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还要拜前妻为师》葡桃子

28、28 久别重逢

　　山中驿站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洗不尽的尘埃与倦意。

　　简陋的茶棚支在官道岔口，旁边是郁郁葱葱的野林，雾气从林间渗出，将粗糙的木桌条凳洇得发暗。宓泠坐在路边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壶最普通的山茶，两只粗陶杯，一只已空，一只满着。

　　邻桌几名散修模样的道友正高谈阔论，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听说了没？昨夜天枢盟出了大事！】

　　【可是观星阁失窃？】

　　【正是！据说丢了三样宝贝——镇阁的《璇玑断续谱》孤本、一坛千年陈的“醉仙醪”，还有……】说话那人压低声音，却更引得人竖起耳朵，【还有前盟主私藏——“玲珑髓”！】

　　【玲珑髓？那不是炼制破境丹的主材之一？】

　　【究竟是谁？！天枢盟的禁制也敢闯！】

　　【守阁的三十六道“周天星斗禁”，是被三枚带着星纹的古铜钱硬生生砸开缺口的。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宓泠垂眸，端起茶杯。茶水滚烫，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慢慢吹开浮叶，听着这些茶客议论，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杯壁。

　　一年了。

　　此人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此刻才泛起一丝涟漪。

　　宓泠压下心头细微的波动，继续扮演一个无关的听客。

　　她将微温的茶水饮尽，正欲起身结账——

　　杀机，毫无预兆的降临。

　　数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驿站四周山林中扑出，灵力混着土石的厚重与海潮的腥咸，瞬间锁定了宓泠！

　　厚土宗的修士祭出法器，地面隆起石刺；琉光阁的死士剑光如潮，封死所有退路。而正面，茶棚阴影里，一直佝偻着烧水的驿站老叟骤然直起身，干瘦的手掌猛的拍出——

　　三面合围，算计精准，显然已埋伏多时，就等她松懈的这一刻。

　　宓泠瞳孔微缩，身形倏然向后飘退，同时左手在桌面一拍，那壶滚烫的茶水果壳般炸开，混着凌厉灵力，化作一片白蒙蒙的水箭热浪，迎向正面的掌风。

　　宓泠拔剑迎战，虽这一年精进不少，但终究难敌四手，面对有备而来的围杀，很快左支右绌。

　　【交出真水本源！】

　　这三股势力本非同盟，偏偏宓泠一道惹了，且不说厚土宗和琉光阁死士，单说那邪门老祖，就够将宓泠挫骨扬灰。遽然合击，她立刻落了下风。

　　那伪装老叟桀桀怪笑，又是一掌拍来，直噬她灵台——

　　【小丫头，把你在老祖埋骨地拿走的东西吐出来！】

　　避无可避。

　　宓泠握紧剑柄，眼底掠过一丝决绝寒意，正欲拼着经脉受损的最后气力强行抵御——

　　“叮”——

　　一声脆响，如同玉磬敲击清泉。

　　三枚古朴的铜钱，凭空出现，似缓实急，后发先至，精准的撞散了那道掌风，余势未消，轻飘飘悬浮在宓泠身前，如飞禽择木而栖，散发出柔和却令人心悸的威压。

　　掌风如烟消散，剑气寸寸断裂，灵光黯然崩碎。

　　时间仿佛凝固。

　　茶棚内外，一片死寂。方才杀气腾腾的众人，脸上血色尽褪，面如土色。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只剩牙齿打颤拼命挤出的几个字——

　　【她在这里！快走！】

　　命悬一线的血雨腥风如同潮水般退去，来敌转眼间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万里晴空的好天气。

　　宓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还剑入鞘。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走到灶边，拎过尚温的茶壶，顺手扶正了被撞歪的木凳，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仅存的那只没碎的陶杯，给自己重新斟了一杯。

　　姿态淡定得仿佛刚才被围杀的不是自己。

　　热气再次袅袅升起。

　　她慢慢吹着气，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围杀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直到杯中茶水温热适口，她才浅浅啜饮一口。

　　几乎是同时，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悄无声息的自身后包围而来。那气息里混着山间晨雾的微凉、某种冷冽如梅的暗香，以及一丝极淡的、新鲜的……烟火气与檀香。

　　接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以及一年未闻的、特有的慵懒腔调——

　　【一年不见，怎么还是这么..…..】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挑选最气人的词，【……..不经打呀？阿冷小友。】

　　宓泠放下茶杯，陶杯与木桌碰撞出一声闷响。她没回头，声音比杯中的残茶还冷——

　　【比不上你，偷东西的本事天下第一。】

　　【啧。】来人从她身后绕到旁边，自来熟的坐下，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刺，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怀，仿佛得了什么夸奖。她单手支颐，目光毫不避讳的在她脸上逡巡，【这不是巧了么？路过，刚好看到熟人被欺负。我可是好心。】

　　宓泠终于抬眼看她。

　　沈镜辞。

　　依旧是那张与三碗一般无二的脸，干净，漂亮，甚至因神完气足更添几分摄人的光彩。

　　一年时光未在沈镜辞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依旧是那副慵懒含笑、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只是眼神似乎更深了些，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倦意与…….玩味。

　　【好心？】宓泠扯了扯嘴角，【那好心正好。省得我找你。】

　　连名带姓，理直气壮——

　　【沈镜辞！报恩！】

　　沈镜辞闻言，非但不接茬，反而微微歪头，笑容扩大，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和“我就知道”的得意。

　　她慢悠悠的、一字一句的提醒——

　　【阿冷小友，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宓泠的眼睛，声音甜腻又无赖——

　　【下次见面，要喊姐姐。】

　　茶棚里寂静了一瞬。远处林鸟啁啾，更衬得此间空气凝滞。

　　宓泠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恶作剧得逞般的脸，胸膛里那股憋了一年的郁气，混杂着方才被围攻的怒火，以及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骤然翻腾。但她没有发作，反而，极慢极轻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了然的弧度。

　　【五味蕴灵抄。】她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反常。

　　沈镜辞眼底的笑意微微一凝，随即漾开更深的光。

　　宓泠不再看她，而是取出一本册子。她将册子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边缘磨损，纸页发黄，看起来平平无奇。

　　【五味真人毕生心血所著。】宓泠继续道，声音平稳，【九十九道失传的灵膳秘方，天下能懂其中真味的，除了他自己，大概就只有——我在尸堆里捡到的那个，对“吃”执着到可怕的人了。】

　　沈镜辞的目光牢牢锁在蕴灵抄上，那眼神，不幸的比刚才看星纹铜钱退敌时还要专注几分。

　　宓泠抬起眼，目光如淬冰的针，直刺沈镜辞眼底，【你昨夜潜入天枢盟，根本不是为了那本《璇玑断续谱》。是偷菜谱去了。】

　　【可惜。】宓泠指尖点了点桌上不起眼的菜谱孤本，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你去晚了。早就在我手里了。盟主亲手所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