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什淮

167、镜中世界 这里就是她

　　迎面一片刺目的白，像是被无影灯直直罩住，晃得人睁不开眼。

　　夏鸣闭了闭眼，等那阵晕眩过去，抬手挡着光慢慢睁开，往四周扫了一圈。

　　这一看，她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这分明是一间病房！右手边的床栏是白色，床外摆着熟悉的呼吸机、绿色隔帘。紧挨着病床的地上，两具尸体交错叠着，中年男人穿着绿衬衫，女人裹着红外套，头颅已经滚到了脚边，脸上的惊恐还没散，血迹早就干透，深褐色的污渍洇进地板缝里。

　　再往远处看，护士、医生、其他病人，一个不落地倒在各处。有人被甩在床上，有人挂在护栏上，有人趴在地上，都尸首分离，黑褐色的血迹泼得到处都是。

　　整间屋子像被人用血刷了一遍，空气里浮着一股又甜又锈的气味，很淡了，却还是渗进鼻腔里，黏黏地贴着。

　　夏鸣下意识去摸戒指，空空如也——戒指不见了。

　　她连忙低头，发现自己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二床”的床沿上，脚底下就是那两具昔日父母的尸体。夏鸣都懒得理他们。

　　【蔚天？】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在。】他的声音落下来，简短而稳。

　　夏鸣狠狠松了口气，内视一探，果然在纯白的识海空间里看见了那枚金色凤戒，正套在素问剑柄上。

　　她正要伸手去拿，忽然一顿。以前蔚天没入识海时，自己总能觉出一点被侵入的不适，可这回却什么异样都没有。

　　【真的是你？】夏鸣盯着那枚戒指，【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头的戒指轻轻晃了下，声音才传过来：【你把我的本命法宝收进了识海，我是顺着过来的。】

　　还有这种用处？她继续伸手，放弃了内心传话，用神魂讪讪嘀咕：“哦，之前你也没提过……”

　　蔚天竟从善如流，也以人声与她对话：“你现在拿我出去，我就会成为它的食物了。”

　　夏鸣飞快缩回手，拍了拍胸口：“那你好好待着，安全些。”

　　紧接着她又问：“你这种修为，还会被噬心兽吃？”

　　“你现在有肉身，我出去就在你肉身上，会脱离千变万化的保护。噬心兽吞食寄主，无视修为差距，是天地法则，你也能吃。”

　　夏鸣嘟起嘴：“我又不会吃你啊，难道你害怕我会这么做？”

　　“想什么呢。”蔚天快速换了个话题，“这里，就是你记忆里那个世界？”

　　夏鸣从识海里往外看了一眼，透过这具肉身的眼睛，病房和她濒死前见过的几乎一样。

　　“应该是吧，肉身也在这儿，我去看看。”

　　她把意识沉回肉身里，攥了攥拳，确实是一具活着的身体，丹田里灵力充盈，没有记忆中那种被病痛碾过的虚弱。偏头朝枕头右侧扫了一眼——空的，那本《蔚天传》不在。

　　起身，捏了个诀，风裹着水卷过地面，血迹和尸体一起被清开，那对父母的尸体也被水流推到了墙角。

　　她没多看，神识沿着病床和整间病房铺开，搜了一圈，又收回来，依然没有。

　　正要站起来，窗户那边的神识忽然传来一道感应。

　　有人在看她！

　　夏鸣一步跨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压着厚重的积雨云，阴沉沉的，跟她去世那天的天色一模一样。

　　十三楼的高度，除了窗外的空调外机，只有底下有车道和街景。便利店、公交站台……没有普通人挂在这个高度打量。

　　刚才肯定有人在窗外看她。既然不是普通人，那只有可以御风而行的人，但此刻窗户外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她扶着窗台站了会儿，喊了一声：“蔚天，你在吗？”

　　无风，声音散出去，片刻就没了踪影。

　　神识不会出错，唯一的解释，就是那个噬心兽不想理她。

　　【别乱叫。】蔚天的声音突然响起。

　　夏鸣弯弯唇，在心里故意逗他：【那叫它什么？总不能直接叫噬心兽吧。】

　　【不管。别叫我的名字。】

　　她撇了撇嘴，又递了一句过去：【它也是半仙吗？】

　　【不知道。九转镜盘里自成天地，隔开了雷劫，等它出来才能确定。】

　　夏鸣随意嗯了声，望着远远的地面。城市的这一角，她真是无比熟悉了，连那便利店卖的牛奶是什么牌子、公交站有几路车，都记得清清楚楚。

　　看着看着，夏鸣踩上窗沿，直接跳了下去。身体往下坠，风擦着耳廓掠过去，一扇扇窗从两侧飞快掠过，灰色的地面越来越近。

　　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她却觉得痛快。很早以前，她就想这么做了，不管不顾地往下跳，突破一切障碍，什么都不抓住，也什么都不挽留。

　　落地前，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又如芒在背。夏鸣猛地侧头看过去——

　　二楼空调外机，窗内无人，还是空的。

　　她稳稳落在地上，站定了，又问了一声：“你在吗？”

　　依旧没人应。

　　她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御空朝记忆里那个“家”的方向飞去。

　　沿路掠过街道，单凭肉眼扫了一圈。车流不算多，但都停在路面上，一动不动。人行道上的行人也都钉在原地，姿势和表情都凝固，连一根手指都没有挪动，整座城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壳子还是热闹的，里头已经空了。

　　夏鸣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死后，这个世界就停住了？也是，九歌说过，魂阵幻术是为了榨取五毒心，目标死了，幻化出的世界自然也就停了。

　　噬心兽蔚天，就住在这种地方？

　　【蔚天，】她问，【九转镜盘里空间大吗？除了这种现代世界，有没有别的地方？】

　　【有，这里只是一小部分。】

　　那还好，看来它也用不着一直闷在这片静止里。

　　夏鸣朝记忆里的小区飞去。悬停在数不清的窗户前，她一敲脑壳——她根本不记得是哪一扇窗户！只能改变方向，从正门进去，像个普通人一样摁下电梯，按钮手感有些细碎扎手，电梯没电，夏鸣转向楼梯飘上去，推开房门。

　　熟悉的一居室映入眼帘，床上躺着一本白色硬壳书。

　　她一眼就认出来，是《蔚天传》。

　　夏鸣冲过去把书捧起来翻了翻，沉甸甸的手感，厚实的封皮，就是病房里那本。

　　她嘀咕了一句“怎么跑这儿来了”，翻开书页，里头的文字再熟悉不过：蔚天如何对天下失望透顶，如何手刃三个仇人，如何在杀光所有人后冲向天幕……可读着读着，她察觉出不对。

　　虽然有些信息对得上，可整体却和她亲身经历的完全不是一回事。没有五百年的封印，没有天机阁的璇玑等人，字里行间挤满了浓稠的愤怒、怨气、要撕裂一切的恨意。

　　当年不认识真正的蔚天，才会把这当成真事。她心里涌起一阵不快，合上书把它放下来。

　　蔚天才不是这样的，这本书简直是在造谣。

　　夏鸣不再看书，开始翻找屋里其他的东西。小金库、衣服、电脑里的文档表格，全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错不了，这里就是我待过的那个世界。】

　　【果然……】蔚天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的寄主困在仙器自成的小天地里，你继承了她的记忆，便误以为是自己的经历。】

　　所以临死前看到的那抹身影，为她斩断一切的那个人，不是濒死的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

　　是噬心兽蔚天？

　　不对，那不是她的经历，是人类夏鸣的，照理说，他们还从没见过面。

　　……虽然已经纠正了念头，可那种明知不是自己的，却总忍不住错认的滋味，还是令她心头复杂。感慨之时，后背忽然有所感，像是有人在注视。

　　夏鸣急忙转过头去，屋子里安安静静的，窗户关着，桌床都还是她翻过的样子，只有那本《蔚天传》还躺在床中央。

　　这个噬心兽蔚天一直在暗处看她，不动手也不露面，到底想做什么？

　　临死前的记忆里，他看向她的那一眼没有杀意。也许，只是想看她有没有威胁？毕竟她不是真正的夏鸣。

　　夏鸣叹了口气，重新抱起那本书，如以前那般放在枕边。

　　正要躺下，余光忽地瞄到身上那套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她抬头对着空气说：“我要换衣服了，你先别看。”

　　捏诀在屋里设了一层隔离阵，翻出行李箱里的睡裙。设了阵还是不踏实，便在心底问：【蔚天，假设那个噬心兽修为和你同等，我设了隔离阵，它还能看见吗？】

　　【能，你把千变万化展开。】

　　【但那是你的仙器啊，】夏鸣故意贫嘴道，【嗯……你想看吗？我可以给你机会的。】

　　蔚天竟真迟疑了片刻：【我，不看。】

　　【你可以看，我不介意！】

　　蔚天不再回复，而夏鸣笑得肩膀都在抖，又往心里递了几句“你明明都摸过了”，才展开千变万化换了衣服，躺进被子里，手掌搭着《蔚天传》，闭上眼。

　　难得回来一趟，还有仙器护身，先睡一觉，醒了再说正事。

　　窗外那层积雨云还没散开，躺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闻着枕头边旧旧的气息，仿佛真的回到很久以前，下了班回来倒头就睡的日子。

　　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沉甸甸的，带着她往下陷。那些年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做梦都是逃命，现在躺在这张床上，倒像是第一次真正停下来。

　　没过多久，夏鸣便沉沉睡去，呼吸渐渐匀称。

　　无人注意的角落，手边那本《蔚天传》的封皮底下，缓缓探出一缕极淡的黑烟，蛇一样贴着纸面游出来，无声无息地朝她延展，又在碰到千变万化庇护的边缘时，倏地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