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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贺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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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巷口的告示牌前站定,一袭皮夹克的年轻人盯着上头的三个大字看了很久,神色晦暗不明。
牌子是木做的,刚打了蜡,在路灯下反着光。
滨江里。
名字好听,却只是个城中村,市北临江,三不管地带,要不是监管局接连三个高层小队都在这意外消失,他估计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地方。
有穿堂风吹过,短夹克的衣摆动了动。
贺贤收回目光转身,迎着风走进灰暗巷子。
身侧是个破败小庙,牌坊前装模作样挂着个板子,写的什么他没细看,无非就是保护不保护文物不文物的。
凌晨的城中村一片寂静,只夜风更冷了些,他浑身黑色,几乎要融进这片看不到头的黑暗中,看上去对低温无知无觉,面上波澜不惊地沉着脸。
一个小小的破异能者,还得他来亲自处理,一群废物。
寻岱,空有蛮力的暴躁东西,虚虔的舔狗,垃圾。
昱音,满眼都是权势,见利忘义心肠狭隘,小人。
留界,似乎是那帮人里唯一对虚虔有好脸色的,但太蠢,傻逼。
这世上哪有什么难对付的异能者,无非是这几个傻逼和他们手底下的人没用罢了,要不是局里都是些更没用的垃圾,他们怎么可能当得上高层?
只有虚虔……只有虚虔配坐那个位置。
磨了磨后槽牙,贺贤低头点亮手机,皱起眉研究起屏幕上映着的卫星地图。
城中村小巷四通八达,往常昱音都会提前收集好当地信息发给执行者,因此他们出任务时对任务点的地形都是轻车熟路。
如今昱音失联,这工作交给了她手底下的小徒弟,那小徒弟却是临危受命,办事毛毛躁躁,手里这份卫星地图看似完整,等贺贤真正站在交错的巷子中,才发现很多地图上很多建筑只在几年前存在,现在已经消失了。
19岁,正是最年轻气盛的年纪,他心下烦躁,不愿相信自己离了地图就连路都认不清,硬着头皮一通乱绕。
不知不觉出了小巷,路宽阔起来,两边立着骑楼,后半夜大家都熄了灯,街上空无一人。
骑楼一楼多是店面,居民们住在二三楼,因此一路走来无论大路小巷,放眼望去皆门窗紧闭一片黑暗,加上这骑楼就算再精致,毕竟也是上世纪战争遗物,月光一照难免鬼气森森。
远处传来声飘渺的狗吠,贺贤收起思绪,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个Y字路口中间,面前是一座圆角房。
随着狗吠消散,风骤然变大,把夹克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看手上的表,凌晨一点整。
贺贤微微侧头,轻一笑:“你倒是聪明。”
身后,韩意迟缓缓走出骑楼走廊的阴暗处,在道路中间站定,黄色的路灯光落下,发丝被映得发亮。
空荡的夜路上只两人对立,韩意迟打量着面前年纪不大的少年,眸光微闪。
这就是让方书笺方寸大乱,牵肠挂肚的徒弟?
没见面时他还有些紧张,如今跟那小屁孩打了个照面,发现所谓贺贤也不过如此。
长得倒是高,只是细胳膊细腿,风一吹就要折了似的。
脸没自己好看,身材比不上自己,要论人生经验更是比自己少了不只一年半载的。
又是阵冷风刮过,韩意迟眼神在那人身上刮了几道,最终得出对面不如自己的结论,心情一下就放松了下来,顺势瞥了眼身侧房子的二楼。
这小路口是昱音选的,说是四周房子多,能藏人,中间的空地刚好够他俩打个够。
监管局那帮人藏得实在太好,尽管提前有打过信号,知道每个人的具体方位,但此刻他屏息倾听也只听得一片死寂,完全感觉不出周围房子里有人埋伏。
狂风中,贺贤转过身面对他,背着光,神色看不出情绪。
“小朋友。”确认贺贤是个不造成威胁的小屁孩后,韩意迟呼吸都松快了不少,那股吊儿郎当劲儿又浮了上来,清清嗓子,“大晚上还是回家睡觉比较好,你——”
话音未落,正面毫无预兆的嗖一声飞来根手臂长的透明箭矢,泛着冷光直奔他命门。
异变突生,韩意迟条件反射侧身,那箭矢堪堪擦着他手臂飞过,扎进身后的泥地,力道之大,落地后尾羽仍在不住地飞速颤抖。
他顺势后退几步,浑身汗毛才慢半拍地炸起来,抬眼对上贺贤阴沉的目光。
韩意迟勾起嘴角,心中升起一丝兴趣。
不愧是方书笺的徒弟,这小崽子人狠话不多,是个能成大事的。
还没喘口气,下一秒又是两把长箭再次飞来,韩意迟矮下身就地一滚,刚要站定,发现那两枚箭矢突然转了个弯朝他飞来。
破空声大得吓人,银光犀利,他只瞳孔骤缩一瞬,往路边骑楼柱子冲去,等那两枚银光近在咫尺,又猛地一矮身。
变化只在瞬间,咚咚两声,细长箭矢深深扎入支柱中,韩意迟几乎是下秒就伸手抓住其中一根,砰地从柱子中拔出来,无视细簌落下的碎石,飞速冲向那头好整以暇站着的贺贤。
既然是用箭的,那说不准近身作战会吃力。
这样想着,他伸手捏住那冰冷异常的箭柄,指尖轻巧一转,那白光闪着也随之转了个圈,箭刃直直扎向贺贤肩膀。
贺贤脸色未变,竟然是跟方书笺有几分神似的冷若冰霜,箭矢落下的瞬间,韩意迟只听见一声冷冷的:
“我还当你多有能耐。”
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一阵皮肉被扎破的闷响传来,他猛地瞪大眼。
下一秒,腹部传来阵巨大的痛楚,几乎是五脏六腑都绞成团,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往后飞去。
贺贤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人,缓缓收回腿,抬着手掌,透明箭矢顶端沾满了暗红的血液,虚浮在他指尖。
韩意迟不受控制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手掌被碎石蹭出大片鲜血,加上冬日气温低,撕裂般的疼痛更是被放大好几倍。
他颤抖着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眼不断涌出鲜血的腹间,轻啧了声。
丢人啊,被小孩子一脚踹这么远。
抬头转了转指间那枚并不明显的素戒,血液缓缓倒流,伤口愈合。
贺贤缓步走进,面色阴冷,边走边立起手掌在身前缓缓一划,空气中瞬间凭空多出六枚一模一样泛着银光的透明箭矢。
韩意迟头皮一炸,连站起来的时间都没有,就见贺贤一挥手——
嗖嗖嗖!
六枚箭矢迎空飞来,他避无可避,用尽力气抵着地面一个侧翻,却无奈六根箭矢打击范围实在太大,竭尽全力也只躲过三根。
眼见身子就要被扎穿,他无可奈何闭上眼。
叮!叮!叮!
几声有些耳熟的轻响响起,原本瞄准他胸口和四肢的箭矢突然齐齐偏了了方向,扎入身侧土中,只有一枚偏得角度不大,还是重重刺进他肩膀,冰凉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韩意迟被扎得整个人都往后一仰,鲜血溢出,浑身痛得僵硬。
贺贤则见自己的箭矢前所未有地偏离了方向,皱起眉,怔在原地不动了。
下一刻,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再次抬手。
他身后小楼三层窗户后,喘着粗气的方书笺刚刚站定,一口气还没上来,见贺贤又要唤箭,只得硬着头皮转戒指,下头马路上几颗不明显的金属小球再次飞速旋转起来。
十点后是夜班时间,往常餐馆已经不会有客人,因此一直只他一个人守着,想翘就翘了。
结果今天餐馆来了几个大叔,说是老友聚会,边喝边聊聊爽了,一直到凌晨才勾肩搭背离开,送走客人,方书笺几乎是马不停蹄就戴上口罩往这地方赶,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他知道昱音他们就躲在四周小楼里看着韩意迟被按着打,虽说他们跟韩意迟是合作关系,但方书笺了解那些人。
他们只要结果,不看过程。
他们只需要韩意迟拖住时间,至于怎么拖住,是韩意迟自己的事,他们不会出手帮助。
韩意迟现在,只有他了。
方书笺放缓呼吸,轻轻一按戒指,六颗金属小球全都展开薄刀片,齐齐朝贺贤飞去。
韩意迟明显是在跟鱼糕那半年的追逐打闹中磨练了心智,也摸清了监管局的套路,方书笺刚刚只争取到了几秒时间,他仍能抓住那点空隙站起身,眼都不眨地拔出了深扎肩膀的那枚箭矢,带出一片血腥。
方书笺眼角抽了抽,只觉得自己肩膀也感同身受的一痛。
韩意迟在外人面前惯来是沉着脸的,此刻也不例外,对血肉牵扯的剧痛无知无觉一般,再次转动戒指,伤口四周的血迹缓缓往回流。
未等完全恢复,再迈步,抓着那枚箭矢风驰电掣般冲向贺贤。
方书笺看出他的意图,一摁戒指上的小活扣,两手手掌重重合上,带起小阵掌风,楼底下飞舞的金属镖蓝光一闪,瞬间带上电流。
环电旋转着割向贺贤的后颈,贺贤听到风声,扭头,只见一抹淡淡蓝光在他眼前仓促一闪,很快消失。
他微怔,下意识扭头要躲,眼前的韩意迟箭尖却已避无可避。
银光刺眼,贺贤啧一声,竟是迎着刚刚蓝光出现的位置撞了上去。
刀刃在他侧脸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电流顺着伤口沿血管蔓延至五脏六腑,熟悉的剧痛让他几乎站不住。
韩意迟举着箭矢的手还未落下,见贺贤脸颊莫名奇妙多了道伤口,一阵诧异,硬生生把动作止住了。
后退几步,贺贤捂住脸颊的伤口,对上面前同样表情有些微怔的韩意迟的视线。
他缓缓低下头,看清了掌心蹭上的暗红血迹。
以他的本事,避开这箭矢易如反掌,但那带着电流的金属小球的出现还是乱了他的心神。
蓝光出现在视线中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有外力在帮助韩意迟。
而且手段有点像……自己当年第一次出任务时虚虔的做派。
想到局里那几位高层的异常失踪,贺贤几乎是瞬间察觉到盲点,眼见韩意迟欲言又止,他不动声色,突然举起双手。
“我投降。”
声音平静,却实在猝不及防,韩意迟一下反应不过来,举着箭矢有些尴尬。
按原计划,应该是他和贺贤殊死搏斗,他耗尽贺贤的体力,然后昱音等人再出现将那人制服。
如今贺贤突然投降,一下把计划打乱了。
手中的箭矢出现变化,他抬头看去,发现那透明箭矢竟缓缓融化,化成清水从他指间滑落。
怪不得刺进身体时会带着一阵沁骨的寒意,原来这箭矢是冰做的。
那阵已消失的疼痛感似乎又卷土重来,韩意迟心悸,下意识一摸肩膀,只摸见夹克上个不大不小的口子,伤已经完全愈合,连血迹都没有。
他完好无损,面前贺贤脸颊倒是有一道长长的划伤,几滴血珠滑出,红得扎眼,贺贤却像无知无觉,举着双手扭头打量这路口周围的建筑。
韩意迟猜到那划伤是方书笺的杰作,也知道是因为他方书笺才出手伤了心爱的小徒弟,有些过意不去,开口再次向贺贤搭话:“脸,先包扎一下?”
贺贤却仍是不接话,皱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与憎恶几乎要溢出来。
韩意迟看出他的潜台词,不再自讨没趣,站到一边低头拍了拍身上的沾的灰。
不愧是方书笺徒弟,这冷脸跟刚认识方书笺时一模一样。
不过这徒弟终究跟师父不能比,方书笺性子更软些,五官也更柔和精致,同样是瞪人,方书笺就是怎么看都比面前这年轻气盛的炮仗舒服。
年轻气盛的炮仗并不知晓自己正在被编排,环视了周围一圈后,心下了然的闭上眼。
“东北二楼,昱音。”
韩意迟正盯着肩膀上的口子发愁,听见面前人突然扬声开口,一愣,抬头。
“东北顶层,鱼糕;正北二楼,鱼籽;正东露台,寻岱。”贺贤闭着眼,手仍是举着的,语气平静的报出了在场所有人的点位,“西北露台,鱼生;正西三楼,留界。”
韩意迟目瞪口呆,听他话落,正西小楼果然传来声爽朗大笑。
再回头,留界已经落到了地上,往他俩走来,昱音等人也都露了身形。
“辛苦了兄弟。”韩意迟离他近,留界笑着走到他身边一拍他肩膀,脚步没停,又直直走向贺贤张开手,“贝贝!想死哥了!来让哥抱抱!”
贺贤把手放下,神色淡漠地推开那人,眼神却不住环视四周,似乎是在找什么。
留界并不介意他的态度,被推开后没骨头似的挂到了韩意迟身上,摸摸他身子,发现他身上伤口全部愈合后又大惊小怪感慨起来。
直到昱音和寻岱带着几个知情的小辈走到跟前,见没人再出来,贺贤脸色才稍微变了变。
“不愧是贝贝,真厉害。”昱音也哄小孩似的拍拍他的肩,被那人轻描淡写拨开。
贺贤神色僵硬,抿唇环视了一圈,再开口声音沙哑:“……虚虔呢?”
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韩意迟神色微变,他不知道方书笺藏在这周围哪个角落,但既然贺贤能说出昱音他们躲藏的位置,保不准真的能察觉到方书笺的踪迹。
难道贺贤真的像那些人所说的,已经强到这种境界了?
又一阵穿堂风刮过,昱音的声音在风中响起,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虚虔已经死了啊,你在说什么呢。”
“我有感觉到环电,刚刚有电流。”贺贤却是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环电是虚虔的武器,当时我找你要你没给我,现在应该在局里好好保管着,不可能出现在这,不是吗,昱音。”
沉默。
回应贺贤的只有沉默。
他看着周围众人,语气第一次流露出些十几岁少年的急迫:“你们杳无音讯,局里以为你们假死,但你们其实都在这活得好好的,所以虚虔当时也是假死,他现在躲在这生活,你们叛逃就是为了他,是不是?”
“不是。”这次开口的是一直沉默着的寻岱。
“环电是我用的,昱音当时没给你,是因为环电已经被我要走了。”他站在人群外围,冷眼看着有几分无措的贺贤,“我们来这里躲着,也单纯只是因为厌烦了问阁的管理制度,虚虔的的确确已经死了,抱歉。”
“放你的狗屁!环电操作复杂,只有得到虚虔许可的人才能使用。”贺贤扬起声音,“他生前没给任何人授权,环电到你手里就相当于几颗会放电的金属球而已,不可能伤到我!”话落拨开离他最近的昱音等人,一眼发现了自己之前的队员鱼糕,走过去攥住那人肩膀,“鱼糕!虚虔是不是在这!你别骗我!”
鱼糕身子绷得死紧,不敢看自己昔日的队长,闭上眼不说话。
“你耳朵聋吗!说话!”贺贤急火攻心,怒吼道。
“他有给我基础授权。”寻岱并不惯着他的脾气,走到那人身后,拎着贺贤领子将人扯到一边,“谈恋爱的时候。”
贺贤闻言,眼里闪着的光几乎是刹那间熄灭了。
韩意迟站在人群外围,托着下巴打量着众人各色的表情。
上次昱音刚来时他因为生病加中了梦魇的招,都没精力去听这帮人吵架。
如今闲着没事了才发现,这监管局的圈子还真是够乱,你恨我我爱你你曾经是我挚友我曾经爱过你但我们现在都相互憎恨什么的。
而混乱中心,永远是方书笺。
留界像是习惯了这混乱的场景,轻车熟路地带着人簇着贺贤越走越远,说是去吃夜宵。
离开前,昱音拍拍韩意迟肩膀问他接下来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去?
韩意迟摇头,打发了昱音,独自回餐馆去看方书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