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强取豪夺）》吲哚儿

6、第 6 章 “姑娘

　　“姑娘，快把姜汤喝了，仔细受了风寒。”青黛将药碗端到令仪面前。

　　“东西都给我父兄送过去了？”

　　“姑娘放心，孙管家带着我跟白芷过去的，老爷跟少爷一切都好。”

　　“我这儿没事了，你们今日也淋了雨，喝了姜汤回屋歇着吧。”

　　白芷替令仪擦干头发，试探着问：“要不要给二爷也送碗姜汤？”

　　“好端端干嘛说这个？”青黛道。

　　搁在平常，白芷自然不会说这话，可今日从书院回来，谢竑的脸色阴沉的厉害，她同青黛虽没能进蹴鞠场，可想也知道谢竑看见了什么庆幸，她自然是站自家姑娘的，可如今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

　　令仪将姜汤一饮而尽，淡淡道：“不必。”

　　入夜时，谢竑往内院来了，挨着孔令仪在榻边坐下：“这么晚了还看书，当心伤眼睛。”

　　孔令仪眼皮都没抬，又翻过一页书。

　　谢竑又道：“听霁月说，你这几日都出门了，可有什么好玩的事？”

　　“霁月都同你讲过了，何苦再问一遍。”

　　“我觉得‘霁月’这名字，跟你身边的其他丫鬟不搭，要不要给她改一个？”

　　“人家用了十几年的名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孔令仪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就这么喜欢叫人低头？”

　　白日的事，谢竑心里本就压着火，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越发恼了：“孔令仪，别忘了。是你主动求我的。”

　　孔令仪低下头，继续翻书。

　　屋子静的只剩下翻书的声音，过了很久，令仪终于撑不住了，见谢竑仍坐着不动，便道：“我要歇了，二爷请回吧。”

　　谢竑也不答话，径直起身，竟走到孔令仪的拔步床前，坐了下来。令仪瞧他这样，也不言语，转身就往西厢房走。谢竑一把将她拽回，按在床沿。令仪推他、挣扎，可谢竑手臂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他索性耍起横来，死死箍住她，低声道：“我今儿不走了。不只今儿，往后只要我来，就在这儿歇。你若听话些，我暂且不碰你。可你要是跟我硬碰硬——”

　　他顿了顿，气息拂在她耳畔：“我也未必非要你的心甘情愿。”

　　孔令仪听了这话，不再挣扎，只如昨日一般，睁着眼静静躺着，一言不发。

　　她的眼睛生得极美，可此时里头盛满的不甘与冷寂，却让谢竑觉得刺目。他同样瞪着她，嗤笑一声：“想这样熬到天亮？我奉陪。去年北境动荡，我曾带亲兵五日五夜不眠不休强攻下城池。这几日我正闲，你若想比谁更能熬，我乐意奉陪。”

　　面对心里厌恶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难以忍受。孔令仪索性闭上眼。她本毫无睡意，或许因昨日整夜未眠，加上白日奔波，不知不觉竟真的睡着了。

　　翌日醒来，身边已无谢竑的身影。孔令仪唤青黛备水，将自己从头到脚细细洗了一遍，心里才稍稍舒坦。刚收拾停当，孙管家便来了，恭敬地将宅中对牌并一大箱册子呈上：“二爷吩咐，往后这宅子里的大小事务，都由夫人掌管。”

　　箱中尽是府中上下人等的名册、用度、收支等账目。

　　孔令仪不知谢竑又在发什么疯。这宅子到他手中不足半年，下人不过二十来个，有什么可管的？她又凭什么管？但她知道孙管家只是听命行事，并未为难他：“先放着吧。”

　　她本无意接管，孙管家却道：“下人们都在外头等着拜见夫人，听您训话。”

　　“原先如何，往后便如何。人我就不见了。”

　　吃过早饭，令仪像前几日一样，带着青黛白芷霁月乘轿出门，刚掀了帘子，令仪却愣在原地。

　　谢竑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轿中。

　　“二爷这是何意？”她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何意？”谢竑挑眉，手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轿内，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轿帘随之落下，隔绝了外头青黛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今日无事，陪你逛逛。”

　　轿内空间顿时显得逼仄。令仪被他圈在身侧，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混着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是谢竑惯用的熏香，此刻却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想挣开，手腕却被他顺势握住。

　　“怎么，”谢竑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更深处却是不容错辨的掌控，“令仪不想让我陪？还是说……今日要去的地方，不便让我知晓？”

　　令仪心头一凛，面上却未显露，只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手腕：“二爷说笑了。只是想着二爷军务繁忙，不敢耽搁。”

　　“不忙。”谢竑答得干脆，手指却在她腕间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触感让令仪脊背微僵。“今日专程空出来陪你。想去哪儿？听说西市新开了家珠宝铺子，还是想再去东山看看？”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可握着她的力道却丝毫未松。令仪知道，他这是打定主意要跟着了。一早叫孙管家交了对牌，这会儿又亲自“作陪”，软硬兼施，无非是想将她看得更紧些。

　　“随意走走便好。”她不再试图抽手，只将头偏向一边，看着轿帘上晃动的流苏。

　　谢竑似乎满意了她的顺从，这才松了手，却依旧靠得很近。“那便先去西市转转。”

　　轿子起行，轻微的摇晃中，两人之间沉默弥漫。谢竑的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她侧脸上，从光洁的额头，到低垂的睫羽，再到抿着的淡色唇瓣。那目光如有实质，令仪如坐针毡，只觉得这轿子行得格外慢。

　　不知过了多久，轿子终于停下。外头传来西市特有的喧嚣人声。

　　谢竑率先下轿，随即转身，朝她伸出手。

　　令仪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磨出薄茧的手，停顿了一瞬，终究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指尖相触的刹那，她能感到他掌心温热，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力道，仿佛在等她适应。

　　他牵着她步入人流，青黛等人识趣地落后几步跟着。谢竑似乎真打算“陪她逛逛”，路过绸缎庄、脂粉铺，甚至孩童聚集的糖画摊子，都会停下问她一句“可要看看”，态度堪称耐心周到，引得不少路人侧目——毕竟这般容貌气度出众、男子明显带着武将锋锐之气却小心陪着女眷的场面，并不多见。

　　令仪却只觉得这“体贴”之下，是细细密密的网，叫她粘在上头，动弹不得。

　　经过一家门面颇大的古董铺子时，谢竑脚步一顿。“进去看看。”

　　铺子里光线略暗，陈列着各色古玩玉器，幽静中透着陈年的气息。掌柜见二人气度不凡，忙殷勤迎上。谢竑看似随意地打量，目光却掠过一件件器物，最终停在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上。玉质温润，雕工简洁。

　　“这个。”他拿起，转身，不由分说地抬手，将那玉扣挂在了令仪颈间。

　　微凉的玉石贴上肌肤，令仪下意识想躲，却被他按住肩膀。

　　“别动。”他低头，仔细地系着红绳，呼吸近在咫尺。系好后，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后颈，才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嗯，衬你。”

　　掌柜在一旁连声夸赞：“爷好眼光！夫人戴着再合适不过！”

　　令仪抬手想摘下：“太贵重了……”

　　“戴着。”谢竑握住她的手，语气淡了些，却是不容置疑，“我送你的。”

　　他目光沉沉，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忽然极低地笑了一声，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令仪，你要习惯。”

　　“习惯什么？”她指尖微凉。

　　“习惯我送你东西，”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锐利如刀，剖开她所有试图遮掩的心思，“习惯我陪着你，习惯……你是我的人。”

　　令仪的手指在触到那温润玉扣的瞬间，停住了。谢竑的气息还缠绕在耳畔，那句“习惯”像带着倒刺的藤蔓，无声收紧。

　　她缓缓放下手，任由那玉扣贴在颈间，微微的凉意透过皮肤，直往心里渗去。她没再说话，也没看谢竑，只转身，目光投向博古架深处一件不起眼的青瓷笔洗。釉色沉静，边缘有细微的冰裂纹，是岁月留下的、无法复刻的痕迹。

　　谢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梢微挑。“喜欢那个？”

　　“只是觉得，裂了，反而有种别样的味道。”令仪声音平淡，听不出喜好。

　　谢竑却对掌柜道：“包起来。”

　　“不必。”令仪这次拒绝得很快，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裂痕终究是瑕疵，摆着看看便罢了，买回去并无用处。”

　　谢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仿佛要透过她平静的表象，看到底下那些蜿蜒的、如同瓷裂般的纹路。他没坚持，只对掌柜摆了摆手。

　　从古董铺出来，日头已近中天。谢竑似乎逛出了兴致，又带着她进了临街一家颇有名气的酒楼。雅间临窗，推开便能看见楼下熙攘街道。小二殷勤地报着菜名，谢竑点了几样招牌，又特意要了一盅冰糖燕窝，推到令仪面前。

　　“脸色不好，补补。”

　　令仪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羹盏，没动勺子。窗外的喧嚣隔着雕花木窗透进来，显得有几分失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谢竑，又像在问自己：“二爷今日这般清闲，军务……当真无碍么？”

　　谢竑执筷的手顿了顿，夹起一块芙蓉鸡片，放入她面前的小碟里。“怎么，夫人是盼着我有事，还是担心我？”

　　“随口一问。”令仪垂下眼，看着碟中那块鸡肉。

　　“北境近来安稳，”谢竑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杯酒，“倒是京中，未必太平。”他呷了一口，目光掠过窗外某个方向，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昨日在东山书院，玩得可还尽兴？”

　　“不过碰巧遇上蹴鞠会，凑了个热闹。”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寻常。

　　“哦？只是凑热闹？”谢竑放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出轻响，“我听说，你还上场露了一手，帮公主赢了比赛。今儿早朝结束，公主拦了我的去路，言语间对你很是敬佩，还约你下月一同蹴鞠，我替你应下了。”

　　令仪抬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