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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对弈(小修) 双手仍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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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斜斜挂在西天,洒下一片暖红。
谢竑翻身下马,径直朝内院走去。
走到一半,却又停下脚步,抬手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一股浓烈的脂粉气。
对着那些庸脂俗粉,也不知道薛玉成怎么下得去口。
他转身便往外院走,想洗漱一番再去见孔令仪。走了两步,忽又停住,脑海中忽地浮现薛玉成方才同他说的话:“女人也是有好胜心的。偶尔你也得叫她醋一醋,叫她知道外头多的是人等着,她才会有危机感。”
于是他又调转方向,再次朝内院走去。
跟在谢竑身后的小厮瞧着二爷这般走来走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小跑着上前两步:“二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让小的去做。”
谢竑竟一时语塞,只得摆摆手:“无事,去吧。”
穿过连廊,才过宝瓶门,便见庭中海棠树下坐着的那抹身影。
孔令仪穿了身天青色软烟罗纱裙,那颜色极淡,像浸在春水里的远山,又像雨后初霁的天光,清透得不染一丝尘滓。斜阳余晖懒懒地穿过花枝,碎金般的光点在她发间、衣上无声地游移,将袖口与领缘那细密的缠枝莲纹,映得忽明忽暗,恍若有流光浮动。
她正望着面前纵横交错的棋盘。右手拈着一枚羊脂白玉棋子,那棋子润泽生光,竟与她纤长的指尖一般颜色,几乎要融为一体。素手微抬,正待落子,恰好一阵微风拂过,满树海棠簌簌轻颤,粉白的花瓣便盈盈飘落。
有一瓣恰恰栖在她云鬓边,颤巍巍地,欲坠不坠,衬得那鸦青发丝更黑,花瓣更娇。
她却浑然不觉,只一心逗弄着对面的青黛。素手拈着棋子,悬在某一处上方,眼见着就要按下,偏又在最后一刻忽地抬起。她抬起眼,看向急得鼻尖都沁出薄汗的青黛,眉眼弯出狡黠又明亮的弧度,颊边梨涡浅浅浮现:
“哎呀,放这儿似乎不好……我再想想,是放这儿呢,还是这儿呢?”
指尖虚虚点着棋盘上另两处,语气里满是故作苦恼的戏谑。
“姑娘!”青黛气得直跺脚,脸涨得通红,“你欺负人,奴婢不跟您玩了!”
令仪瞧她气鼓鼓的模样,越发笑出了声。
“在下棋?我陪你下一局。”
冷不丁响起谢竑的声音,院子里的嬉闹声戛然而止。
青黛连忙起身行礼。
谢竑只作没看见孔令仪瞬间冷下来的眉眼,自顾自坐到她对面,瞥了眼棋盘,眉梢微挑——他还当孔令仪是会的,原来这两人棋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稚嫩。
他示意青黛收拾棋盘,青黛却站着不动,只悄悄看向令仪。
孔令仪自然是不愿同他下棋的。
可若推了棋局,还不知他会寻出什么更缠人的事来。
那还是下棋吧。
至少,这院子里有花香,有鸟鸣。
见令仪点头青黛才上前收子。
执白者先行,能占先机。虽然不愿意承认,可这宅子里终究谢竑最大,先手自然得给他。于是青黛将装白子的罐子从孔令仪手边拿起——
却听谢竑道:“不必换。”
青黛闻言,忙不迭将那白子罐又放回原处。
她这急急护白子的模样,让令仪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那些同宋沅对弈的午后。
日光透过雕花窗格,在棋盘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茶香。
那时她总会抓一把白子叫他猜单双。若他猜中了,她便悄悄藏起一颗在袖中,再摊开手心,仰着脸,眼里漾着得逞的狡黠亮光,故意拖长了调子:“表哥——你猜错啦,我先下!青黛,快呀!把白子摆到我这边!嗯……下哪儿好呢?”
她指尖在棋盘上虚虚一点,梨涡浅浅,“就下这儿,最中间!这样表哥的黑子,不就都得围着我的白子转啦?”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指尖传来棋子微凉的触感,是青黛将白子放在她的手心,令仪回过神,拈起白子轻轻落在小目。
此处不是永宁,对面也不是会纵容她耍赖偷子、眼中盛满无奈笑意的少年。
谢竑紧接着在她旁边的三三位落下一枚黑子,玉石相触,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仍落在棋盘上,语气随意:“今日去书院瞧你爹了?”
“是,”令仪又落一子,“前几日置办了些衣裳吃食,见今儿天色好,便送过去了。”
“他身子如何?教书可还适应?若有难处,尽管同我说。”
“挺好的。家父本不过是个开小药堂的乡野郎中,能到天子脚下,为这些名门贵女传道授业,实在是天大的体面。令仪该谢谢二爷费心打点。”
她说这话时,微微垂着眼帘,语气里满是恰到好处的真诚与感念。那副模样,连打小在身边伺候、不知内情的青黛听了,都觉得她此刻是真心实意地感激着谢竑的“周全安排”。
“当真挺好?”谢竑从棋盘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丝审视的意味。
霁月早将今日发生的事写成节略,送到了谢竑手中。当看到孔宪扮作彩狮供人取乐时,他亦是一怔。
他承认,他对孔宪并没有很上心——将人安置到书院教书后,便没再过问。可那也不能全赖他,实在是孔宪太过‘冥顽不灵’,每每相见,翻来覆去总是一句硬邦邦的:“谢将军若是真心喜爱仪儿,便该放她自由。”
时至今日,他不也还是对着孔令仪,说出那句“做你想做的,不必管任何人”么?
谢竑本着眼不见为净,不再理会他的事,谁承想,看似清净的书院,也能生出这些风波?
“是啊,很好。”令仪语气淡淡,提起一枚黑子。
“手怎么了?”谢竑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几道已结痂的血痕。
“叫树枝刮着了。”
“不是乘轿去的?怎会被刮到?”
“同样的事听两遍,不烦么?”令仪语气里透出些冷淡的倦意,手上却不忘吃下一枚黑子。
谢竑挥退青黛,方道:“我想听你说。”
“今日霁月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她很是尽职尽责。”令仪终于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他,“如果可以,别责罚她。”
“令仪既开了口,我怎好不依?”谢竑微微俯身,拉近了距离,他凝视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种奇异的、重新认识她般的兴味:“我发觉,我对你的了解还是太少。你竟能在霁月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还成了。你可知,在她来你身边之前,执行的最后一个任务是刺杀北召第一武士?”
令仪听在耳里,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着他这话里头,隐隐约约透着一丝‘与有荣焉’的意思来。
“想来那‘第一武士’的名号,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谢竑朗声笑了片刻,才正色道:“你今日差点叫人当枪使了,知不知道?”
在侍卫长将那个藏着银针的马鞍掀开之前,她心头确实掠过一丝涟漪——她的计划未免也太过顺遂了些。只是这念头来得太轻,轻得像蜻蜓点水,只在心湖上荡开一圈浅痕,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虽说当场就带走了连同马医、马夫在内的上百号嫌犯,可在令仪看来,就算是这其中某人动的手脚,那也是受人指使,断然不敢供出幕后之人。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谁会谋害一位公主?
倘若她不曾打弹出那颗带药粉的石子,马惊之时,苏清妍还会碰巧出现在朝华身旁吗?
从书院回来的这一路,令仪反复思量,却毫无头绪。
“给你提个醒,你想到的是借朝华的手收拾苏清妍,那人比你要想的更深一层。”
“你是说……那人真正想除掉的,是苏家?”
内阁首辅大学士,究竟挡了谁的路?苏清妍一个闺阁女子,敢在书院如此放肆,见着公主,该有的规矩也没有,若没有她父亲的默许乃至纵容,可能吗?
一个名字倏地撞进脑海——太皇太后!
孔令仪被自己的念头惊得心口一跳。
却听谢竑淡淡道:“令仪真是聪慧,一点就透。”
“这……这怎么可能?”令仪压低了声音,几乎耳语,“那可是她的亲生女儿。”
“女儿又如何?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骨肉亲情又算得了什么?”谢竑说这话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落寞。
令仪却并未瞧见。
她想起朝华公主发现马鞍有异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怔愣。当时她只当公主是受了惊吓,如今细想,那神情分明是……不可置信。
原来她那时便明白了。那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配合自己的母亲,将这场戏唱下去的呢?
原来纵然尊贵如朝华,亦有身不由己之时。
“同你说这些,是叫你心里先有个数。太皇太后召见时,不至于慌了手脚。”谢竑顿了顿,唇角微微一弯,“不过,听了令仪今日在书院的‘一番作为’,想来我是白担心了。”
“太皇太后……会召见我?”令仪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望去,眸中讶色未掩。
“令仪为何如此意外?众目睽睽之下,你救了她最爱的女儿,她自然会见你,说不定还会给你个恩典。”他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她脸上,“我倒是很好奇,你会求些什么。”
令仪唇瓣微启,正要说话——
“罢了。”谢竑却忽然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他收回探询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不必同我讲。你想求什么,届时自己定夺便是,接着下棋吧。”
两人不再多言,只将心神落回棋盘之上。
令仪的棋路稳扎稳打,每每围住一两枚黑子,便立即吃下,绝不贪多,不多时,手边已积了一小撮黑子。反观谢竑,落子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看起来散乱无章,至今还未吃她一子。
令仪看不透他是有意相让,还是另藏玄机。
她的棋艺确实只比青黛略好一些。从前在家时,父亲和祖父总不愿同她下,唯有宋沅——明知她偷子也只作不见,有时甚至还会不着痕迹地配合,让她最终以一子险胜,下得全程兴致盎然。
今日对弈,本也是因疯马之事悬在心头未解。她想不明白事情时,总爱摸棋子。如今谢竑既已点破关窍,她心绪稍定,落子便更随意了些。
又连下四子、吞掉一片黑棋后,令仪渐觉无聊。对弈之趣,贵在有来有回。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宋沅。
谢竑自然瞧出了她的走神。他不言语,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缓缓一转。
“下完了?”
令仪一怔:“什么?”
谢竑没有解释,只将指间那枚黑子,轻轻落在了棋盘正中央。
她低头看去,瞳孔骤然一缩。
方才她吃下的那些黑子,每一颗竟都像是谢竑亲手递来的一般——它们散落四处,看似零乱,实则暗藏勾连,如一张无声织就的网。而她那些忙于围剿的白子,早在不知不觉间,已悉数落入这张网的罗织之中。
谢竑这看似随意的一落,恰如利刃斩丝,将她整片白棋的生路,彻底切断。
一子定乾坤。
令仪蓦然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眼里,“你方才……是故意让我吃子?”
“不让你尝些甜头,你怎么会放松戒备?”谢竑微微倾身,瞧着她亮晶晶带着些震惊的眸子,嗓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软笑意,“这一局,下得可还痛快?”
令仪没有答话。
她垂眸望着棋盘上死掉的白子,一时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痛快?是有一点的。
被人在棋盘上如此戏弄,本该恼羞成怒才是,可谢竑那一子落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她这个半吊子都看出了几分惊艳。
可这“惊艳”底下,更多的,是悄然漫上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棋局虽小,可见大千。
下棋,下的又何止是这方寸之间的黑白攻防?是人心叵测,是谋算深远,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是笑吟吟地为你铺好每一步自以为是的“坦途”,再在你最志得意满时,轻轻推倒一切。
如果说宋沅是春风,包容她所有的小聪明与赖皮;那谢竑便是刀锋,伤人于无形,却偏偏还要问你一声“痛快不痛快”。
就像此刻。
他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场局,耐心地看她在这方寸之地“攻城略地”,沾沾自喜,再于最关键处,轻描淡写地落下绝杀一子,将她所有的“战果”瞬间化为乌有。最后,还要噙着那点似笑非笑的意味,好整以暇地问她感受。
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对她所为的缩影么?
将她置于他设定的棋局之中,予取予夺。
“不怎么样。”令仪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
“原来我这棋艺,在令仪眼中只是‘不怎么样’?”谢竑不恼反笑,起身坐到她身旁。
“你父亲的事,是我疏忽了,我同你保证,往后不会了。苏家那边,估摸再有十来日便会有结果。你且等着吧。”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掌心是温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干燥与沉稳。
“令仪,”他说,声音低下来,“往后有事,可以先同我说。”
令仪在他靠近的瞬间,便嗅到了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于是她没有抽手,也没有避开,只静静由那香丝儿缠缠绕绕,萦在鼻端。
是女儿家的脂粉香么?
奈何四周花气太盛,一时竟辨不真切。
谢竑见两人手儿叠在一处,心下怡然。这许久以来,倒是头一遭,他亲近时,她竟无半分推拒之意。
谢竑将这转变归功于刚刚这一场棋局。
晚风渐起,吹乱了令仪额前的碎发,也该收棋用饭了。
二人进得屋内,谢竑展臂舒肩,意思甚是明白——是要令仪服侍更衣。
搁在平常,令仪定当没瞧见,越过他做自己的事。
可今日,他身上那丝不知何来的香气勾住了她的脚步。令仪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的腰带。
谢竑今日穿的是一件玄色方领对襟窄袖袍服,腰束宽皮带,配以虎纹金属扣。
令仪一心想辨那香气,可他们在院中下了许久的棋,再浓的气息也散得淡了。她心思飘忽,偏这衣扣又格外难解,摆弄半晌,竟未松动。
两人挨的极近,谢竑略略低头,她鬓边青丝便拂过他下颌。
她的睫毛又长又密,忽闪忽闪像调皮的蝴蝶轻轻扇动翅膀,鼻子小巧,唇瓣殷红,再往下……再往下,那自领口微微露出的颈子,又白又嫩,像刚出锅的豆花,叫人恨不得立马咬上一口。
谢竑呼吸渐渐乱了,身上也燥热起来,偏偏令仪浑然不觉,那双手仍在他腰间“徒劳”忙碌。他只觉得周身血液轰地涌向一处,闭了闭眼,终于握住她的手,引她去解那衣扣。
“我来帮你。”他贴在她耳畔,声线低哑,顺势含住她耳垂上那枚翡翠宝瓶葫芦坠。
令仪只觉得仿佛有一条湿滑的蛇钻进耳中,激得浑身汗毛倒竖。
“嗒”的一声,扣子开了。
谢竑适时松手,将皮带轻轻放在她掌心:“令仪可会了?”
令仪不语,只默默转到他身后,为他褪下外袍。谢竑配合地抬手,玄色外袍自肩头滑落,落入她臂弯。
她借着整理衣裳的动作,低头细细一嗅——那衣服上沾着的,的确是一股女子的脂粉香。
令仪心头倏地一松。
他有别的女子了?
这是否意味着,他的注意力不会那么集中地用在她这儿了?
令仪正要将衣裳挂起,却听“啪嗒”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低头去瞧。
是个巴掌大的蓝皮小册子,没有题字,看着平平无奇。
谢竑先是愣了一瞬——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在他衣裳里?
随即恍然,神色骤然一紧。
“别动——”他开口想要制止,却已晚了。
令仪离得更近,几乎是本能地弯腰捡了起来。
册子未曾系带,只松松折着。经她这一拾,册页顺势滑开,如一朵猝然绽放的花——
裸出内里一帧帧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