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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面 体检结束后 ...

  •   体检结束后的第三天,蒋愿收到了一条短信。不是未知号码,是一个有名字的联系人——校刊编辑部杨老师。内容很短:“市里有个校园安全的座谈会,学校派你去。周四下午两点,市教育局三楼会议室。”蒋愿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校园安全座谈会。市教育局。周四下午两点。他没有回复。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市教育局 周四下午校园安全座谈会”。没有找到任何通知。他又搜了“市教育局 会议安排”,也没有。他打给杨老师,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杨老师,那个座谈会是什么内容?”“我也不太清楚,周主任让我通知你的。说是每个学校派一个学生代表,你们校刊之前写过校园安全的专题,就让你去了。”周正尧。蒋愿说好,挂了电话。

      周四下午,他到了市教育局。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低头看手机或翻笔记本。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拿出笔记本放在桌上。两点整,会议室的门关上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蒋愿听着,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不是会议内容,是他在想的事:周正尧让他来,真的是为了座谈会吗?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走到前面,和那个中年男人低声说了几句话。中年男人点了点头,把话筒让给他。他站在前面,翻开文件夹,抬起头。

      蒋愿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韩柯。

      他穿着西装,没有穿白大褂,没有戴胸牌,眼镜换了一副,边框更细。但那张脸他不会认错。鼻梁,下颌线,眉骨——和监控里一模一样。

      “各位同学好,我是市教育局特聘的校园安全顾问,姓韩。”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想和大家聊聊校园心理危机干预的话题。”

      蒋愿盯着他。特聘顾问。不是医生了。至少在这个场合不是。

      韩柯翻开文件夹,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张PPT。标题是“校园心理危机识别与干预”。下面是几条bullet points——情绪波动识别、行为轨迹监测、早期干预机制。蒋愿看着那几个词。行为轨迹监测。和硫酸纸上一模一样。

      韩柯讲得很慢,语速和他在医院官网上看到的介绍视频里一样。他讲到“早期干预的重要性”的时候,目光从投影幕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学生。扫到蒋愿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讲。

      蒋愿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在看所有人。但他在看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韩柯在看他。他知道韩柯知道他在这里。因为韩柯知道他会被周正尧安排来。

      座谈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往外走。蒋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肩膀上。力道不重,但很稳。

      “蒋愿。”

      他转过身。韩柯站在他面前,比照片里高一些,肩膀比监控里宽一些。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灰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扣得很整齐,领带是深蓝色的,没有花纹。

      “你的体检报告我看了,”韩柯说,声音不高,“心率偏快。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蒋愿看着他。“没有。”

      “建议你下周来医院做个详细检查。”韩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你来找我,不用挂号。”

      蒋愿接过名片。白色的,比普通名片厚一些,上面印着:韩柯,医学博士,神经内科副主任医师。市第三人民医院。下面有一行小字:青少年神经发育与行为研究项目负责人。

      蒋愿看着那行小字,看了两秒。“这个项目,还在招人吗?”

      韩柯看着他。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问了”的、确认的、带着一丝满意的东西。“招。但不是谁都能进。”

      “需要什么条件?”

      “先做评估。”韩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动作很慢,像在给他时间记住每一个细节。“评估通过了,再说下一步。”

      蒋愿把名片收进口袋。“好。”

      韩柯点了点头,从他身边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门,消失了。

      蒋愿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名片很硬,边缘有点锋利,割着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小字——青少年神经发育与行为研究项目负责人。项目。陈路默是样本#017。她是这个项目的“成果”之一。她的死亡数据已经被写进了某篇论文,在某本期刊上,以某一种方式,被永远固定了下来。他把名片收好,走出教育局大楼。

      接下来的一周,学校里的一切都在恢复“正常”。A-7观测点的土壤pH稳定在6.8,和去年九月之前一模一样。排水沟的铁栅换了新的,有机溶剂的痕迹完全消失了。校医室的第三抽屉开着,里面是纱布、碘伏、创可贴,没有任何药品。美术教室的窗户每天按时开关,窗帘拉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没有搪瓷杯。板报墙上的量子力学社活动板报被换成了“科技节”的成果展示,上面是火箭、卫星、DNA双螺旋,花花绿绿的,右上角印着“创新引领未来”的标题——右下角没有Q。

      蒋愿每天路过这些地方,每天记录。笔记本上的数据和陈路默记录本里的数据一一对应,但现在的数据和去年九月之前的数据也一一对应。不是自然恢复的。是被人恢复的。所有能被看到的异常都被清理了。土壤被换过,排水沟被清洗过,药品被转移了,搪瓷杯不见了,颜料被擦掉了。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

      蒋愿站在A-7观测点,把pH计插进土里。6.8。他把探针拔出来,换了三个位置重新测。6.8,6.8,6.8。所有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表层土,放在掌心里捻了捻。土质和之前不一样了——更细,颜色更浅,没有有机溶剂的气味。土壤被换了。整片表层土被挖走,换上了新的。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知道是谁安排的。

      第二天,他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走到神经内科的诊区。候诊区坐满了人,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小孩,有穿着校服的学生。他走到分诊台前,把韩柯的名片放在台面上。“韩主任让我来的。不用挂号。”

      护士看了一眼名片,点了点头,站起来,带他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间诊室门口。敲了三下,推开门。“韩主任,有人找。”

      蒋愿走进去。诊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检查床,墙上挂着一张神经解剖图。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人的病历——名字被挡住了,但年龄那一栏写着17。韩柯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白大褂,胸牌别得端端正正。他看见蒋愿,没有惊讶。

      “坐。”

      蒋愿在他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白色的,没有颜料,杯壁上印着市第三人民医院的logo。旁边放着一个灰色的文件盒,和蒋愿从校医室偷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韩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你对这个感兴趣?”他拿起文件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文件,抬头印着“青少年神经发育与行为研究——样本筛查记录”。他翻了一页,又合上。“这是科研项目。跟你没关系。”

      蒋愿看着他。“样本#017,跟你有没有关系?”

      诊室里安静了。电脑屏幕的灯管嗡嗡响,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吹出细微的气流声。韩柯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那种“你终于说出来了”的、确认的、带着一丝欣赏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你比她直接。”韩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色的白痕,戒指不在。“她查了很久,但她从来不直接问。她总是绕着走,用数据说话,用逻辑推理,用条件方程组。她不敢直接问我。你不一样。你直接问。”

      “你会直接回答吗?”

      韩柯看了他几秒。“样本#017已经终止了。项目数据已经完整了。她的名字不在任何活跃名单上。你查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你找错了方向。你以为你在查一个案子,其实你在查一个科研项目。科研项目不叫案子。科研项目叫数据。她的死不是案子,是数据采集过程中的一次意外。”

      “意外。”蒋愿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很平。“她在自己家里,被有机溶剂毒死,灶台上摆着不属于她的实验器材,采样器还开着。你告诉我这是意外。”

      韩柯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他的眼睛在眼镜后面显得很小,瞳孔收缩成了针尖,虹膜边缘那圈灰色变得更明显了。

      “你看到了你该看到的,”他说,“但你没看到你该看到的。”

      “什么意思?”

      “你看到的是‘她死了’。你没看到的是‘她为什么会死’。”他把眼镜戴上,目光穿过镜片落在蒋愿脸上,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亮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她的行为偏离了预测模型。偏差值超过了阈值。终止程序是自动触发的。不是我们决定的,是数据决定的。”

      “数据不会杀人。人会。”

      韩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很聪明。但你查不到任何东西。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你手里的证据全是‘合法的’。项目有伦理批件,有知情同意书——她签过字的。你也许不记得了,但去年心理健康普查的时候,她签过一份知情同意书。那上面写着‘同意将匿名数据用于科研目的’。她签了。”

      蒋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韩柯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张纸,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陈路默的签名。蓝黑墨水,笔锋很硬,收笔有一个习惯性的上挑。和她记录本上一模一样。她签过。她不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匿名数据”包括她的行为轨迹、社交互动、卧室的灯、还有她的死亡。但她的签名是真的。文件是合法的。

      韩柯把纸收回去,合上文件盒。“你今天来,是想问什么?问我是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她。我只是在做我的项目。她的死是项目的一部分。就像老鼠在迷宫里走错了路,不是迷宫的问题,也不是老鼠的问题,是实验设计的问题。老鼠不会怪迷宫。你也不应该怪我。”

      蒋愿站起来。他看着韩柯,看了几秒。诊室的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你不是医生,”蒋愿说,“你是屠夫。”

      韩柯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眼角出现了一道细纹。“医生和屠夫的区别,只是工具不同。我用的是药,他用的是刀。但目的是一样的——改变一个你不想要的‘异常’。你不想让我做这件事,不是因为你觉得这是错的,是因为你觉得她不是‘异常’。但她就是。从数据上看,她从第一天开始就是。”

      蒋愿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了那张白色卡片的边缘。冰凉的,割着他的指腹。他转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蒋愿。”韩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和第一次在走廊里叫他时一样。“你也是‘异常’。从你和她见面那天开始,你的数据就在偏离。你的心率、睡眠、步频、社交互动——每一条都在告诉我,你在失控。你应该考虑一下,要不要也来参加我的项目。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恢复正常。”

      蒋愿没有回头。他拧开门把手,走出去。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延伸到尽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哒哒哒的,像有人在跟着他。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诊室里,韩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拿起那只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打开那个灰色的文件盒,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日期:9月26日。样本#——。蒋愿。行为数据:主动接触。心率:96次/分(高于基线)。情绪状态:激动。综合评估:建议纳入监测。

      一切指标恢复正常的那天,是十月的第二个周一。

      A-7观测点的土壤pH连续一周稳定在6.8。排水沟的铁栅换了新的,不再有有机溶剂的气味。校医室的第三抽屉彻底变成了普通储物柜,里面是纱布和胶带。美术教室的窗户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打开,下午六点准时关上,窗台上什么都没有。量子力学社的活动板报换成了“科技节”的获奖作品展示,右下角没有Q。

      蒋愿站在板报前面,看了很久。他在找。找那个小小的、印刷体的、藏在角落里的Q。没有。今年的Logo换了,Quantum的缩写从Q变成了Qu,两个字母,黑色的,印刷体。不是手写,不是刻痕,不是任何人的暗号。只是一个普通的Logo。

      学校恢复了正常。所有人都在说“事情过去了”“陈路默那件事学校处理了”“不要再提了”。没有人再提起她的名字。她的座位被调换了,新的同学坐在那里,桌面上没有那个被擦了一半的圆圈。她的课本被收走了,抽屉里空了。她的记录本在蒋愿的书包里,她的铁盒在他的书桌下面,她的照片在他的笔记本里夹着。

      蒋愿去了A-7观测点。铁皮记录箱还在,内盖上那个Q还在。小小的,笔画很轻,收笔没有上挑。他蹲下来,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刻痕。冰凉的,铁的触感。他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一片,两片,三片。他没有拂掉。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未知号码。

      “项目已结题。数据已归档。感谢您在过去一年中的配合。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项目负责人。——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

      他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把铁皮记录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和陈路默一样。

      她不会回来了。但他会继续记录。只要还有一个人在记录,这件事就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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