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请剑仙赴死》什淮

168、触仙 僵持无意义

　　在夏鸣的纯白识海空间中，蔚天若有所觉地掀开眼帘，望向那扇唯一通往外界的光门。

　　千变万化在那间他并不陌生的屋子里无声铺展，包裹住每一寸空气。他透过仙器用肉眼静观了片刻，简陋的一居室内一切如常，看不出任何异动。

　　又等了一阵，外界依旧风平浪静。用神识探出去固然能立刻查清她周围的状况，但那噬心兽极可能会循着神识的气息追上来，趁势啃噬，反倒涨了它的气焰。

　　蔚天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不怕那三位半仙的千奇百怪的手段，唯独对这头从他神魂上长出来的噬心兽，始终没什么好办法。

　　人魂与兽魂依附共生，全凭心性定高下。心性越近仙道，越能压住兽性；心性越近魔途，越容易被反噬吞食。

　　他曾结仇太多，心境几度濒临崩毁，按理早该被那头兽啃得一干二净。那蚀骨的痛至今记得清楚，像千万条蛇同时撕扯血肉，毒液顺着心肺灌下去，每一下都像要断气。

　　是青云真仙留下的那件仙器，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即便破封之后，除了那件仙器，他对这条毒蛇也始终没有别的法子。更何况昨日，继风见眠一战中受沐阳刺激，自己心境再次失守，又给那毒蛇喂了一口。

　　如此……还是把它好好锁在镜中罢。蔚天闭了闭眼，目光落向床上熟睡的夏鸣。

　　她睡得很沉，面庞安然，呼吸匀长，连散布在外的神识都松松散散。

　　蔚天在识海里看了片刻，忽然想，夏鸣口中那个总挂念的小家，竟是这样让她安心的地方吗。

　　在混沌葫芦里，夏鸣曾带他见过这间屋子。逼仄狭小，跑几步就到头，可她对每一处角落都了然于心。

　　她亲手贴过墙上的泡沫灰板，扎着手也要把边缘裁齐。小冰箱上那块巴掌大的铁片印着碧海蓝天，她翻了一下午攻略才买下来，还心疼了好几天钱包。

　　那一箱子衣服，她挑得仔细，退得也干脆，最后留下的都是反复比过的。穿的时候小心翼翼，叠的时候也怕压出褶子，真要扔更是舍不得。

　　而枕头边那本硬壳书，是夏鸣最重要的念想，翻过很多遍，从来没舍得折过一页。

　　这间屋子不大，却塞满了她全部的好东西。没有父母、没有同事、没有任何人，只有她自己，和一样样攒下来的宝贝，现在又多了一个他。

　　蔚天想起夏鸣的储物袋，里面也总装着些零碎又奇怪的东西。映着他幻象的叶子牌，他在枯荣山庄暂住过的床，傀儡宗众人送的别礼，还有自己买的衣袍……

　　她好像习惯把值得记住的东西都收在身边，收进一个谁也不会碰的角落。

　　他又看了一眼夏鸣，睡得安稳，蜷在被子里，像只找到窝的幼兽。

　　是回家才安心，还是被他的仙器护着才踏实？明明外面就盘着一条毒蛇。

　　罢了，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如琢磨怎么收回镜盘，把这间小屋真正还给她。

　　蔚天拧了许久的眉头慢慢松开。

　　夏鸣醒来时浑身清爽，坐起来先摸了摸指根，空的，才想起去够枕边那本书。

　　随手翻了两页，入目就是“蔚天如鬼魅屠尽一片人头，鲜血渗入泥土三寸”的句子，她又啪地合上书。

　　不行，她实在没法把书里那个杀神跟真正的蔚天对上号。除非傀儡宗和她一夜间全死光了，否则她怎么都想象不出他挥刀如魔的样子。

　　【蔚天，我和慕月他们肯定能活到老哦。】她递了心音过去。

　　【这不是当然的？】他回得快，语气也比昨天松快不少，【我在这儿，你又在瞎想什么。】

　　夏鸣听出蔚天话里那股精气神，反而觉得踏实了些，顺着问过去：【我睡了一觉，你心情就好啦？之前说的那些，不作数了？】

　　那边没有立刻应声，她等了一会儿，嘴角那点弧度慢慢落下去，连带声音都低了几分：【你还在躲什么啊？】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出去再说。】

　　行吧，起码等到一个准话。夏鸣心头的大石碎了一半，不再压得心口郁结。

　　她立刻放下书本站起身，闲来无事转了两圈，干脆抄起扫帚收拾卫生，而后拍拍手，摁下门把走出去。

　　昨天只顾着回家，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世界的底细。从前她只是个普通人，看不出什么破绽，如今五感清明、修为傍身，总能瞧出些端倪。

　　可当她站在小区广场上，面对那一群凝固在跳舞动作里的老人，瞪大了眼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什么不对来。

　　肉眼看不穿，夏鸣便展开神识，把整个小区罩了进去。

　　在连砖缝里有几粒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的视野里，她终于发现了异样。

　　这些表面完整的人与物，早已被某种力量切成了碎末。那个老太太的脸颊、头颅、脑髓，全都布满肉眼看不见的蛛网状裂痕，贯穿全身，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散成血雾。

　　看起来完好的楼宇，承重墙也早就断成了碎块，理应已经塌成一片，却被什么力量硬撑着没散。

　　她把神识继续扩大，覆盖了小半个地球。地壳、地幔、地核上，也全是同样的断口，唯独两处地方完好无损：她的出租屋，和那间病房。

　　夏鸣后背一阵发凉，抱住手臂搓了搓。

　　身后忽然传来被注视的感觉，冷得像蛇信子擦过颈侧。她猛地转身——空荡荡的广场上，什么也没有。

　　“……是你做的吗？”她问出口，心里却已经有了答案。这样屠尽生灵、碎灭天地的行径，除了《蔚天传》里那个杀神，还能有谁。

　　她感到一阵后怕，要不是有蔚天和千变万化护着，自己踏进这个世界的瞬间，就该散成灰了。

　　但，转念一想，这分明是它故意放过自己的信号。夏鸣低头攥了攥自己的手腕，温热的皮肤底下脉搏沉稳地跳着，没有一丝伤口，连她的出租屋、她的病房，也完好无损。

　　濒死前它看她的那一眼，无悲无喜，没有杀意，像是顺手割走了那几颗人头，看不出半点灭世的疯狂。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夏鸣开了口，“你随时能窥探我，实力也远在我之上。可你不想对这具肉身下手，也动不了我的神魂，不如，我们谈谈？”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满广场的人还保持着跳舞的姿势凝固在原地，整座城市连一丝风都没有。

　　“你怕九歌放我进来，是冲着真正的夏鸣来的吗？不是的，我只是想看看她的情况，问她几句话，没有别的想法。”

　　风动了。

　　一缕寒凉的气流贴着她颈侧擦过去，似极薄的剑锋贴着皮肤划过，轻得几乎察觉不到。那分明是杀意，可触感却又像用手抚过，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保护欲。

　　那股矛盾感让夏鸣后背一阵发麻，神识一直铺开着，却始终探不到它的踪迹，也看不出那一缕风是怎么来的。

　　风过后，世界又沉回死寂。她等了一阵，没有任何回应。

　　不愿露面，连句话都不肯说，可这短短一瞬的接触，已经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人类夏鸣的灵魂确实在它手里，藏得严严实实，谁也别想碰。

　　这不就是蔚天对她做过的事嘛。夏鸣低头笑叹，清楚这一趟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它伤不了她的根本，也不忍灭她的肉身；她碰不到噬心兽，也够不着人类夏鸣的魂，这样僵着，毫无意义。

　　“那就算了。”夏鸣直起身，灵力运转托着她浮上空中，闭上眼，将神识一寸一寸铺过脚下这颗破碎的星球。

　　整片天地早已崩毁，可她认识的痕迹还在。父母的尸身、几个旧同学的轮廓、大学时喂过的那只流浪猫，全都缩成黑点，混在满目疮痍里，如同森林里几片不起眼的落叶。

　　悬在半空，世间的一切在同一刻涌入眼底。

　　母亲举起衣架对准孩子，一层楼的员工弓着背盯紧屏幕，一个黑皮肤的男人举着刀对准广场上的人群，小学里几个金发男孩朝内圈的孩子吐沫子砸去拳。

　　原来在她困于病重之时，这么多人在做这么多事。当她放眼世界，才发现曾憎恨的一切，竟如此轻飘；她曾在乎的一切，在这浩大的天地里，竟如此渺小。

　　那些曾经压弯她脊背的东西，此刻轻得像一粒浮尘。

　　夏鸣终于明白，那些本以为跨不过去的、放不下的、恨得牙痒的，在世界尽头面前什么都不是。善恶、生死，都停在了最后一刻，连死死攥在手里的不甘，也变成了破碎的泡沫，世界不过是一场梦。

　　就在夏鸣彻底松开神经的一瞬，天边落下一道金光，亮得连太阳都失了颜色。那道光来得很慢，却眨眼之间就到了眼前，随后如一片薄羽贴入她的眉心。

　　识海没变，肉身也没变，可夏鸣觉得整个人轻飘飘，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该落的地方。

　　那段记忆到底属于谁已不再重要，她只是曾被它路过的人，它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夏鸣。】蔚天略带欣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恭喜你，触到了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