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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76 故地重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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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泠站在一旁,看着三碗的表情微变。
她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眉毛先是微微一蹙,像是被这句话刺痛了。然后嘴唇轻抿,下颌微收。再然后,眼眶开始泛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点水光蓄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悬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宓泠微微叹气。
来了。
果然,下一秒,三碗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阿毛……你怎么能这么说?】
阿毛愣住。
三碗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只是……想回家……我没有告诉你,是怕你帮了我被师父发现,还要连累你受罚……】
宓泠白眼一翻,看看,还踩人一脚。
三碗说得情真意切,眼泪终于落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本来想……到了地方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的……可是……你竟然凶我……】
阿毛张大了嘴。
一只笨蛋黑熊精,哪里是这个女人的对手?
她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此刻看着三碗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她手忙脚乱的凑上去替她擦眼泪,【你别哭!你别哭!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错了!我不该凶你的!三碗……我们是最最好的朋友……】
原告变被告。阿毛急得团团转,一边急得跺脚,一边朝宓泠投去求救的目光。
宓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月光照在三碗的侧脸上。那滴泪还挂在腮边,可宓泠分明看见,三碗垂着眼帘的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委屈。
别说阿毛,就连自己,都没找到破解之法。
宓泠的唇角动了动。
那弧度极淡,淡到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笑意。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也是这样。明明是她做错事,最后却是别人赔了不是。她总能找到那个最傻的人,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了她,哄着她、让着她。
阿毛还在手忙脚乱的哄着。三碗的抽噎已经停了,却还端着那副委屈模样,拿乔拿得恰到好处。阿毛越看越觉得自己不是人,越看越觉得三碗受了天大的委屈。
宓泠收回视线。
她没有说话,没有拆穿,也没有帮忙。
只是站在原地,夜风拂过她的衣角,她看着三碗那张装模作样的脸,心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开。
五百年前,那个人用这副表情骗过她很多次。每一次她都知道,可她五百年前没有办法,五百年后也一样。
三碗终于“勉为其难”的原谅了阿毛,阿毛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下山,乐呵呵的欢送三碗离开。
……
月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碗虽不情不愿,但此番被抓个正着,也不敢再说什么。
刚刚对付阿毛那一套,自然是不敢对这个大冰坨用的。
暂借山的小径极偏。月光被树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三碗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时不时被枯枝绊一下,嘴里嘟嘟囔囔。宓泠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恰好让她跟得上。
她没有逃,也没有再问“你为什么不生气”。她一直很聪明,尽管是对她不利的局面,也会想办法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如果说沈镜辞是一朵张扬的花,那现在的三碗,就是一株蛰伏的草。
……
路渐渐开阔起来。
山道变成了野径,野径又变成了荒草丛生的缓坡。空气中水汽越来越重,混着芦苇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月亮斜挂在西天,把整条路照得发白。
宓泠走在这条路上,忽然觉得脚步有些重。
五百年前,她走过这条如今也没有什么变化的小路。那时候走在身边的也是她,慵懒又不着调。赶路赶得正辛苦,她像是看不出自己有多不高兴似的,非要抓一把石子,凑到她身边——
〖阿冷小友——〗
那时她这么唤她。
〖你猜里面的石子是单数还是双数?猜对把鱼肚子给你!〗
那时候宓泠跟在后面,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如今她走在前面。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和她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轻快的,跳跃的,落地时脚踝会习惯性的一偏,再稳稳踩实。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三碗一定在蹦蹦跳跳。
果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哒哒”,然后是草叶被拨开的沙沙声。三碗在路边撅了根草,甩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用手扫过路旁的野花。
宓泠的步子顿了一瞬。
只一瞬。
她还是这样,没有正事,只有闲心。
可不管是沈镜辞还是三碗。
她们都有秘密。
宓泠继续往前走,冷不丁听见一声叹息,她的步子节奏没有变过,三碗却越落越后面。想来自己急着赶路,忘了她不再是天下第一沈镜辞,而是一个灵根残废、修为约等于无的“废物”。
大约是知道自己没有和宓泠讨价还价的资本,索性不开口了,一直咬牙跟着。
宓泠将步子放得更慢些,直到三碗跟上,【沉星泽。】她冷不丁一句,三碗压根没听清。
【什么?】
【沉星泽中,此际正有“雾绡鲈”溯游。此鱼生于灵泽,食百草精华,每逢月晦前后三日溯流产卵,膏腴丰美至极。佐以三百年以上的泽心蒲根清炖,汤成乳色,鲜甜入魂。错过这几天,就得再等一年。】
【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来不及细想,三碗腿被细枝一绊,加上早就双腿无力,竟往前扑去。
她下意识用胳膊撑地,却被宓泠一把拉过,下一秒,已到了她背上。
三碗,【……】???
怎么回事?路过坟地了?
【御器飞行也不会,莫要误了我的时辰。】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应该还是冷的吧。她习惯了。可她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的化开。像冰层下的暗流,像深潭底的微光,像那天清晨沉星泽上,雾气散尽后的第一缕日光。
她想起那人吃完鱼后转身就走,背影融入林间,最后抛来一句“下次见面,要喊姐姐”。那时候她站在原地,捧着玉魄石,愣了好久。
她以为那是告别。
却不知道那是五百年的开始。
……
黎明前的沉星泽——
一片静谧的水泽,雾气蔼蔼,弥漫在芦苇丛与浅滩之间,将远近景致晕染得如同水墨幻境。天边泛着极淡的蟹壳青,月轮西沉,光泽温润。
宓泠将睡着的三碗轻轻放下,护着她的头小心靠在一块巨石上。她熟练的挂饵、抛竿,安静坐于三碗身侧,专心钓鱼。
三碗迷迷糊糊睡醒,睁眼是宓泠的侧颜。她的侧脸在晨雾中显得比平时柔和,可那柔和里带着一种三碗看不懂的东西。她看着宓泠,总觉得这一刻的大冰坨不像大冰坨,像另一个人。可她说不清。
【醒了。】
还是冷冰冰的。一下子将三碗拉回现实。
【生火。】
三碗嘀嘀咕咕嘟嘟囔囔的起身,什么“刚睡醒就叫我干活”“空心大冰坨切成藕片都有剩的”……不出宓泠所料,在她背后如此这般的说她坏话。此等恶习从来不改!惯会惹自己生气!
宓泠抬起头。视线从平静的湖畔,移至在芦苇荡旁捡枯枝的三碗身上——
那道背影站在水边,身形单薄,肩膀微窄,脊背挺直。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被微波揉碎又聚拢。
她东看西看,眼睛亮亮的,全然不知自己正站在一个五百年前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