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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观测者 蒋愿最后一 ...

  •   蒋愿最后一次见到韩柯,是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的神经内科诊室里。那天是十月最后一个周五,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树冠变得稀疏,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斑。

      他是去取体检报告的。学校要求所有学生完成年度体检,他的报告迟迟没有发下来。班主任催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说“你的报告在医院,自己去拿”。蒋愿知道这不是真的。体检报告在学校医务室,从来不会留在医院。但班主任说“自己去拿”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到像在背台词。

      他去了。站在医院门口,他停了一下。门头上的“市第三人民医院”几个字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和去年一样。他走进去,穿过大厅,走到神经内科诊区。候诊区的人比上次少了一些,有老人,有小孩,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他走到分诊台前,护士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找谁,直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蒋愿接过来,拆开。

      体检报告。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心率七十二次每分,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六,血常规、尿常规、肝功能、肾功能——每一个数字都在参考范围的正中间,像被人精心校准过。

      他没有把报告收起来,拿着它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门。

      韩柯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胸牌,眼镜,和上次一样。桌上的搪瓷杯换了,不是白色的,是钴蓝色的。杯壁上没有颜料,干干净净的,杯底压着一叠文件。灰色的文件盒不在桌上,放在脚边,半开着,露出一截纸的边角。韩柯抬起头,看见蒋愿,没有惊讶。

      “坐。”

      蒋愿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韩柯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你的数据很稳定。”他说。

      “谁调的?”蒋愿问。

      韩柯看着他。“不需要调。你本来就很稳定。你的心率七十二次每分,血压一百一十八七十六,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你是健康人。很健康。”

      “那你为什么让我来?”

      韩柯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白痕还在,戒指没有回来。“因为我想见你。”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口在头顶吹出细微的气流声,电脑屏幕的灯管嗡嗡响。蒋愿看着韩柯,韩柯看着蒋愿。

      “项目结题了。”韩柯先开口。“数据归档了。样本全部终止了。你的名字不在任何名单上。你安全了。”

      蒋愿没有说话。

      “你不信?”韩柯笑了一下。“你可以去查。所有的文件都销毁了,所有的记录都清除了,所有的样本都终止了。你找不到任何东西。”

      “陈路默呢?”

      韩柯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变暗了,是收缩了,像针尖一样,细而锐。“样本#017已经终止。她的数据已经用过了。她的名字已经被删了。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你想找她,你找不到。”

      “我没想找她。”蒋愿的声音很平。“我知道她在哪。”

      韩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她在你的论文里。”蒋愿说。“在‘青少年行为预测模型的建立与验证’那张表上。样本#017。编号是Q。你用她的死,证明你的模型是对的。因为她是‘异常值’,她偏离了你的预测,所以她必须死。她死了,你的模型就对了。”

      韩柯没有说话。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你很聪明。比她聪明。她查了那么久,都不敢直接问我。你第一次来就问了。你喜欢直接。我也喜欢直接。”他顿了一下。“你刚才说的,不全是事实。但有一部分是对的。她的编号是Q,因为她是第十七个样本。Q是第十七个字母,这是她自己发现的。她发现的时候,还很高兴。她以为那是你和她的暗号。她没有告诉我。但我看到了。她画在记录本上的那个Q,我看到了。她的笔迹,你的笔迹,我都看到了。”

      蒋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你以为Q是你们的秘密。”韩柯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是。秘密只有一个人知道的时候,才叫秘密。你们两个都知道,就不叫秘密了。我看到你们画Q,看到你们用Q传递信息,看到你们以为我不懂。我懂。我只是不需要用Q。我有我的方式。我的方式比Q更简单。”他顿了一下。“我会看。”

      蒋愿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韩柯的眼镜片上,反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不用来找我了。”韩柯说。“项目结题了,我也要走了。下个月,我去另一家医院。不在这个城市。你找不到我。”

      “我不打算找你。”蒋愿站起来。

      韩柯也站起来,把桌上的体检报告推过来。“你的报告,拿走。你很健康。继续保持。”

      蒋愿拿起报告,折了两折,塞进口袋。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蒋愿。”韩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也是‘异常’。”韩柯说,“但你不是我的样本了。你是你自己的。”

      蒋愿拧开门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盏一盏地排过去,延伸到尽头。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哒哒哒的,像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

      韩柯离开这座城市,是十一月中旬的事,没有人告诉蒋愿,但他知道。
      过了一段时间,教导处换了新主任。周正尧调走了,据说是去了郊区的一所中学。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调走,也没有人问。学校的“校园安全监测小组”解散了,通知被从公告栏上揭下来,墙上的胶痕被铲掉,重新刷了一层白漆。心理评估报告不再需要周正尧签字了,校医室的第三抽屉彻底变成了普通储物柜。一切回归“正常”。

      蒋愿没有去找韩柯。他不需要找。他知道韩柯去了哪里——不是“另一家医院”,是另一个国家——叶舟在的地方。

      十二月,蒋愿坐在化学实验室里,面前摊着陈路默的记录本。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以为又是未知号码的骚扰短信。不是。发件人是一个他存过的号码——叶舟。内容是一张照片。他点开,放大了看。

      照片里两个人。左边是叶舟,比走的时候胖了一些,脸色好了很多,灰蓝色的虹膜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异常。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长了一点,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那种“我在这里过得还行”的、放松的、没有防备的表情。右边那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没有戴眼镜。他站在叶舟旁边,肩膀靠着叶舟的肩膀,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

      韩柯。

      照片的背景是一栋白色的建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文字不是中文。英文。蒋愿放大照片,辨认那块牌子上的字。一个单词:Neurology。下面一行小字:Research Center。

      神经科学研究中心。不在中国。

      他把照片缩小,看全貌。叶舟和韩柯站在一起,身后是一排银杏树,叶子是金黄色的,和国内九月的颜色一样。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像铺了一床金色的被子。叶舟的左手搭在韩柯的肩膀上,动作很自然,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或者更近的关系。蒋愿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叶舟的无名指上也有东西。不是戒指,是一圈淡淡的疤痕,比周围的皮肤颜色浅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箍了很久。齿轮的痕迹。

      他把照片翻到下面,有一行文字。叶舟发的,英文。他翻译了一下:“He’s not a good doctor. But he’s good at what he does. Don’t worry about me. I’m watching him.”

      他不是好医生。但他擅长他所做的事。别担心我。我在看着他。

      蒋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银杏树,白楼,英文牌子,两个人站在一起。叶舟在看着他。不是“他”在看着叶舟——是叶舟在看着他。叶舟知道蒋愿会看到这张照片。叶舟知道蒋愿会放大、会辨认、会翻译、会想明白。

      韩柯去了叶舟在的国家。不是巧合。叶舟的父母在那个国家,有资源、有人脉、有钱。韩柯的“项目”需要资金,需要场地,需要合法的掩护。叶舟的家里能提供这些。韩柯为他们做事——做他擅长的事。设计实验,筛选样本,采集数据,建立模型。而叶舟在看着他。叶舟说他“不是好医生”,但他“擅长他所做的事”。叶舟说“我在看着他”。叶舟在做什么?他在记录。和蒋愿一样。和陈路默一样。

      蒋愿把手机收起来,把陈路默的记录本翻开到第一页。那个Q还在,小小的,笔画很轻,收笔没有上挑。旁边的“K”还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记录本,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拉着,他伸手拉开,阳光涌进来,刺眼的。他眯了一下眼。

      窗外,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树梢上还挂着几片,在风里摇摇欲坠。地上堆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步伐整齐,一圈一圈的,和去年一样。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但那张照片在他的手机里。陈路默的记录本在他的书包里。A-7铁皮箱底下的那张白色卡片还在。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也许不是他这一代。但数据不会消失。记录不会消失。

      他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坐下来。拿起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日期:12月15日。然后写了一行字:“韩柯去了国外。叶舟和他在一起。叶舟在看着他。”写完这行字,他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写了另一行字:“观测者也会被观测。但观测不会终止。”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关灯。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实验室暗下来,只有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黑色的实验台上切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他站在那道光里,停了两秒。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哒哒哒的,像有人在跟着他。他没有回头。步频每分钟一百一十步。和陈路默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有拿出来。他知道是谁。他知道会说什么。他走到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台阶上,一格一格的,像一把没有弹完的钢琴。他走下楼,走进那片光里。

      身后,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银杏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地上,一片,两片,三片。美术教室的门关着。窗台上什么都没有。但铁皮记录箱内盖上的那个Q还在。小小的,笔画很轻,收笔没有上挑。

      观测没有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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