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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聆听 我今晚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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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垂眸看去。
握在她手里的那页,画着一棵繁茂的海棠树,满树花开,左侧是一丛造型奇特的假山,画工细腻精巧。
只是……那海棠树下,竟铺着一张青蓝色如意纹的软垫,上面交叠着一双人影。女子衣衫半褪,藕荷色肚兜松垮地挂着,唇边噙着朦胧笑意;男子则赤着上身,从背后拥着她,脸上尽是沉醉之色。
两人紧紧贴在一块,就像丝线入了针眼,穿引缠绕,又打了个结,再难分开。
令仪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看见了什么,立刻闭紧双眼,将册子“啪”地摔在地上。她嫌恶地在裙侧用力蹭了蹭手指,仿佛方才碰到的不是纸页,而是画中那滚烫的肌肤。
光是擦拭似乎还不够。
她当即扬声唤青黛打水进来。
直到将双手浸入微凉的清水中,反复搓洗,那颗怦怦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
谢竑弯腰拾起那本册子,目光落在令仪方才看过的那一页,眉梢轻轻一挑。
海棠花下,闻着花香,听着蝉鸣,再行此等旖旎之事……若怀中人是孔令仪,那该是何等光景。
老实讲,谢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把这东西带了回来。
他自幼混迹军营,在一群刀尖舔血的汉子堆里长大。每回从尸山血海中挣出条命,众人便凑在一处,大碗灌着烧喉的烈酒,嗓门震天地讨论女人——谁枕头底下不压着几本卷了边的“避火图”?
刚上阵杀敌那会儿,什么《西厢》里的幽会、《金瓶》里的风情,乃至塞外马背上的颠鸾倒凤、草原夜幕下的天为衾地为榻,比薛玉成这本更露骨、更香艳的描摹,他也都草草翻过。可看得再多,合上眼,脑子里依旧是边关漫天的血色,鼻尖萦不散的还是铁锈与焦土的气味。
这些东西于他没用,他便全丢开了。
保家卫国是真,可一刀挥去,倒下的也是活生生的人。无论是南疆还是突厥,铠甲之下,皆是人子、人夫、人父。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如果可以,谁愿意让手中的刀,沾染上同样温热的血?谁愿意看同袍枕着边关冷月,再也不能醒来?
一句“看淡生死”,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做到毫不费力?
他与薛玉成见缝插针地挑动南疆各部关系,无非是想用有限的、可控的摩擦与猜忌,去消解那可能席卷边关、吞噬无数性命的大战。以最小的乱,换最久的安——这是他们权衡之后,能找到的,最不坏的一条路。
可如今,若真有人为了一己私利,暗中将铁器这等战略之物私贩出境……那他们苦心维持的脆弱平衡,他们想避免的血流成河,恐怕都将化为泡影。
想到这儿,那些旖旎的心思便也消了。
令仪刚刚帮他把外袍脱了便撩开手不管了,他只好自个换了件衣裳穿好,就着令仪刚洗过手的水盆,随意洗了洗手,便吩咐摆饭。
食盒早就取来了,只是方才瞧见两人站在一处,姿态亲近,没人敢上前打搅。
如今谢竑发了话,热腾腾的饭菜立刻摆满了桌。
四荤四素,外加一盅萝卜牛肉汤,
饭菜向来是管家张罗的。令仪晚间只吃五分饱,平日吩咐一荤一素配个甜汤便够了。想来今日因着谢竑在,孙管家便添了菜。
可是——未免太多了。
令仪心里虽这么想,却也没说。毕竟孙管家是一片好心,况且,即便她与谢竑用不完,宅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也都能分到些,总不浪费。
谢竑挥退了丫鬟,抬头瞧她:“饭菜怎么了?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在心里。”
令仪这下倒是真惊讶了——她方才不过多瞧了两眼饭菜,自问并未表现出来。
不过他既然问了,她自然也就说了。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消耗他本就不多的信任:“我们两人用,菜多了些。下人们尚未用饭,不如拣几道赏下去,也谢谢他们这段时日的辛苦。”
谢竑深深看了她一眼:“就照你说的办。”当下便指了一道清蒸鲈鱼、一道油焖春笋、一道八宝葫芦鸭,赏了下去。
他起身,给令仪盛了碗热汤,放在她手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近来得了个消息,百越王有意将三女儿嫁往黑水部,你如何看?”
他想听听她的见解。
令仪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放下竹筷,抬眸看向他:“真有此事?”
此时她脸上的红晕还没散尽,却已一脸认真地关心起家国大事。
“十有八九。”
令仪略一沉吟,道:“现在看自然对我们不利,可往后瞧,却未必。”
“说来听听。”
“南疆各部,百越为首。可去岁一战,百越损兵折将,威势已不如前。黑水部实力紧随其后,早有取而代之之心。此时,黑水的态度便至关重要。”
令仪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在没能探查清楚百越如今的实力之前,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毕竟他也要时刻盯牢实力不相上下的苗蛮。否则到时候鹬蚌相争,岂不是叫苗蛮得了利去。此次既是百越主动遣女求和,我猜,黑水多半会趁机索要更多好处,但最终仍会应下这婚事。毕竟,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府中多一个摆设罢了。”
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只可怜了那姑娘,白白成了权力斗争中的牺牲品,一辈子被困在——”
令仪及时收了话。
“可若此时,有人暗中推波助澜,假意襄助黑水,令其觉得这是千载难逢、重创百越的良机……或许,就能让他们先斗起来。若能令这两部两败俱伤,朝廷南疆一线,便可赢得喘息之机,甚至……坐收渔利。”
谢竑看着她,眼底的赞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不愧是他看中的女人。
不愧是当年他养伤时,随口说了句“男子志在四方,女子相夫教子便是本分”后,立刻跳起来反驳“那烦请二爷先将身上包扎的纱布拆了,今日的午膳也请别用了,这些都是您口中‘相夫教子’的女子所为!”的那个小姑娘。
谋略、眼界、胸襟,皆是一等一。
“你方才说‘假意帮黑水一把’,这‘假意’二字,怎么说?”
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朝廷不便明着插手南疆事务,可若暗中放出风声,或借着商路做些手脚,让黑水以为有了倚仗,胆子自然就大了。可这些‘倚仗’——该断的时候断,该撤的时候撤,黑水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谢竑:“只是此事凶险,一旦被南疆各部察觉是朝廷在背后挑拨,反倒会让他们联起手来。所以这步棋,走不走得,还得看操盘的人。”
“你知不知道,刚刚这番话若是被有心之人听了去,会给你带去多大的麻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十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谢竑愣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红晕尚未散尽、却眉目沉静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顿饭,吃得当真大快人心,酣畅淋漓。
饭毕,令仪强撑着精神,歪在软榻上翻着医书。书页上的字却像游鱼般滑来滑去,总也钻不进眼里。她时不时抬眼,瞥向对面的谢竑。
他刚遣了小厮送了这宅子的布局图来,此时正俯身在图上勾勾画画,说什么要在后花园东南角引处活水,再架座曲桥,不仅没半分倦意,反倒越发的神采奕奕了。
可令仪实在是乏了。从清晨去书院,到午后追马救险,回府后与他每一句交谈都需在心里反复掂量,此刻已是心力交瘁,只想倒头就睡。偏生这人毫无去意,稳稳当坐在这儿。
她又硬撑了片刻,眼皮越来越沉,书上的字渐渐模糊、飘忽,连成一片墨色的影子。额头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终于在某一次重重的下点时,险些磕在坚硬的紫檀木桌角上。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一只温热宽厚的手掌,及时垫在了她的额下。
令仪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猛地坐直身体。谢竑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眸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景致。
那笑意令仪自然瞧见了,她索性放下医书,直截了当道:“时辰不早,我要歇息了,二爷请回吧。”
这冷冰冰的语气,仿佛方才对弈、用饭时偶尔谈及正事的那点稀薄融洽,都只是错觉。谢竑又想起薛玉成的话来——有时候,的确得逼一逼她。否则她总这般缩在壳里,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没应声,起身径直走到屋内那张精美的雕花拔步床前,坦然自若地坐了下来,甚至还伸手抚了抚锦被上光滑的缎面。
孔令仪也不争执,他既然喜欢这床,那她去西厢房就是了。
才刚迈出两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拽回,天旋地转间,已被按坐在床沿。她心中惊怒,奋力挣扎推拒,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谢竑索性将她整个人牢牢锁进怀里,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畔,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决心:
“我今晚不走。不只今晚,往后只要我来,就在这儿歇息,你也不许走。”
令仪身体僵硬,依旧试图挣脱。
他手臂收紧,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你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若非要同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感觉到怀中身躯瞬间的紧绷,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她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将一切情绪都冰封了起来。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只是如那日一般,任由他半扶半抱地安置在床榻里侧,然后静静躺下,睁着一双空洞美丽的眼睛,望着帐顶繁复的绣样,一言不发。
那双总是或沉静、或聪慧、或偶尔流露出鲜活情绪的眼眸里,此刻盛满的只有一片荒芜的不甘与冰冷的死寂,像淬了毒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谢竑眼中。
他同样侧躺下来,与她面对面,黑眸沉沉地锁着她,忽而嗤笑一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想睁着眼熬到天明?我奉陪。去年南疆墨城告急,我率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破城。你若有精神同我耗,我乐意得很。”
面对憎厌之人,多看一眼都是折磨。
孔令仪浓密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阖上,隔绝了与他对视的可能。
她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中清醒到天明,或许是白日实在奔波劳神,在长久的、令人疲惫的寂静与身旁之人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包围下,紧绷的神经竟不知不觉松弛,意识沉入了黑暗。
翌日醒来,那人不在,身侧只有一本《棋经十三篇》。
令仪目光扫过那书封,面无表情,连指尖都未动一下。她径直起身,唤人进来伺候洗漱。
白芷整理床铺时见了那本书,小心问道:“姑娘,这书……”
令仪心头无端涌起一阵烦闷,想说“扔了”,话到唇边又顿住——若下回那人来问起,没了也是桩麻烦。她淡淡道:“先收到书架最上层。”
刚用过早饭,还未来得及舒一口气,孙管家便步履匆匆地赶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急色: “夫人,宫里头来人了,召您即刻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