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还要拜前妻为师》葡桃子

40、40 莫交损友

　　沈镜辞抬眼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楚不惜的眼神平静如深潭，沈镜辞的眼底则是一片慵懒下的了然。

　　她们同时想起了不久前的那个夜晚，天枢盟观星阁外，月光如水。沈镜辞用三枚铜钱砸开禁制，找不到想要的东西，一气之下挑了最宝贵的《璇玑断续谱》、千年醉仙醪以及前盟主私藏的玲珑髓揣怀里带走，转身就撞见了路过此处的楚不惜。

　　当时，楚不惜只是脚步微顿，目光在沈镜辞脸上和她怀中鼓鼓囊囊的“赃物”上扫过，脸上没有丝毫震惊或怒意，反而像是夜游时偶遇了熟人，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你忙你的”意味，对她轻轻颔首，然后便若无其事的转身，散步着离去，仿佛堂堂盟主撞见天下第一正在自家库房“拿”东西，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而沈镜辞也只是挑了挑眉，回以同样随意的一个点头，便身形一晃，消失在檐角阴影中。

　　一次照面，彼此身份心照不宣，然后默契的走向各自的方向，互不打扰，也互不揭穿。

　　此刻，在这极寒的阵眼深处，两人仿佛重现了那夜的场景，再次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也算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哦，是你啊。

　　这本是天枢盟主和天下第一颇具风范的一次默契交流。

　　结果，旁边传来宓泠一声极轻的、却足够清晰的嗤笑，紧接着就是她那冷淡到极致的阴阳怪气，【看她有什么用？她又不会救你。真掉坑里了，她还得先吃完一张饼，再用你的剑拍蒜，才考虑捞不捞你。】

　　沈镜辞，【……】

　　她脸上那点刚浮起的、属于“天下第一遇见有趣之人”的微妙神色瞬间冻结，随即化作一片黑沉。她扭头瞪向宓泠，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恼火，【你到底要我道歉几次？！】

　　宓泠别开脸，假装研究沉水木上的纹路，嘴角却几不可察的撇了一下。

　　楚不惜仿佛未闻身侧那幼稚口角，只将令牌收归袖中，眸光静敛，终是抬起，却未落于争执二人，而是精准投向正欲拂袖离去的沈镜辞。

　　【沈前辈——】她启唇，音色不高，却似冰泉漱石，带着天枢盟主独有的、不容置喙的沉静力道，【还请留步。】

　　沈镜辞步履微顿，侧身回望，眉梢轻挑，似有询问。

　　楚不惜抬手指向那封印消散后空茫的所在，【前辈既已解封，可否劳烦，顺手将其覆回原处？至少需有个形貌。】

　　她略作停顿，那平铺直叙的语调里，罕见的渗入一丝极淡、却难以错辨的凝滞，仿佛被无形文牍山峦所阻，【仅是为此次“阵眼异动”编撰合理由头，便需录满七百玉简的陈述，兼以阵纹推演图谱三十卷，尚需与各堂监测法器残痕逐一校准印证，使之天衣无缝。】

　　她眸色沉静依旧，并无波澜，唯最后几字，听来颇有些字斟句酌、源于案牍劳形的倦怠——

　　【……着实耗神。】

　　宓泠与沈镜辞闻言，俱是默然一瞬。

　　冰窟内寒风依旧，却仿佛因这平淡话语勾勒出的浩瀚文书图景，而更添几分深沉。宓泠眼观鼻，鼻观心，沈镜辞则抬眼望了望冰窟穹顶，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袖角。

　　【好啊。】

　　终是沈镜辞先打破这微妙的沉寂，语气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意味。她转身，复又面对那片虚空阵眼，广袖轻拂，精纯灵力如星河倒卷，化作浑然摹拓之意。冰蓝光华流转间，封印重新覆盖、加固，甚至贴心模拟出些许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效果。

　　天下第一劳神费力之际——

　　楚不惜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宓泠手中那根明显不凡的沉水木上。她眉梢微动，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损友的弧度，语气平淡却精准打击——

　　【新玩具？】目光意有所指的扫过沈镜辞背影。

　　宓泠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不甘示弱，视线直接落到安安静静待在楚不惜身边的“家属”身上。

　　楚不惜面无表情，语气平板，【带她历练。此地异动，恰逢其会。】

　　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又没问。】宓泠嗤道。

　　此事已了。

　　四人相继踏出那吞没光热的极寒窟口，温润的风扑在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楚不惜走在最前，分别之际，礼数总要做得周全。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一线灰蒙蒙轮廓。

　　【前方青壶镇——】她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难得说了句与正事无关的话，【炊饼尚可，泉水和面，柴火慢烘，外层焦脆，内里绵软，佐以腌蕨菜或炙肉。】

　　她话音刚落，旁边立刻传来毫不掩饰的雀跃响应。

　　【好啊好啊！这就去！】沈镜辞眼睛微亮，方才在寒冷阵眼里的那点惫懒和恼意瞬间扫空，仿佛“好吃的饼”几个字就是最高等的清心咒，连带着她周身的氛围都明快起来，脚步都轻快了几分，颇有立刻就要御风而去的架势。

　　宓泠无声的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出声反对。连日奔波，又经历方才那番惊心动魄和灵力消耗，便是天下第一，也难免感到心神与灵力俱疲，一口热食，总是好的。

　　二人离开后，两个身着天枢盟弟子服饰的身影自侧后方转出，显然是之前被楚不惜以“例行巡查”为由遣开、此刻估摸着时间前来复命的属下。

　　见到楚不惜，二人立刻肃容行礼，【盟主！前方阵眼异动可已平息？】

　　楚不惜神色如常，淡淡道，【已处置妥当，不过是地脉冰灵周期性涨落引发的寻常扰动，记录在案即可。】她语气平稳，仿佛刚才在里面联手放走魔头映山神魂、又伪造封印的惊天之事，当真只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

　　她目光掠过二人，继续道，【本盟主另有要务，需亲往南荒巫寨一行。此地后续监测，依例进行。相关记述文书……待本盟主归来再行批阅。】

　　【是！】二人齐声应道，并无异议。盟主行踪与决策，本就不是他们能置喙的。

　　然而，那名面容较为年轻的巡查弟子，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楚不惜身侧的小满身上。小满今日换了身鹅黄暖衫，衬得小脸莹白，栗色长发梳得整齐，安静站在楚不惜斜后方半步处，那双清澈的琥珀色深瞳温柔却坚定。

　　那年轻弟子大约是职责所在，或是单纯缺乏眼色，竟上前一步，指着小满问道，【盟主，此位是……？她为何也在阵眼附近？此地凶险，闲杂人等恐不宜……】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位年长些、面色精明的同僚已经脸色大变，一把拽住他胳膊，几乎是扑上去捂他的嘴，压低的声音带着惊惶与斥责，【闭嘴！你有没有点眼力见！这是盟主灵宠！盟主宠幸有加，走哪儿带哪儿！休得多问！】

　　年轻弟子被捂得唔唔两声，瞪大眼睛，似懂非懂，目光在小满明显化形完美、灵秀逼人的模样和“灵宠”二字之间来回逡巡，满脸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