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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愿 “你且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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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阳书院坐落在京郊东山之上,原是专为京中达官显贵家里那些不图功名的公子们修身养性、读书明理的地方。
自太后颁下“闺阁宜通经史”的懿旨,书院西北角便另辟出一方幽静院落,专设女学。为示垂范,太后最疼爱的朝华公主率先簪笔入学。
先帝膝下无子,如今的小皇帝乃是过继来的宗室子弟,年纪尚幼,朝中大事全凭太后做主。
既有太后如此主张,朝华公主又亲身作则,那些王公大臣们便也纷纷将自家女儿送来。
一时间,王孙贵女、公子少年云集于此,每日上下山的车马络绎不绝,山路也修得格外宽阔平坦,可容三驾马车并驰,即便逢上下学之时也鲜见拥堵。
谁知这日,孔令仪的马车刚到半山腰,便被一列望不到头的轿子挡住了去路。那些轿子一顶比一顶精巧华美,孙管家下去打听片刻,回来禀道:“夫人,实在不巧,今日书院正办蹴鞠大会,各府前来观礼的人多,车轿都堵在这儿了。要不我们……”
“那便回去吧。”孔令仪语气透出几分遗憾。孙管家闻言,却是暗松一口气——这位夫人看着温顺,可先前两位管家都折在了她手里,他不敢不慎。见孔令仪松口,他忙吩咐车夫掉头。
可车夫也为难了——后路早已被轿子堵得严严实实。
孙管家望着身后密不透风的轿队,只得暗暗叹气。
“孙管家,怎么还不走?”孔令仪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见车子纹丝不动,掀帘问道。
“夫人,小人想了想,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一直惦记着要探望兄父。既然都到这儿了,咱们……还是上去吧。”孙管家话说得委婉,心里却直打鼓。
“都听孙管家的。”
孙管家听了这话,简直要呕出一口血来,偏又无法反驳,只得暗暗嘱咐随行的几名侍从千万警醒,又遣了人同谢竑报信。
又过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挪到书院门前。
孔令仪戴着长长的帷帽方下车,便听见旁边一位姑娘“咦”了一声:“你是哪家的小姐?轿子上怎不见府徽?还戴着这个——太后说了,咱们女子同男子没什么两样!”
孔令仪只低声解释脸上起了疹子,不便见人,便在孙管家搀引下匆匆进了院门。
一进院内,便见边上小院中正在舞狮。只是那几只狮子形态萎顿,全无灵动生气,反倒个个显得疲乏不堪。令仪立在院门边,目光落在右侧那只正勉强眨眼的黄狮子上,心口止不住地发酸。却听方才问她来历的姑娘在一旁摇头道:“这些老先生,讲课倒是头头是道,扮起狮子来却这般不像样。小贵子,叫他们精神些,舞不好往后就不必来了。”
“姑娘,”令仪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既是蹴鞠大会,贵女公子们自去蹴鞠便是。这些先生本非伶人,强要他们扮狮,已是勉强。何不让他们歇下,也全了师生体面?”
“体面?”那姑娘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他们既拿了书院的束脩,今日又自愿应下这差事,谈何勉强?”
“敢问姑娘,你所谓的自愿便是舞不好往后便不必出现吗?”
姑娘被噎了下,上下打量了令仪一番,目光在帷帽上停了停,才挑眉道:“你是何人?倒管起书院的事来了。”
孙管家见状,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姑娘见谅,我家夫人是来探望亲眷的,并非书院学生,若有冲撞之处,还望海涵。”
“夫人?既是夫人,为何不盘发,还系帷帽?轿子上还没徽章,这书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这话一出,孙管家急得脑门上出了汗。孔令仪不过是谢竑在外头置的外室,这身份如何能同一位贵女分说?他正搜肠刮肚寻个由头,便听令仪温声道:
“姑娘说的是。妾身新嫁不久,母家规矩,女子三月内不必急改妆髻,以念亲恩。今日仓促出门探望家兄,又因面上起了疹子,恐惊扰旁人,才戴了帷帽。至于车轿……”她略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赧然与无奈,“妾身夫家清俭,不尚张扬,未设府徽也是常事。让姑娘见笑了。”
她语声柔和,态度谦逊,却自有一番从容气度。那姑娘将信将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又见孙管家及几名侍从虽衣着朴素,举止却恭敬有度,倒不似寻常门户。恰在此时,一鹅黄裙的少女扬声催促:“苏姐姐,你怎么还在这儿呢!公主说要亲自开球呢!”
那姓苏的姑娘闻言,只得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舞的这样那难看,都停了吧。”她看向孔令仪:“至于你,随我一同到球场吧。”
孙管家也想同去,却被拦住,那姑娘道:“公主在场,只能带一个丫鬟。”
孔令仪很是配合,她指了霁月同去。
场上热闹非凡。红绿两色身影在场中穿梭,蹴鞠时起时落,场边围满了各府女眷与少年少女,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必紧张。”孔令仪的声音透过轻纱传来,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兴味,“你是习武之人,眼光应是不错——依你看,哪边能赢?”
霁月定了定神,看向场上。红队领头的女子身法矫健,几次突围传球都精准利落,绿队虽人多,却显得有些章法凌乱。“红队,”他低声肯定道,“那领头的女子腿劲刚猛,更懂谋略,赢面更大。”
令仪微微颔首,似是赞同。
然而话音未落,场上陡生变故——红队那领头的女子正带球突进,眼看要起脚射门,却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扑倒,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人群哗然,瞬间围拢过去。
孔令仪几乎在同时动了。她快步上前,声音清亮而不失沉稳:“让一让,我略通医术,容我先看看!”
霁月下意识想拦,却见她已分开人群,蹲在了那倒地的女子身侧。动作快得让她心头一跳。
只见孔令仪一手娴熟地探向女子脚踝按压号脉,另一手已从自己袖中扯出一条素色布带,顺手从旁边折下一段枯枝,动作利落地用布条缠绕木棍,在女子小腿处迅速固定。
“怕是腿骨受了伤,我先应急处理,莫要移动她。”她语气冷静,手上动作却未停。固定妥当后,她抬头望向匆匆赶来的书院医官:“先生,伤处已初步固定,请您再细看。”
医官蹲下检查,连声赞道:“处理得及时妥当!若非姑娘稳住伤处,这般移动怕要加重伤势。”
众人这才看清受伤女子的面容,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那竟是当朝公主!
霁月站在人群外围,心头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她方才站的角度……看得真切。在公主倒下的前一刻,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从孔令仪的方向疾射而出,精准地击中了公主的脚踝外侧。
力道、角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倏然抬眼,紧紧盯住那个蹲在公主身侧、正低头协助医官的帷帽女子。她身姿依旧单薄,动作依旧从容,甚至在与医官交谈时,语气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谦逊。
可她再不敢有半分小觑。
事已至此,霁月只能眼睁睁看着孔令仪被公主的侍女客气地请起,随公主一行人朝场边凉亭走去。她听见风里远远送来公主温声的询问:“方才多亏姑娘援手。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本宫要好生谢你。”
孔令仪的声音顺着风飘来,从容依旧:“公主言重了。家父是在书院教书的孔宪。”
“孔宪?”公主的声音里透出恍然与笑意,“原来是孔先生常提起的千金。你既救了本宫,自当重赏。可有什么心愿?”
接着是孔令仪略显慌乱的声音:“民女不敢,方才只是举手之劳,万万当不起公主赏赐……”隐约传来推让与虚扶的动静。
凉亭那边,气氛似乎颇为融洽。可场上的局面却僵住了。公主受伤离场,红队顿时失了主心骨。原来这场蹴鞠并非寻常玩乐,对阵的绿队领队是某国公府千金,与公主素有嫌隙,两人都憋着劲要赢。公主这队本就人手不裕,两名替补早已上场,如今主力受伤,竟无人可换。
有侍女低声劝公主回房休息,却听公主语气坚决:“本宫不走!就算少一人,这场也比完!岂能让她看了笑话?”她脚踝肿得老高,却执意不肯离场,气氛一时凝滞。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一旁的孔令仪忽然上前一步,隔着帷帽轻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公主,民女幼时顽劣,也曾跟着兄长们踢过几日蹴鞠,略知皮毛。若您不嫌民女笨拙,民女愿代为上场,补足人数。”
亭中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落在那顶素色帷帽上。
公主凝视她片刻,目光在她帷帽上停了停,又落在她方才替自己包扎的、此刻自然垂在身侧的双手上。那双手,手指纤长,稳而有力。
倏然,公主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决断与豁达:
“好。本宫准了。”
她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受伤的脚踝,目光转向场上另一侧那绿队领队挑衅的身影,声音清朗:
“你且放手去踢。输赢——”
“不怪你。”
孔令仪盈盈一礼,不再多言,转身面向球场。山风拂过,扬起帷帽垂下的轻纱一角。
她低着头,跟在公主侍女身后,穿过熙攘人群,走向更衣的厢房。
眼前突然出现一柄熟悉的球杆,令仪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只是一瞬,她便收回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神色如常地从那拿着球杆的男子身旁擦身而过。
令仪利落换上红白相间的窄袖蹴鞠服,摘了帷帽,束起长发。翻身上马时身姿矫健,公主在凉亭中远远望见,心下稍宽。
这是一场男女混合的蹴鞠。对方见这新上场的女子来历不明,立即派人围堵。令仪却不急不躁,得球后毫不贪功,只轻巧将球精准传到空当处的队友脚下。虽是临时组队,经她几番调度,竟渐渐打出章法。公主早已忘了脚伤,激动地撑椅而立,连连拍手喝彩。
然而不到一刻钟,对面那队便察觉孔令仪能力不容小觑,遂加紧盯防,设法束缚。另一队的得分很快追了上来。看台上的公主急得抓心挠肝,忍不住大喊加油。
令仪看着时间流逝,比分迫近。很快分数打平。恰在此时,球滑至她马侧。她一手死死抱住马颈,灵活侧身,大半个身子探到马下,利落地抄起球。球刚扬至空中,未及传出,却被斜里骤然插出的一名男子半道截下,那人迅疾一击,球如流星般直贯自家球洞。
这一下配合天衣无缝,场上大多人未曾看清。公主也未看分明,拉过旁人急问:“方才与孔姑娘配合的男子是谁?”
身旁侍从身怀功夫,眼力极佳,低声回禀:“是宋沅。”
终场钟响前一刻,球进了。欢呼雷动。姑娘们开心极了——其实令仪与她们并不相熟,但此刻仍被拉着一同欢庆。她亦被这热烈感染,许久未曾如此畅快活动,只觉浑身舒展。
宋沅立在场边不远处,目光一刻未离孔令仪。
自那日后,整整半年了。他有多久未见她?快半年了。自牢中一见,她说会想办法,他便再未见过她。是他无用,都是他的错。出狱时,她已住进猫儿胡同的宅子。他屡次探问,心知那个男人是……无数日夜,悔恨翻涌:若当初不让她救那人,今日是否早已同令仪成婚?一切是否会不同?
脸上忽感湿润,宋沅抬手一擦,是雨。
狂风骤起,天色阴沉。学府中,侍女书童纷纷撑伞,护着公子小姐避雨。众人皆往廊下去,唯令仪与宋元却仍站在原地,隔着渐密的雨幕,默然相望。
宋元心中滋味难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了,带她跑,现在就跑!
逆着人流,抬步朝她走去。
雨越下越大,伞影幢幢,视线模糊。他拼命朝令仪那方向挤,却见她身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个身着铠甲的挺拔男子。
他看见令仪朝他摇了摇头。
宋沅的脚定在原地。
雨水倾盆,浇醒了他。他解决不了什么。即便他不在乎功名,令仪也不会跟他走——她还有父母兄长。
他明白,此刻过去不仅做不了什么,反而会给令仪带去祸事,
于是低头,任人潮推挤,漫无目的地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