱塞进一个青布包袱里。
      她的手有些抖,不是害怕,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她一边叠衣裳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那些人对自家三房从没有过好脸色,明明大伯骗走了银子、哄走了老爷子、差点卖了“德润窑”的字号,可现在他们说回来就回来,一封信就能让爹扔下手里的一切往回赶。
      凭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把包袱扎紧,背在肩上往外走。
      路过莫惊春的房间时,她看见小妹正不紧不慢地把几包药材放进一个布袋里。
      莫惊春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带着吧。”莫惊春轻声说,“‘情形不佳’四个字,谁知道用得上用不上。”
      莫恋雪点了点头,没说话。

      傍晚不到,一家人就收拾好准备出发了。
      骡车是现成的,就停在院门口的棚子下面。
      莫少谦从马厩里牵出了他那匹枣红马,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心中的焦躁。
      女人们上了骡车。
      刘氏坐在最里面,怀里抱着那个装了干粮和水的篮子;莫恋雪挨着她,膝盖上放着自己的包袱和莫惊春那个装药材的布袋;莫惊春坐在车帘边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
      莫少谦骑在马上,走在骡车旁边。
      莫失让赶车。
      他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但一路上几乎没有甩出去过。这老骡子是从浮梁带来的,认得路,不用催也能自己往前走,蹄声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节奏单调而绵长。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了府城的南门,沿着官道一路往浮梁方向去。城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铁锈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去,像谁泼了一盆洗笔水在天上。
      莫惊春坐在车帘边上,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被她捏出了褶子,洇出了汗迹。她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词——回来了。
      回来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卡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莫惊春想起了很多事情。
      因为“官”字号,也因为天青釉和万国会,老宅的六口人从浮梁老宅移居到府城窑务司赐下的院子。那个时候,莫老爷子虽然嘴上说着“去府城看看”,但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大儿子有出息了,这是多长脸的事。
      她记得那天,莫失良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玉带,站在马车旁对着送行的人拱手,笑声敞亮得半条南江都能听见。他对着邻里乡亲拱手,对着老宅的窑工拱手,对着那个为他烧了一辈子窑的老刘头拱手,笑得像个衣锦还乡的状元郎。
      她还记得初到府城的莫老爷子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石青色长袍,站在赐下的院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摸摸院墙,一会儿看看屋顶,嘴里念叨着“这院子不小”、“阳光也好”。
      秦氏破天荒地没有挑三拣四,还亲自下厨烧了一桌子菜,饭桌上一个劲儿地往莫失良碗里夹菜,嘴里说着“我儿有出息了”、“以后咱们莫家就靠老大了”。
      当时只看着大伯莫失良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舒服,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后来她才慢慢品出来——那笑声太响了,响得不真实,像一层薄薄的釉,底下是裂了的胎,经不起敲。甚至都无法

      再后来,窑务司贪腐案发,老宅六口人被判了流放。
      消息传回来那天,莫失让坐在正堂里,一整天没说一句话。刘氏端来的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他一口没动。
      莫少谦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莫恋雪躲在厢房里,听着外头大人们压低了声音的商议,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就是莫惊春,也好几次将锔钉不是剪大就是剪小。
      最终是莫失让出人出钱出力,给莫老爷子和秦氏买了“赎罪”的名额。
      可谁知莫失良居然哄骗老爷子,将“赎罪”的名额给了他!
      莫惊春至今记得莫老爷子被带走那天,秦氏扑上去扯住莫失让的衣袖又哭又闹,莫失让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
      后来,莫失良又哄骗老太太,打算将莫家老宅的“德润窑”字号卖给外人。
      也是莫失让,拿出分家后烧窑存下的全部家底,保住了祖传字号。
      再后来,他又一次哄骗老太太,将莫惊春他们家买下“德润窑”的四千两银子拿走,从此了无音讯。
      四千两。
      莫惊春闭上眼睛,耳边还能听到那些银子落进钱袋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莫失让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一家子叫到跟前,说了一句:“窑还在,手艺还在,不怕。”
      可她知道莫失让那一夜没睡。她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听见莫失让翻账本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而现在,他们回来了。
      从流放地回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莫惊春的喉咙,她猛地睁开眼睛,车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像萤火虫一样渺茫。
      但没事,只要有光,就无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7章 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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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锔瓷》完结 《情人节限定套餐》2026年9月1日开启新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