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表哥 ...

  •   沿江路外围有几家夜宵店,连着一排,多是糖水烧烤,通常会营业到凌晨。

      贺贤黑着脸,先是被众人扯去留界工作的快递驿站给脸颊伤口上药,草草贴了个绷带后又被大呼小叫地推来这里。

      刚零点出头,来吃夜宵的人还很多,跟杳无人迹的城中村截然相反,人气浓郁。

      这店本就是专门卖夜宵的,没多少桌子,他们来的时间不巧,空着的大桌剩几张,只能两波人分开坐,一桌在室内,一桌在室外。

      昱音叫了服务员上菜,扭头让贺贤坐,贺贤没应声,看着留界寻岱落座大桌,转身默不作声坐到外头外勤C队小辈们中间去。

      店面小,距离又远,贺贤一坐下就被其他桌客人挡得严严实实,再也看不见。

      昱音动作顿住,心中有些难过。

      她原想把贺贤叫来聊聊他们原定的计划,见那人不愿落座,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却是被留界轻轻一拍。

      “有的是时间。”留界冲她使眼色,“他现在烦我们烦得要死,让小孩缓缓。”

      昱音闻言,收回定定看着贺贤的目光,叹口气坐下。

      贺贤是一众高层看着长大的,明明最会撒娇耍赖,虚虔死后,却一夕之间变得沉闷少语,这叫她无法接受。

      不仅是对贺贤性情大变的无奈,更多是觉得对虚虔的辜负。

      留界扯出个笑容摁着她肩膀坐下,站起身去收银台,点了几瓶酒分给两桌。

      烧烤孜然味冲鼻,小辈们边喝边聊,寒气被烟火驱散,不知不觉每个人都酒气上头,愈发热火朝天。

      喧闹就在耳边,鱼生调笑着给贺贤倒酒,贺贤全部接下一饮而尽,捏着手中酒杯,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自从问阁当上高层,他便一直沉寂,老实本分当着这本不属于他的副指挥官。

      自己固然看不惯问阁非打即杀的作风,曾经也想反抗,可看见寻岱这样浑身只剩蛮力的武将都被问阁打的毫无还击之力,甚至被针对,被下压级别,他心中明白,仅凭武力,没法跟问阁抗衡。

      身后空荡,贺贤只能把心中浓郁的恨压了下来,人也逐渐阴郁。

      其实他本性如此,只是虚虔喜欢爱撒娇的孩子,他便一装就是好几年,如今虚虔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哄他,再也不会有人包容他的娇纵。

      他没有家了。

      问阁倒是很满意他乖顺的态度,顺手给他抬了几级,从外勤c队长一路升上副指挥官。

      “选择大于努力,你一向聪明,想必知道这个道理。”

      当时那猪狗不如的东西拍他肩膀,轻飘飘丢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进参谋办公室。

      贺贤嘴上应好,等那扇原属于虚虔的办公室门关上,这才抬起猩红的眼睛。

      蠢货。他心想,我总有一天杀了你。

      面前一阵丁零当啷酒杯碰撞声响起,将他拉回现实,抬眼,发现是面前这群鱼为了庆祝他加入开始干杯,酒杯已经撞到一起,眼巴巴等着他。

      贺贤无奈起身,捏起酒瓶不轻不重一撞,响声清脆:

      “在局里就天天酗酒,现在出来没人管爽死你们了吧。”

      鱼们闻言开始大大咧咧笑,旁边鱼生又给他把酒杯倒满,搂着他开始唱歌。

      贺贤觉得吵,侧着脑袋躲了躲,但没有挣开。

      虚虔教过他,对万物都要平等对待,人也是,异能者也是。

      虚虔死后他几乎失去理智,执行任务时为了获得问阁的信任,咬着牙大肆虐杀异能者,这些行为已经违背了虚虔的教导。

      现在外勤C这些曾经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们围着自己,酒气熏香,他却静不下心。

      虚虔……虚虔……虚虔……

      人已经死了快半年,酒液下肚,他却难以遏制地反复想起那人来。

      他也才十九岁,虚虔占据了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失去虚虔,基本等同于将那三分之一的开心日子生生剥去。

      拔骨连筋,抽髓蚀魂。

      “韩意迟那么牛逼一个人竟然照样打不过贝贝,看来贝贝才是最牛的!”

      有谁扯嗓开了口,带着酒气,引得整桌一阵附和,贺贤向来跟他们打成一片,如今升了高层,鱼们对他的态度也像以前一样。

      贺贤在混乱中抬头,察觉到不对劲。

      “韩意迟是人?不是异能者吗?”他问。

      这话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看吧,我就说他那破能力谁来都会认错!”
      “他是人类,留界已经测过骨龄了,确实是一年一年长上来的。”
      “听说昱音背调把他家底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出端倪。”

      贺贤有些怔愣,那头其他小辈们又自顾自调笑起来,只有身侧鱼糕轻轻一拍他脑袋。

      他侧头,对上鱼糕目光。

      鱼糕今年22,比他大几岁,一直跟他关系最好。

      “韩意迟自愈能力的来源只告诉了那边几位高层。”鱼糕开口,带着几分劝和,“你可以去那桌问问,我们毕竟是小辈,知道的信息不多。”

      贺贤看着桌上冒着泡的啤酒,眼神只空了一瞬,很快重新聚焦。

      “不想知道,不去。”他冷声道。

      鱼糕笑两声,摇摇头放开了手。

      “你们这段时间住哪?每天都干什么?”贺贤想到这个,又问了句。

      鱼糕手里捏着酒杯,先灌了好几口,再扭头看他:“租房子住呗,白天上班晚上睡觉周末去玩,轻松得要命。不过……你刚来估计没那么快找到房子,这样吧,我今天先给你定个酒店?”
      “上什么班?”
      “什么班都有,这村子都快被咱们局架空了,你明天上街看看就知道。”鱼糕笑笑。

      贺贤抿唇,站起身将酒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换来一阵起哄叫好声。

      酒气在喉头炸开,他眯了眯眼,捏捏鱼糕肩膀转身离开。

      “酒店订好发我,我先走了。”

      *

      “喵喵喵。”方书笺盯着韩意迟衣柜顶上的方小猫,眼神着急。

      “下来!一会把柜子压塌了。”

      韩意迟倚着房间门框看他,身后明媚的阳光跃上一片狼藉的客厅。

      方小猫现在是愈发恃宠而骄,两人早上起床,讶然见这小崽子半夜把客厅花瓶砸碎了,汤汤水水全洒到沙发上。

      方书笺要去逮它,它一路疯跑狂跳,最后竟然三两下蹿到韩意迟衣柜上不下来了。

      看着方书笺焦急的神色,韩意迟云淡风轻开口:“塌就塌呗,塌了再换一个。”

      方书笺叹气,心道跟这帮有钱的资本家聊不到一起。

      他压住性子伸出手,去接已经走到柜子边缘伸脚试探的方小猫,声音轻柔:“赶紧的,喵喵喵汪汪。”

      柔和的态度终于是触动了方小猫,似乎知道自己不会被骂,伸出只灰灰的小爪子,犹豫地踩上他手掌心。

      韩意迟刚松了口气,却见那头温柔的方书笺瞬间变脸,迅雷不及掩耳攥着爪子给方小猫整只猫扯了下来,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打。

      动静石破天惊,韩意迟在一边看得心惊肉跳。

      打猫打出一身汗,方书笺直到收手都还喘着气。

      韩意迟对他彪悍的育儿之道叹为观止,又忍不住笑,伸手贴了贴他的脸:“严父。”

      温暖光滑的触感转瞬即逝,他缩回手,在方书笺看不见的角落有些僵硬地攥起拳。

      “慈父多败儿。”方书笺抹了把额角的汗往门口走去,弯下腰收拾花瓶碎片,今天没有采买任务,他们能直接去餐馆,“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就是该打。”

      两人此时已经穿戴收拾完毕,韩意迟在一旁帮着收拾,视线有意无意扫过下半张脸埋在口罩里的方书笺。

      刚才跟方小猫的追逐战太过刺激,方书笺估计还没缓过劲,加上口罩遮着看不见全脸,眼下的一小抹红看得人心猿意马。

      几乎出了神,韩意迟后知后觉心虚收回目光,暗骂自己是个精虫上脑的傻逼。

      直到走出小区,才小心翼翼发问:“你养贺贤也是这样?”

      “是啊,我在局里跟阎王似的。”今天是个晴天,方书笺抬头看了眼太阳,边走边笑了起来,眼睛弯着,“训练时把他打伤更是家常便饭,他总耍赖,难缠得很,我就对他更恶劣。”

      话落看向韩意迟,拍他肩膀:“所以你不用再因为我昨天划伤他愧疚了,我以前也没少揍那崽子。”

      昨晚回家后韩意迟就一直因为贺贤被划伤向他道歉,方书笺无数次摆手说不介意,韩意迟却是不信,只当他在客套,反而愈逼愈紧。

      如今这话题再被提起,韩意迟笑着垂下视线,总算是听进了方书笺的宽慰。

      又走了几步,低声道。

      “哪像阎王了,我觉得你性子挺好。”

      他这话声音小,原本就是要凝神去听才能听见,偏不巧经过个熟人的摊子,那摊贩笑眯眯打招呼说小方上班去啊?方书笺也扭头笑着应了。

      韩意迟心下叹气,知道自己的一厢情愿注定得不到回应,也没再开口,默默等他们聊完,去餐馆的路上再没提起这茬。

      两人一路走一路沉默,直到再次在玻璃门前站定,才听见方书笺猝不及防开口。

      “工作久了都会被逼疯的。”

      韩意迟一愣,抬头看去。

      那人站他身前,只能见个毛绒绒的脑袋,还是今天出门前自己给他一缕缕夹好的。

      “来到这里以后,我很开心,所以性子比以前好了很多。”方书笺边推开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着,“幸好认识了你。”

      餐馆里的暖风吹出来,方书笺的笑容竟然给韩意迟一种方书笺如沐春风的错觉。

      他一阵恍惚,脚底有些发软,几乎要跪下。

      浑浑噩噩跟着方书笺进了餐馆,方书笺四处打着招呼,他就怔愣的跟在后头,再回过神,那人已经站在更衣间门口了。

      “怎么了?”方书笺问他。

      韩意迟心下一慌,无措地往后退了几步:“我……没事。”

      方书笺笑着摇头,冲他挥挥手,是个赶人的动作,随后推门进了更衣室。

      韩意迟在门口做了几个深呼吸,只觉得耳根越来越热,抬手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还没缓过来,听见外头玻璃门叮铃响了声,似乎是有客人。

      城中村居民惯是傍晚才会来下馆子,这会儿才四点出头,会是什么骨骼清奇的人来?

      这样想着,韩意迟回头,对上远处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顿时全身汗毛都立了起来,下意识挡在更衣室门前。

      贺贤淡淡看了他一眼,回身关上门,不再有多余目光分给他,转身去找正布置餐馆的鱼糕。
      “你就在这儿上班?”

      鱼糕正专心摆餐具,完全没注意到贺贤的脚步,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一颤,抬起头:“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看啊,你不是说局里都快把这村蛀空了?”贺贤环视一圈餐馆的装饰,步子悠闲,看着倒真像闲逛的,“这店不错,怎么没客人?”

      “五点半才开业。”鱼糕放缓声音,目光看向挡在更衣室门口的韩意迟,心下瞬间了然,不动声色地拍拍贺贤肩膀,“椰青他们知道你来倒是说想约你聚餐,你见过他们没?”

      “见了,一会就去跟他们吃饭。”贺贤应声,却也只是边看边走了几步,又站定了,“这餐馆装饰挺好看,谁弄的?”

      “这不是最近要元旦了吗?店长前几天带着我们装饰的。”

      “谁是店长?”

      贺贤声音几乎刚落,韩意迟就感觉到自己身后更衣室门把手动了动。

      浑身鸡皮疙瘩都炸了起来,他手伸到背后拽住了那门把手,发力,不让方书笺继续扭,冷汗流了满背。

      “祖宗!”他压低声音对着门喊,“贺贤来了——”

      话音未落,那头贺贤又远远叫他:“哎。”

      回头,贺贤抱着手臂走近:“你也在这打工?”

      “我是股东。”韩意迟转头。

      贺贤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走到他面前探头打量起那扇薄薄的更衣室门板。

      随着走进,贺贤声音也变大了不少,韩意迟猜着方书笺已经听到了,松开攥着门把的手,也抱起胸,嚣张地往后一靠,把整扇门都挡住。

      “里面是谁?”贺贤在他身边站定,目光沉沉。

      “我表弟。”

      “起来。”

      “干嘛?”韩意迟面色不变,“想偷看?男同啊你?”

      贺贤翻了个白眼:“你又杵在这干什么?难道贵村股东还兼职看门狗吗?”

      “嗯,这话不错。”韩意迟咂咂嘴,似乎思忖了起来,片刻后打了个响指,“但其实我是小猫,喵喵喵。”

      贺贤被他这没脸没皮一通四两拨千斤气得僵在原地,许久说不出话。

      “韩意迟,是吧?”他眯起眼睛,“以为你不是异能者我就不会动你?”

      “婉拒。”韩意迟轻佻一笑,“我择偶是有一定标准的。”

      两人站在原地相互瞪视半晌,谁都没先动,空气几乎凝出火花。

      最后是贺贤冷着脸再次看了眼那扇更衣室大门,转身离去。

      大门的铃铛声响起,又再次平息。

      韩意迟在原地杵着,直到窗边的鱼糕收回目光,冲他微不可察一点头。

      他顿时如释重负,这才发现自己手掌已经沁出了汗。

      松口气,立刻转身拧开更衣室的门,探了个脑袋进去,里头方书笺姿势竟是跟他刚才一模一样,抱着胸靠在衣柜上,见他推门,轻轻一挑眉。

      “囚禁我啊?表哥。”

      韩意迟心虚地挠了挠脸颊,又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给他比了个心:

      “其实我是小猫。”

      椰字辈和海字辈分别是昱音和留界手底下的人,以前贺贤还是外勤C队长时,几个队经常一起聚餐,如今见到贺贤同样激动,马不停蹄拉着他找了家大排档开吃。

      等人齐天已经全黑,贺贤在烟火气中坐下,又是几轮推杯换盏,小辈们兴致都高涨,一开始还会拉着他聊天,聊到后头见他兴致缺缺若有所思,又扭头自己扯皮去了。

      贺贤默默喝酒,心绪翻腾。

      这帮小辈愿意留在这里,无非是在监管局被压得严了,想找个地方松快松快。

      可寻岱这些高层留下又是为了什么?到底有什么打算?他们不要工作了吗?

      还是因为忌惮韩意迟那个拥有特殊能力的人类?

      “你去嘛,怕什么?”
      一阵调笑,贺贤顺着笑声抬头,看见对面红着脸的椰果小姑娘。

      以为那帮人又在插科打诨,他皱眉叫停:“干什么?”

      “椰果喜欢韩意迟,”那头海盐起哄,“每天下午都守在店门口,就为了看一眼韩意迟跟他表弟经过。”
      椰果脸更红了,只在调笑声中小声开口:“他又不会喜欢我,看一眼怎么了。”
      “是啊,人家喜欢就多看几眼嘛。”椰汁立马接话道,“而且感觉韩意迟甚至都不喜欢姑娘,天天粘着他那表弟走呢。”

      表弟两字出现的频率过高,贺贤不自禁又想起了那扇紧闭的更衣室大门,皱起眉:“表弟?”

      “嗯呢,小表弟,长得巨牛逼,跟个高中生似的,叫什么名来着?”椰汁托着下巴看了眼旁边椰青。
      “韩信。”椰青推眼镜。“跟韩意迟住一起,天天戴个口罩。”

      话落,整桌人又因为这番话笑起来。

      欢闹气息随着热烘烘的烟火气散开,贺贤坐在笑闹中心,却突然觉得冷汗爬上后颈。

      他的直觉和判断力一向很准,他也一向引以为豪。

      如今这份直觉告诉他,韩意迟的表弟有问题。

      大脑转动飞快,大排档内鼎沸的人声和烟火气似乎都被隔绝,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砰!

      一声巨响,贺贤阴着脸站了起来。

      “告诉我……”他突然伸手捏住身边椰汁的肩膀,力度大得惊人,椰汁没设防,只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

      “告诉我,韩意迟住在哪?”

      小辈们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不敢说话,静了半晌,才有人颤颤巍巍开口,报出了韩意迟家的地址。

      话落,只见贺贤松开手,毫不停顿转身离席。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