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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榻 若是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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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竑问完话回到内院时,孔令仪正坐在榻上翻书。
她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裙,几案上搁着一碗汤药,窗纱透进的月光淡淡笼着她侧脸,这般寻常光景,竟有几分“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的温存意味。
谢竑心里那点郁气悄然散了,走到她身旁坐下,声音也软了三分:“孔大夫,你上回捅我那刀至今未愈,再帮我瞧瞧。”
“我那点医术不过皮毛,连自己的病也治不好。若回头病得更重,又要寻我的不是,二爷还是请太医来看吧。”令仪头也不抬,只将书又翻过一页。
“你若医术不好,我今日还能在你眼前?”谢竑抽走她手中的书,瞥了眼封面随意一丢,双手撑在她身侧,俯身逼近,“你自己选,是给我看伤,还是做点别的?”
令仪只得走到墙角一个四方矮柜前,拉开拉环。柜心正中央是个八棱八面的玲珑柜,八面各雕祥瑞,每一面又藏八个小格,共六十四格,分门别类收着她这些年攒下的珍本、药散、针具。左右另有小格。她从最下面一格取出药枕,又将那本《妙药奇方》从地上拾起,轻轻拍了拍灰,拉开一格仔细收了进去。
“名字起得天花乱坠,多半不是什么好书。至于这样宝贝?”谢竑随手一拨,那玲珑柜便咕噜噜转了起来。
令仪顿时冷下脸来。
这药柜,是她及笄那年宋沅送的。
用的是百年黄梨木,柜上的每一道花纹,全是他亲手雕的。若细细去看,便能发现柜面的纹样比里头玲珑柜的技法要娴熟得多。他当时得意洋洋地同她说:“仪妹妹,我知道你有很多古方药材想装进去。我第一次做,可能小了些,没关系,等我下次做个更大更好的。”
令仪进府时,什么都没带。
一个月后,她娘带着青黛、白芷和药柜,还有一句话来了——
“时至今日,我仍为你当初选择救人而感到自豪。仪妹妹,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请坚守仁心。”
一个人,比自己还要用心守护她的理想;另一个人,却将她的书随意丢在地上。
人品高下,立见分晓。
令仪扶住柜沿,那柜子晃了两下,终于慢慢停住。“我瞧二爷的手臂挺灵活的,想来伤也没什么大碍。”
“这柜子又不是纸糊的,难道我碰一下就会坏?”谢竑没好气地说完,转身坐回榻上,把手搁在案几上,“有劳孔大夫了。”
令仪将药枕垫在他腕下。她的指尖白皙纤长,搭上去的时候,袖口滑落,露出一截雪色腕子。谢竑看着看着,心思便渐渐飘远了——这样一双手,若握在别处……他喉结微微一动,身上竟有些发起烫来。
“你心跳怎这样快?”令仪忽然蹙眉,“可有哪里不适?”
他此时若将心底的念头说出口,孔令仪定会斥他一句“龌龊”。可他尚未开口,却见她竟主动伸手来扯他的衣襟。若是平日,她恨不能离他三尺远,何曾这般主动?
谢竑一怔,随即想起吴钊方才所言,心中忽地一凛。再抬眼时,竟见眼前人影晃动,一个孔令仪化作两个、三个……他眼前骤然一黑,身子向前倒去。
昏沉之前,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得抓紧她——便是死了,她也得陪着他!
他确实死死抓住了什么。可惜,不是她的手,而是那只可怜的药枕。
谢竑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生了翅膀,在茫茫白雾里浮荡。
雾散时,他看见孔令仪穿着粉衫蹲在地上,拿小铲子认真挖着什么。他飘过去,地上是株系红绳的药草。他唤她,她却不理,直到一个清润的男声响起:“仪妹妹,舅母唤我们回去用饭了。”
孔令仪立刻丢下铲子,像只欢快的雀儿扑进那人怀里。谢竑眯眼细看——
那瘦高苍白的青年,不是宋沅是谁?
他早该想到的,能让她这般展颜的,除了宋沅还有谁?
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胸口怒火翻涌。宋沅究竟有什么好?他冲上前想扯开他们,却从两人身体中穿了过去。试了一次又一次,皆是徒劳。
他只能跟着他们走。
穿过一片密林,白雾又起。
待雾散尽,那两人却不见踪影。
谢竑漫无目的地飘着,忽闻喜乐喧天。循声而去,但见满堂红绸,宋沅一身大红喜服,笑得满面春风。他身旁那人,也穿着同样的喜服,虽盖着红盖头,可谢竑从露出的手背上一颗小痣便认出——那是孔令仪。
“送入洞房——”
喜帕被轻轻挑起,露出令仪含羞带笑的容颜。
不!
绝不可以!
他决不能容忍这种事在他面前发生!
谢竑看着揽在孔令仪腰间的那只手,胸中似有熊熊大火在燃烧。他伸手去取挂在墙上的佩刀——这一次,竟真让他拿了起来。他大喝一声“滚开”,便直直向宋沅胸口刺去。
“嚓啦!”
谢竑猛地睁眼,瞳中映出一根银针的寒光。视线向上,对上了孔令仪沉静的脸。他一把攥住她手腕,满眼腥红,字字狠戾:“你是我的……这辈子是,下辈子也是!”
孔令仪没挣扎,只抬起另一只手,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让谢竑浑身一震。他喘着粗气,目光从狂乱中渐渐清醒,看清了淡青色的床帐、床边揉着手腕的孔令仪、襟前沾满药渍的青黛以及地上碎裂的瓷碗。
这才明白——原来方才那一切,只是一个可怕至极的梦。
他丢了手里抓着的药枕,用掌心搓了搓脸:“我刚是怎么了?”
“淋雨着凉,邪风侵体。待会儿再服一剂药便无碍了。”孔令仪低头看了一眼青黛被烫红的手腕,“去用冷水浸一浸,让白芷再煎一碗药来。”
谢竑看着孔令仪神色坦然的样子,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觉得头重脚轻。”
自然不止如此。
那“玲珑散”正如吴钊所言,用得好是良药,用不好便是毒药。
按谢竑平时涂抹的量,只会叫他伤口愈合缓慢,偏他今日先是伤口崩裂,用药后又冒雨狂奔,致使药力急窜入血脉。到了孔令仪这儿,心绪起伏,又洗了热水澡,更是催发了毒性。
简言之,谢竑这是“玲珑散”急性中毒在阎王爷那走了一圈被令仪拉了回来。
“你又救了我一次。”
谢竑倒下时,令仪真想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做。
只需一刻,
只需一刻,
他便再也无法醒来。
事实上,她也的确那么做了。
她闭上眼,静静等待时间流逝,眼前却浮现出一双清澈的眸子,不赞同地看着她。
还好救了。
如今理智回笼,她才知道自己方才的想法有多荒唐。不提什么医者仁心,就说定安候府二公子、战功赫赫的谢小将军就这样死了——孔家还能留活口吗?
令仪在他百会穴上又施了一针,语气嘲讽:“所以这次,二爷又要如何恩将仇报?”
“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杀了我一走了之?”
“这不正说明我从未想过走,二爷今日提剑进屋是觉得我会趁乱跑?”令仪扯了扯嘴角:“我一没功夫二没文书,我的家人又全在你手里,我能跑到哪里去,宅子里那些侍从每日把我像犯人一样从早盯到晚,我瞧着厌烦,他们守着也劳神。二爷若还肯信我两分,不如散了这铁桶似的阵仗,大家落个清净。”
谢竑凝眸细审她眉眼神情,良久,他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浅笑:“外头不太平,我又不能时刻待在这儿。原想着几个侍从能保护你的安全,既然惹你不快,那便撤了。只是你身边只有白芷、青黛两个丫鬟,难免左支右绌。我再给你添个丫鬟。快到暑天,天光渐长,若是在宅子里闷了,同管家说一声,带着她们几个去街上转转也使得。”
“上街倒不必了,”令仪垂下眼帘,“我在宅子里好吃好喝,什么也不缺。倒是我爹,去岁冬天在牢里白白挨了那一遭,一到刮风下雨天骨头便疼得厉害。最近这么多阴雨天,也不知他身体如何。我叫白芷做了两副护膝,二爷若是同意,明儿便帮我送去书院,也算全了我做女儿的孝心。”
谢竑看了她一眼:“是我考虑不周了。你弟弟不也在书院么?今年的会试?明儿拉张单子,叫管家买齐了……罢了,管家哪有你知道家里人的喜好,还是你自个去置办吧,再寻个天朗气清的日子送过去。”
令仪原打算一点一点筹谋,没想到今日他竟这样好说话,心里虽有些疑惑,却并未多言。只是搭上他的手腕,细细号了号脉,然后将针一一取下:“你右肩的伤口撕裂了,又有些溃烂,想来是天气越发热、盔甲不透气,加之你也没有好好养伤的缘故。我重新配了药。”
令仪递给他一个白瓷瓶:“上次的药不必再用。”
谢竑却没接:“我倒觉得,你上次配的药极好,涂在伤处,不仅清凉,还带着些香气。”
令仪将白瓷瓶放在案几上,语气平常:“那是黄芩花的味道。那味药性寒,与你现在的病情相违。当然,二爷若是想用也可继续用,不过往后便不用找我瞧病了。”
“令仪如此为我着想,我怎么会不听话呢?”谢竑笑了笑,伸手将瓷瓶拿了过去。
喝过汤药,便到了就寝的时候。谢竑如今躺在她的床上,她自然不能撵他,不过她早叫白芷将西屋收拾了出来,当下起身便要走,却被谢竑一把拽到床上。
“放开。”
谢竑将她压在身下,一条腿制住她挣动的双足,声音低哑:“放心,我如今浑身绵软,便是有心也无力。你就安心在这儿睡吧。”
孔令仪眨了眨眼。她隐约明白谢竑在说什么,可真要深究,她对男女之事其实并不甚明了。
先前宋沅下聘后,母亲曾遣开仆妇,独留她于房中。
可那种事实在羞于启齿,母亲只是红着脸嗫嚅:“沅儿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你的话……新婚夜你莫要由着性子,若是疼……便忍忍,过了那一遭,往后就舒坦了。”孔令仪听得懵懂,后来见了宋沅还同他提起,宋沅霎时满脸通红,只含糊道:“到时候……我自然晓得,定不让你疼。”
她便不再多问。横竖婚期将近,她只需静静待嫁便是。
谁曾想,有时候即便什么都没做,祸事也会自己找上门。
谢竑瞧她这副懵懂情态,心情莫名好了三分,将头靠在她颈窝,低声道:“让张嬷嬷来,本是想让她教你知事。哪知她倒在这宅子里作威作福……这事怨我,我向你赔不是,往后你再见不到她。”
孔令仪听了,心中并无波澜。前有赵管家,后有张嬷嬷,旁人稍不顺他意,便如蝼蚁般被捏死。那她自己呢?日后又会是何下场?
“我的丫鬟也有不是,张嬷嬷再如何也是你的奶娘,她的伤如何了,有没有请大夫瞧瞧?”
张嬷嬷的伤虽看着吓人,不过都是些皮外伤,令仪并不关心,只是想探探她究竟有没有进了侯府。
谢竑却没接话,只侧身将她揽进怀里,下颌蹭了蹭她发顶:“睡吧。”
令仪被他这样圈着,自然是没法睡的。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淡蓝的缠枝花纹,直到天色泛白。
谢竑这一觉却睡得极沉。他在惯常的时辰醒来,在她肩头轻轻嗅了嗅——一股清甜的暖香。
睡了这一觉,他身子舒坦了,心思也活络起来。他轻轻吻了吻她圆润饱满的耳垂,小心翼翼将人翻过来,却对上了一双清亮明澈的眼睛。
门外,白芷青黛捧着铜盆热水,踌躇不前。往日这时辰,她们该进去伺候了,可昨夜谢竑宿在房中——自她们来此,谢竑还是头一回宿在里头。
这时便显出一个经验老道嬷嬷的好处,可惜张嬷嬷不在,俩人商量来商量去也没个章程。
突然,房门被拉开。
只见谢竑披着寝衣赤足走出,面色铁青,对两个丫鬟冷声道:“别进去。你们主子昨夜没睡,让她补觉。”
说罢快步离去,只剩白芷青黛两人面面相觑。
令仪并没有补觉,而是唤了人进来伺候。梳洗罢,早膳刚摆上,管家便来请安,令仪这才知道,钱管家因着昨日的事,被赏了二十大板,如今也去了庄子养伤,新来这位姓孙。
孙管家语气恭谦:“夫人,二爷吩咐给您添个稳妥的丫鬟。这丫头名唤霁月,您瞧瞧可还合意?若不称心,老奴再寻。”
令仪抬眸,那姑娘生得眉目英朗,身姿挺拔,静立时亦透出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道,显然身怀武艺。
所谓“换人”,不过是句客气话。即便真换,来的也只会是另一个武艺高超的“霁月”。
“这个便很好。”令仪示意她近前,“往后你与白芷同住。”
孙管家又道:“二爷说您今日要出门,车马已备妥。夫人打算何时动身?”
令仪闻言微怔。她原以为谢竑清晨那般怒气冲冲地走了,昨夜允她出门的话便不作数了。
用罢早膳,令仪便带着白芷、青黛与新来的霁月往门外去,一路走一路瞧,那些侍从果真一个都不见了,不知是真遣走了还是躲在了暗处。
二门外停着一辆乌木马车,帘帷精致,上车时,令仪扶着车边,慢慢上车,许是踩到了裙摆,令仪忽然身子一歪。
身后风声微动,霁月已迅捷上前稳稳扶住她。“夫人当心。”
令仪捂着胸口,满脸担忧:“真是多亏了你。”
马车驶动。青黛时不时掀帘往外瞧,白芷安静斟茶,霁月坐在车门边,略显无措。
高门大户多养死士,霁月便是谢竑麾下之一。从前她经手的多是暗杀、清剿之类的任务,能活到今天,全凭刀口舔血、死里逃生。今早谢竑召见,她本以为又是棘手的差事,未料只是叫她看着一个女人。
她抬眸,悄然打量对面闭目养神的孔令仪。
令仪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襦裙,发式如未嫁少女,在车窗透进的斑驳光影里,像一捧娇嫩的迎春,明媚而易碎。霁月心下暗叹:果然,连谢竑这样的男人,也逃不过美人关。
既是主子有令,霁月便尽职盯着。可越盯越觉这差事毫无意味——接连三日,孔令仪每日出门,不是去成衣铺子,便是笔墨店。
进了店,她什么也不瞧,径自往雅间里一坐,白芷便斟上茶来伺候着,单留青黛在外头同掌柜的拣选翻看。待到归了宅中,白芷、青黛两个更是一步不离,只在左右环绕,她竟是半点近前不得。
害得她抓耳挠腮,完全不知该向谢竑禀报什么。好在谢竑这几日不知在忙着什么,并未问起。
直到第六日,听孔令仪吩咐将这几日采买的物事装车、要往东阳书院去时,霁月心中没有半分意外或忧心,反倒松了口气——
这下,总算有东西可向二爷禀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