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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 蒋愿从网吧 ...

  •   蒋愿从网吧出来后的第三天,学校通知所有学生进行“常规体检”。通知是教务处发的,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贴在每个班级门口。体检安排在实验楼一二层,分班级分批进行,从周一到周三,全校轮完。

      蒋愿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几秒。实验楼。校医室在实验楼一层东侧。美术教室在二层西侧。体检需要抽血、测心电图、做心理评估问卷——和心理普查那年一模一样。他想起陈路默记录本上的那句话:“样本筛选。第一轮是问卷。问卷筛选出来的人,进入监测名单。”

      他把通知抄了下来,日期、时间、地点、负责医生。负责医生那一栏写着:市第三人民医院神经内科。带队医生:韩柯。

      蒋愿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把笔记本翻开到最新一页。他在右上角写下日期:9月23日,周二。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韩柯明天来学校。

      他没有写别的。他知道韩柯来学校不是为了体检——体检只是借口。他是来收数据的。陈路默的数据已经采集完成了,样本#017已终止。他需要新的样本。体检就是筛子。问卷会筛出新的名字,心电图会筛出新的“异常指标”,心理评估会筛出新的“需关注学生”。他们会被纳入监测名单,然后是样本清单,然后是周进度报告,然后是终止阈值,然后是——他不敢再往下想。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同桌问他去哪,他说“厕所”。他没去厕所。他去了信息中心。

      张老师不在。门锁着。蒋愿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白色卡片——陈路默从校医室找到的、叶舟留给他的那张。他把卡片贴在门锁的感应区上。嘀的一声,锁开了。他推门进去,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电脑屏幕的光。他走到张老师的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张老师上次给他看的那个文件夹路径。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请输入密码。他不知道密码。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一定知道。他拿出手机,翻到叶舟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信息中心电脑密码,你知道吗?”

      过了大概五分钟,叶舟回了。“0920。”蒋愿输入0920,对话框消失了,文件夹打开了。

      他点进去,按时间排序,找到九月的文件。9月17日。陈路默消失的那一天。录像文件还在——没有人删。或者有人想删,但还没来及。他点开第一个文件,从凌晨开始,一帧一帧地看。

      凌晨两点十三分,陈路默家的楼道。摄像头的位置在她家门口的走廊上方,角度往下,能看到她家的门和走廊的一部分。画面是黑白的,有一点延迟。他按了快进,两倍速,四倍速,八倍速。到了凌晨三点零七分,画面里出现了一个人。

      穿着深色外套,没有戴帽子,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走到陈路默家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他走进去,关上门。时间是凌晨三点零九分。

      蒋愿把速度调回正常,盯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数了。一千二百秒。二十分钟。凌晨三点二十九分,门开了。那个人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箱——和他在小区门口监控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他关上门,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蒋愿把画面暂停,放大那个人的脸。光线很暗,但能看清轮廓。眼镜,鼻梁,下颌线。和他在小区监控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人。他截了图,保存下来。他没有再往下看。他知道下面是什么——警察来,叶舟和他来,他们进门,发现记录本、采样器、齿轮校徽。所有的东西都被设计好了。现场是布置过的。采样器是故意留下的。齿轮校徽也是。每一样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这不是意外,这是计划。

      他把文件夹关掉,退出系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在想一件事。监控录像没有被删。周正尧删过一批——去年十二月,叶舟被“转移至医疗系统”的那七天。但九月的录像还在。为什么?是没来得及删,还是故意不删?如果是故意不删,那就是在说:我不怕你看。你看到了也没用。

      他推开门,走出信息中心。

      体检那天,蒋愿排在第三批。他在实验楼一层走廊里等着,手里拿着体检表,站在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校医室的门。门开着,里面有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个在抽血,一个在测心电图。病床旁边放着一台仪器,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

      他看见韩柯了。韩柯站在校医室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着头在看。白大褂,胸牌,眼镜。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他比照片里瘦一些,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眼睛下面有青灰色,像没睡好。他翻文件的动作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和蒋愿想象中一模一样。

      蒋愿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韩柯抬起头,正好看向门口的方向。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韩柯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看到你了”的、确认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标记一样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蒋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体检表。心率那一栏还没填。他摸了摸自己左手腕的脉搏,数了十五秒,乘以四。每分钟九十二次。比平时快了二十次。他把体检表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没有进去。

      体检结束后,蒋愿去了化学实验室。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推开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桌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钴蓝色的。杯壁上沾着干涸的颜料,和美术教室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旁边放着一张纸条,白色的,对折,没有压东西,就那么放在桌上,像在等人。

      蒋愿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杯子和那张纸条,站了几秒。他走进去,没有碰杯子,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圆珠笔写的,蓝色的,和他上次在美术教室收到的那张纸条字迹相同。

      “你以为你看到的都是真的吗?”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坐下来。面前是那张黑色的实验台,和他第一次和陈路默见面时一样。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台面上切出一条细细的光带。他坐在陈路默坐过的那个位置,把陈路默的记录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那个Q还在。小小的,笔画很轻,收笔没有上挑。他盯着那个Q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没写完的字。“他们不会让我活到明天。但你会找到这个。蒋愿,别查了。别——”

      他翻回第一页,又看了那个Q一眼。然后他看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个Q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点,不是笔误,不是灰尘,是一个刻意的、用铅笔尖轻轻点出来的凹痕。他把记录本凑近窗户,让阳光斜着照在纸面上。凹痕的轮廓变清晰了——不是点,是一个极小的字母,小到几乎看不见。

      他拿出放大镜,凑上去。那个字母是:K。

      K。韩柯。韩柯的拼音首字母是H。K不是韩柯。K是什么?他想了想。K。K是钾的元素符号。K是开尔文。K是千。K是——他忽然明白了。不是首字母。是编号。样本#017。K是第十七个字母。A是1,B是2,C是3——K是11,不是17。他算错了。他又算了一遍。A1 B2 C3 D4 E5 F6 G7 H8 I9 J10 K11 L12 M13 N14 O15 P16 Q17。

      Q是17。陈路默的样本编号是017。她画的那个Q,不是量子,不是暗号——是她的样本编号。她用蒋愿教她的符号,写下自己的编号。不是在说“我是你的暗号”,是在说“我是他们的样本”。

      蒋愿把放大镜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闪,一亮一灭,一亮一灭。他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然后他坐直了身体,翻开陈路默的记录本,重新看那行没写完的字。

      “他们不会让我活到明天。但你会找到这个。蒋愿,别查了。别——”

      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一个被中断的句子。“别查了。别管了。别死。”但也许不是。也许“别”字后面的那个字,不是没写完,是被划掉了。他凑近看,在“别”字的最后一钩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墨点,和那个Q右下角的点一样小。不是墨点,是笔尖压痕。她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它涂掉了。涂得很仔细,几乎看不出,但纸面有轻微的凹陷。

      他把记录本侧过来,让阳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凹陷的轮廓慢慢浮现出来。那不是一个字,是两个。第一个字笔画很少,像“又”,又像“义”。第二个字笔画多一些,像“不”,又像“下”。他看了很久,忽然认出来了。

      “又不”。

      不是“又不”,是“又没有”。她写的是“又没有”。完整的句子是:“别又没有——”。没有又没有?没有又没有人?没有又没有意义?

      他忽然知道了。

      “别又没有意义。”

      她在说:别让我的死没有意义。

      蒋愿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没有写在纸上了。他把记录本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搪瓷杯。钴蓝色的,杯壁上的颜料已经干了,裂出一道道细纹。他走过去,拿起杯子,翻过来看杯底。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用放大镜看不清。他把杯子凑近窗户,阳光照在杯底,那行字露了出来。

      “三禾科技。实验器材。非卖品。”

      三禾科技。监控系统供应商,市第三人民医院持股15%。他们还生产搪瓷杯。或者说,他们生产的不是搪瓷杯。是“实验器材”。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没有带走。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

      他在想一件事。陈路默记录本上的那个K。Q右下角的那个极小的字母。她死之前留了两层信息。第一层是写给所有人的——记录本、照片、文件盒、齿轮校徽。第二层是只写给蒋愿的——那个Q,那个K,那个被涂掉的“又没有意义”。她知道他会看懂。因为她知道他会用放大镜。因为她知道他会坐在化学实验室里,让阳光从侧面照在纸面上,用她的方法,一寸一寸地找。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哒哒哒的,像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未知号码。

      “体检报告出来了。你的心率偏快。建议下周复诊。——校医室。”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校医室不会给他发消息。他没有在校医室留过手机号。这条消息是韩柯发的。他在说:我在看你。我一直在看你。你的心率每分钟九十二次,比平时快了二十次。我看到你了。你看到我了吗?

      他走下楼。

      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他走得很慢,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下来。大厅里有人在说话。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一男一女,站在大厅中间,手里拿着文件夹。男的是韩柯。他在和另一个医生说话,声音不大,但蒋愿听到了几个词。“样本”“数据”“下周”。

      韩柯抬起头,看到了蒋愿。两个人的目光又碰了一下。这一次,韩柯没有低头。他看着蒋愿,嘴角动了——不是笑,是那种“你终于来了”的、确认的、带着一丝满意的东西。他看着蒋愿从楼梯上走下来,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出实验楼的大门。他没有叫住他。他不需要叫。他知道蒋愿会回来。因为他知道蒋愿手里有什么——陈路默的记录本、文件盒、照片、卡片。他还知道蒋愿会继续查。他等的就是这个。他需要一个“样本”在被终止之前,产生足够多的“异常行为”。蒋愿的异常行为正在被记录——心率、步频、睡眠、社交互动。每一条数据都在告诉他:这个样本很活跃。值得继续观测。

      蒋愿走出实验楼大门,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银杏叶从头顶落下来,有一片擦着他的肩膀掉了下去。他没有低头看。他看着远处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一圈一圈的,步伐整齐,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他想起陈路默记录本上的那个K。K是17。Q是17。样本#017。她用自己的死告诉他一件事——你不是样本。你是观测者。观测者也是系统的一部分。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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