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什淮

166、入镜 噩运的来源

　　夏鸣又看了一眼那汪黑池，心里还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不饿，不想吃，甚至连一丝念头都没翻起来。

　　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转头看向九歌：“是被藏起来了吗？我一点都感应不到。”

　　“在镜子里。”九歌抬了抬下巴，“有人挡路，得用你的仙器破开，才能把人拉出来。”

　　“谁在挡路？”夏鸣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面圆镜悬在黑池中央，瞧着平平无奇，看不出什么名堂。

　　她心里有了数，这八成就是九转镜盘，跟人类夏鸣关在一起的，多半是……

　　“蔚天的噬心兽。”

　　果不其然！

　　九歌语气平淡道：“本来我已经能压住它了，但蔚天最近应当又损了心，反倒替它长了力气。”

　　夏鸣指尖蜷缩起来，强压住低头去看戒指的冲动，面上浮起一层怨憎，一副被伤透了心的人该有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早就被噬心兽吞了呢，总是对我忽冷忽热，动不动就想把人推开，原来根本就没有！”

　　“那东西要还在他身上，他哪里只是忽冷忽热，”九歌嗤了声，“你若实在过不去，我这会儿能把噬心兽放出去，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夏鸣心口。

　　不想让九歌看出她心里还挂着蔚天，干脆把那股劲儿压下去，夏鸣脸上挂出一点赌气的模样，扯了扯九歌的袖口：“娘留着那东西不放，应该是放出来也会伤到您吧？再说，我还想留着蔚天到最后，好慢慢算账呢！”

　　她语气里有几分恼火，也有几分执拗，像是被伤了心的人非要亲手讨个说法似的。

　　……虽然她自己也分不清，这股别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眼下要紧的是让九歌觉得，她还站在她这边。

　　九歌将目光从镜盘上收回，落在夏鸣脸上，声音不急不缓：“也是，杀手锏不能随便用。这面镜子是仙器九转镜盘，当初将你与寄主切开，靠的便是它。如今要取人出来，单凭我与澄心域还不够，还要算上你的仙器。”

　　夏鸣点头：“我自然愿意。只是，娘既然已经能动用九转镜盘了，不能直接用镜盘压下那噬心兽，再把寄主取出来吗？”

　　九歌轻咬下唇，语气里带出点不痛快：“它在镜子里住得比我久，比我熟悉里面的门道。”

　　夏鸣明白了。九歌能用九转镜盘，却压不住那只噬心兽，蔚天本就难缠，连他养出来的东西都不好对付。

　　她没忍住，还是偷偷碰了碰戒指——

　　那层硬壳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触手温润光滑。

　　夏鸣怔了下，立马递去心音：【蔚天，她说的是真的？】

　　隔了一息，他的声音才落下来，简短而平稳：【真。五百年，它能和我一样把一件仙器摸透。镜盘的原主是我，我没死，九歌就掌控不了它，更压不住那只东西。】

　　【嗯……所以她确实有求于我。】夏鸣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正要接着应付九歌，耳畔又响起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进去之后，千变万化要紧贴着神魂，别留缝隙。它是在五毒之情里泡大的，是我最狠辣的那一面，千万别大意。】

　　夏鸣心里一动。

　　病房里那本《蔚天传》里的主角，不就是这副模样吗？残忍无情、多疑酷烈。她从前一直以为那写的是蔚天，此刻忽然想：也许那本书写的根本不是他本人，而是他的噬心兽。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把许多对不上的地方都串了起来。

　　本来还想顺嘴问一句“你消气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下不是闹这些的时候。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应了一声：【知道了。】

　　定了定神，夏鸣重新抬头看向九歌：“我要怎么做？”

　　“你的仙器有什么用处，先说来听听。”

　　她略一思忖，隐去了千变万化遮蔽窥探、幻化探查的功效，只说它能护住神魂、抵御攻伐，限制是只有她一人可用。九歌听罢，眉间松了几分：“倒是为我们一族量身做的东西。这么说，只有你能受它的保护？”

　　“对，这就是它的局限。”夏鸣面不改色地扯着谎，觑着九歌的神色，不像不高兴的样子，试探着说，“不如像上次那样，您用澄心域压住镜盘，我带着千变万化投进去，看看能不能趁机把人带出来？”

　　九歌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镜面与夏鸣之间缓缓转了一轮，仿佛在掂量什么。

　　夏鸣站在那道审视的目光下，心里绷着一根弦，面上却不敢露怯，只悄悄握了握拳，把心跳压了下去。

　　她确实有自己的打算。在知道自己不是那个人类，只是承袭了她的记忆后，她就一直想亲眼见一见真正的夏鸣——想知道她到底还在不在，是不是真的死了，有没有在最后一刻抓住过什么。

　　那段记忆里的痛苦实在太真了，二十几年的人生走到头，病房里只留下一道劈开一切的白发青影。若是真就这么死了，什么都没剩下……夏鸣闭了闭眼，把涌上来的涩意咽了回去。

　　见九歌仍在沉吟，她低声问了一句：“娘，爹之前说寄主是我的养料，那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九歌的目光始终落在镜面上，“我把你们两个切开，把她关进这潭恶念里，辅以魂阵幻术，让她日夜经历种种痛不欲生的事，替你挤出成长所需的五毒之心。”

　　夏鸣脑子嗡地，二十余年的记忆像被捅破的水袋，全涌了出来。

　　父母冲进病房夺氧气罩，朋友笑着骗走她卡里现金，同事踩着她在会上邀功，一辆车无缘无故撞过来，体检单上那行冰冷刺目的字……

　　她一直以为那是命，是自己运气不好，是这个世界从不站她这边。

　　可现在才知道，原是每一步都有人替她算好了，只因为她是养料？！

　　【夏鸣。】蔚天的声音猛地凿下来，一道凉意顺着心脉铺开。

　　夏鸣浑身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眼眶发烫，指甲都嵌进了掌心。

　　九歌不知何时抬了手，掌心落在她额上，指腹不紧不慢地动了动，分不清是抚慰还是试探：“鸣鸣，你被那低贱之人的记忆动了心神？”

　　夏鸣扯出一个笑：“娘，我什么时候能把她吃了？一直这样被影响，好难受啊。”

　　九歌看了她几息，慢慢收了手，揽过她的肩，叹了口气：“你若生在上古，本不必受这种苦。是不是想亲眼见见那寄主，问她几句话？”

　　“她的记忆太浓烈。”夏鸣没有否认，“我想……见见她，哪怕她已经不在了。”

　　九歌默了片刻，开口：“我原想着，你催动仙器与我一同压制那噬心兽，趁势把寄主拔出来便是。它是只无心无欲的兽，当年你那养料刚投进去时，连眼皮都懒得抬，如今却三番两次拦着不让我取人，”说到这里，她语气里竟渗出一丝真切的犹豫，“我是怕你亲身入内，会被它反制。到时候我折进去的，就不止一份养料了。”

　　夏鸣当然清楚，九歌是怕她折在里面，怕失去这件趁手的兵器。这份担忧是真的，但她不打算退让。

　　“千变万化是仙器。”夏鸣抬眸，“那噬心兽再强，还能越过仙器去？若真有那本事，早就该自己破镜而出了。我带千变万化进去，他伤不到我，我还能帮您摸清里面的路数……”

　　对方的目光沉沉压下来，夏鸣没有躲，迎着那道视线把话说完：“……不是两全其美？”

　　“在解决蔚天那只噬心兽之前，你不能进去。”九歌的语气同样不容商量。

　　夏鸣没有急着反驳，镇定道：“如果不是娘带我来，我一辈子都见不到她，我只想看一眼她现在是什么样子，您就帮我了却这桩心事吧。”

　　四目相对。

　　过了好一阵，九歌终于垂下眼睫：“那就去一趟吧。”

　　夏鸣弯起眼，扑上去搂住她：“谢谢娘！”

　　九歌指尖一动，拈出一朵桃色的花，别进她鬓间：“若遇险境，捏碎它，它会送你回来。”

　　夏鸣抬手碰了碰鬓角的花瓣，触手软而细嫩。九歌站在她面前，目光认真，眼底压着一层她说不清的忧色。

　　若非早知她的底细，这场面倒真有几分像母亲送女儿出门。

　　“谢谢娘，我记住了。”

　　说罢，她垂下手，转过身，目光落在黑池上方那面圆镜上。池水翻涌不止，黑浪一层叠着一层扑向镜身，像是要把那团柔和的护体金光整个吞下去。

　　光是肉眼看着，就知道这不是个安全的好地方。夏鸣攥紧戒指，千变万化无声覆上体表。

　　九歌长袖一振，整间暗室震荡起来，澄心域的威压自上而下沉降，裹挟着与千变万化同频的震动撞上镜盘。镜身金光猛地一闪，又因后继乏力而缩回，被仙威一层层压入镜腹，黑水趁势爬上镜面，缠住了镜缘。

　　“去吧。”

　　夏鸣不再犹豫，化作一道流光，投身入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