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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 ...

  •   韩意迟被这轻轻的一声激得呼吸都不顺了。

      看着那人缓缓从自己掌心中抽出手,好不容易捂热的温度离开,骤然空荡的手心更加冰冷。

      “为什么?”他垂眸看着方书笺黑色的发丝,也不由得放轻声音,“因为贺贤?”

      “嗯。”方书笺应了。

      应得太快太坦然,韩意迟甚至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方书笺周身绕着淡淡烟味,明明已经裹了身风衣,可还是显得薄薄一片,似乎自己一抬手就能把那人圈入怀里。

      他想,但他不敢这么做。

      方书笺坦然把心事告诉自己是好事,短暂欣喜过后,后知后觉涌上来的又是浓浓的妒意。

      因为贺贤。

      认识有半年,方书笺每日面上都是亲和温润的,尽管发生天大的事,他都照常工作,照常与人相处,从未有过失态到渎职的情况。

      如今,有个只出现个名字,就扰得方书笺方寸大乱的人出现了。

      凭什么?

      “你今天去喝茶,是跟昱音他们。”方书笺语气笃定地开口,像是已经猜到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他们有没有说贺贤什么时候来?”

      方书笺果然很在意贺贤。

      这话将韩意迟心底强撑着的体面瞬间压垮,他不再作声,空气似乎都安静了。

      眼眸阴沉,动作却并不显露出来,只轻轻搭上方书笺肩膀,捏了捏。

      他语气温柔异常,心中那点恶劣无处可匿:“就算他来了,你能见他吗?”

      低着头的方书笺身子不易察觉的一僵。

      两人面对面站着,离得近,韩意迟略微低头就能闻到他匿在烟味中的洗发水香气,很淡,但不是没有。

      看着那人细密的睫毛,韩意迟回过神,在心里暗骂自己为什么非要赌那口气,一定要把两个人都弄得不愉快才罢休吗?

      憋着的怨怼突然泄了,他往前一步,原本搭在方书笺肩上的手松开,转而虚虚环住那人后背,看着像个拥抱。

      拍拍方书笺,他深呼吸几下,温声把今天昱音在茶店里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方书笺静静听着,没挣脱他这个近乎暧昧的怀抱。

      深巷风寒,他有意侧身帮着挡风,却还是有微缕寒意从手臂间的缝隙窜进,似乎把方书笺性子都吹得更凉薄了些。

      方书笺听他说完,又是不轻不重地挣了几下,从他怀里走出,在另一侧站定。

      脸绷着,没什么表情。

      “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呢。”韩意迟低声宽慰,“先回餐馆吧,难不成你要在这抽烟抽到他来为止吗?”

      方书笺扭头,视线落在居民院墙里头的白炽灯上,原本夹着的烟被韩意迟一脚不知踢到哪个角落,如今手里空空,口袋空空,心中也发空,什么都没有。

      天冷,连扑火的飞虫都没有,那灯泡孤零零悬在房檐底下,看着落寞。

      他原以为韩意迟所谓“喝茶”是跟自己的几个同龄好友,如今看来,是昱音他们因为贺贤要来而把他叫去的。

      为什么叫韩意迟,无非是想跟他合作,合作把贺贤劝降,让他留在这小城中村。

      这念头一出,很多事情就明朗了起来。

      方书笺不是傻子,年纪轻轻坐上参谋的位置,还稳坐一年多毫不动摇,很多事他其实心知肚明,只是惯于装傻,让手下人能够忙里偷闲。

      高层当久了,这装傻的习惯却是不由自主带到了生活来,很多事就算他有七八分猜测,也不会点明,只装作没参透,装着装着,连自己都快骗过了。

      就像当下,他几乎是立刻就明了了寻岱和昱音他们留下,并龟缩在这小村里的原因。

      为了这个原因,他们还打算扯上贺贤这个孩子,甚至是扯上韩意迟这个原本与监管局毫无关系的无辜人。

      他微侧头,韩意迟仍站在旁边,挡住了风口,逆着灯光,看不清表情,却反而把宽厚的肩膀勾勒得一清二楚。

      “回去吧。”

      韩意迟又开口,嘴里说的是回去的话,但自己也没动,原地抱胸杵着,像个雕塑。

      方书笺看他那紧绷的动作,又想到刚刚国足般的一踢,忍不住笑出来。

      这人实在是有意思。

      韩意迟见他笑,松了松肩膀,也勾起个笑。

      方书笺便重又转回脸去,白炽灯还是冷冷的,烟草的淡淡苦涩在齿间流连,他默默一咂嘴,没品出什么味道来。

      他其实没什么烟瘾,抽烟这东西,还是十几岁时在街上做混混时自个摸索着学的。

      只是人难免有烦躁事,彼时的他又没什么其余的不良嗜好供疏解,只能一郁闷就抽烟。

      呛鼻的苦涩自口腔流入,又滑向五脏六腑,在体内巡视一圈,裹着愤懑与肮脏,重又化成干净的白雾,随着声叹息似的吐息喷出,似乎这样就能把身子洗净。

      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了每次一郁闷,就用那根短短的烟草卷送入干苦,如今韩意迟把那苦涩甩走,嘴里没味,反而觉得喘不上气来。

      他需要点味道。

      于是方书笺握了握有些僵直的手,抱臂站好,那双淡色的眸子微抬,带着调笑斜睨一眼身侧的男人。

      “聊聊?”

      “聊什么?”

      “随便聊聊,你想跟我聊什么,想问我什么,都可以。”方书笺轻轻呼出口气,这才后知后觉有些冷。

      韩意迟沉默,方书笺知道他心里正波涛汹涌,便也没催促,过了一会儿听得那人开口:“你为什么跟寻岱分手?”

      这话入耳,着着实实是给方书笺听愣住了。

      他以为韩意迟会问些监管局的事,或是打听昱音留界之流,最不济就是旁敲侧击贺贤的身份。

      却实在没想到这人张口就是桃色轶事,他忍不住,看了韩意迟一眼。

      韩意迟察觉到他视线,啧一声,再开口没了几分好气:“是啊是啊,我就是这么下流一个人,满脑子八卦。刚不是你先说的想问什么都可以?现在反悔我可得动手了啊。”

      方书笺只心中感慨,倒也没觉得韩意迟多下流,听他这么自贬,忍不住又弯起眼睛。

      “我可没这么想。”

      “别给我装。”

      方书笺知道这人好面子,不再激他,只垂眸笑:“理由,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你那次唬我,当我不知道呢?”韩意迟身子动了动,似乎是站累了下意识要往后靠,碰上墙壁的瞬间又猛地弹了起来,回头拍了几下后背。

      方书笺把他动作看在眼底,愈发觉得这人好玩。

      “我要听真正的理由。”拍完灰,韩意迟的声音再次传来,听着已经镇定许多。

      真正的理由。

      方书笺嘴角噙着笑,眼里情绪却复杂。

      其实哪有那么多真不真正的,谈恋爱,无非就是心性,欲望,身世这三样东西的碰撞。

      但凡三者有两者相似,两人都能走很长一段时间。

      可惜的是他与寻岱相性实在太差,相处久了,无法适应寻岱过强的控制欲,看不惯他苛待小辈,虐杀异能者的样子,便越深入相处越烦。

      也可能因为自己的确天生是个薄情之人,一开始似乎就没动过心——

      总之,这段感情的终结归咎于他,是他谈了没多久就腻了。

      “没感觉了就是没感觉了,硬要说个理由,估计就是渣男本质吧。”刘海挠得眼睛痒,他抬手蹭了蹭,声音听不出情绪,“我是渣男,是要听这个吗?”

      韩意迟听到这答案,无语地叹了口气,举起双手:“我投降,再也不问了。”

      方书笺笑起来,伸手一拍那人手臂,施施然与他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你比寻岱好相处。”

      韩意迟怔愣,扭头看向方书笺背影,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怦怦跳。

      “走了,回去上班。”

      *

      气温掉得快,方书笺越来越懒得动,采买的任务都变得艰难起来。

      揣着手出门,他不仅脖子上绕了圈围巾,脑袋上也毛茸茸扣上顶帽子,是韩意迟买回来的,说这个保暖好,他俩各一个。

      买菜阿姨把袋子递给他时,他动作还有些温吞,不想把口袋中好不容易捂暖的手抽出来。

      正犹豫,身侧伸来只有力的手臂,替他把袋子接过了。

      扭头,韩意迟视线也正好撞上来,啧啧两声阴阳怪气道:“揣着吧您,别冻坏了。”

      自从周末抽空去市中心买了几条新大衣,加上新空调安置完毕,韩意迟这货看着倒是一点不怕冷了,在路上几乎是横着走,时不时还要嘲笑一番被冻得脸发白的方书笺。

      “不是本地人吗?”那讨人嫌的东西落井下石道,“住了二十多年还不适应?”

      方书笺也不惯着他,淡淡呛回去:“装货。”

      韩意迟闻言大笑起来,嘴里不饶人,却也默默把需要手拎的东西全数接过,再大大咧咧搂着方书笺肩膀,说是抱团取暖。

      方书笺知道他是好意,接受了。

      以前在监管局他每天都坐在办公室,就算出外勤也只是短暂露个面,用环电把目标制服后便转身离去,几乎没受过冻。

      不过再久远一点,还没被监管局捡回去那几年,他似乎也是受冻过的。

      那个时候的冬天也像这般难熬吗?

      是更冷些?还是会更暖?

      想不起来了。

      年少的自己把那段刻骨铭心的日子当作耻辱,刻意要去忘记,原以为会很艰难,没想到如今重翻出来,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再费劲想去回忆也记不起来了。

      刘海落到眼睛上,有些痒,方书笺又不愿意掏出手,只得小幅度摇摇脑袋,总算是把那发丝甩了出去。

      用力一眨眼,轻微的痒意缓解,再扭头,对上了韩意迟复杂的眼神。

      知道韩意迟那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又要讥讽自己怕冷不掏手,他率先一步开口,恶声恶气道:“还不是你忘记给我修刘海。”

      这段时间他跟韩意迟愈发熟捻,已经到可以有来有往的斗个嘴,指使他做事的程度了。

      “卧槽。”韩意迟闻言瞪大眼睛,随即大笑,“哎,这还有个恶人先告状的。”

      方书笺绷着脸忍了一会儿,很快也笑起来,又嫌那货乐不停,掏出手给了他一拳。

      却没想到那头韩意迟一直留心他动作,见他少有的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眼疾手快钳住了他手腕。

      “我靠,烫成这样。”韩意迟攥了攥他拳头,很惊讶似的,“都出汗了,你装什么冷呢。”

      方书笺诡计被识破,实在忍不住,弯下腰笑得厉害。

      再怎么说自己确实也是个正值壮年的大小伙子,哪能那么容易就屈服于冷空气,一直揣着手,纯粹是躲懒罢了。

      韩意迟真以为他怕冷,叽里咕噜又念叨一大堆,说他怕冷成这样为什么不直接买副手套戴着,做事也方便。说着说着又自顾自掏出手机要给方书笺挑手套,被方书笺一句轻飘飘的不方便玩手机顶了回去。

      “那买个露指的呢?”韩意迟犹豫道。

      “露指的冷。”方书笺说。

      韩意迟总算是看透了方书笺耍赖本质,叹了口气,不再提买手套的事。

      往餐馆去的路上又盯了他手一会儿,突然拍掌:“上回买给你那水果茶,听说冬天出新品了,咱俩去试试。”

      方书笺半信半疑打量他。

      他确实爱喝那家水果茶,第一次韩意迟点回来喝过后他也有再去那店里光顾过几次,不过跟平时上班不顺路,气温降下来后便没去过了。

      韩意迟又自说自话地勾住他脖子往水果茶店方向带,方书笺踉跄间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见天色还早,便也不挣扎,跟着那人走。

      店开在中学门口,店主是个小姑娘,铺面随了主人,干净清丽,看着赏心悦目。

      这会儿不是周末,也没到放学的点,门前显得有些冷清,两人走到店门口,却见原先的店主小姑娘不见了踪影,站在收银台后的是个面熟的。

      “哟,小信。”椰汁笑起来。

      韩意迟这才想起来监管局势力早已渗透整个城中村,眼角跳了跳,顿时想转身就走,却见方书笺没动,只得活生生把扭了一半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方书笺则怔愣在原地,反复品鉴着那声“小信”,琢磨半天,给他琢出一身鸡皮疙瘩。

      于是抬头:“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啥,你不是弟弟吗?”

      椰汁头顶个奇形怪状的小红帽子,身上是同色系围裙,估计是员工服,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俩,“韩意迟是你表哥,你是他表弟,我总不能叫你小韩吧。”

      方书笺神色复杂,这才想起那位被自己冒名顶替的韩信表弟,于是斜眼看了看自己身侧的表哥。

      表哥此刻脸一阵红一阵白,不敢看他,低头掏出手机一通乱滑。

      “你们要喝点什么?水果茶出了热的,想加什么水果可以跟我说,水果茶喝腻了的话……我们家老板姐姐最近新出了个板栗奶茶,你们可以试试,我悄悄帮你们多铺点板栗。”椰汁倒是自来熟,全然不顾两人诡异的神色,笑嘻嘻跟他们搭话。

      方书笺叹口气,掏出手机打开付款码,扭头去问身侧韩意迟:“你要不要试试新品?”

      “我看你。”见他搭话,韩意迟微微斜了身子靠近他,眼睛却盯着手机,方书笺瞟了眼,是聊天界面。

      “各来一杯吧。”方书笺把屏幕转给椰汁让他扫,心里暗暗算着两杯加一起也才十六,城中村物价就是亲人。

      滴声响过,收回手机一看,椰汁却是少收了六块。

      他微讶,抬眼跟那小孩对视。

      椰汁眨眨眼,声音低:

      “鱼糕的哥们儿就是我哥们儿,还有……上次在餐馆,不知道你不喜欢被那么叫,现在算是赔罪了。”

      方书笺盯他半晌,没说话。

      他在监管局呆了七年,除去参谋的那一年,其余时间也都是高层,鲜少与底下小辈接触,就算见到少数几个,那些孩子也都怯生生的,不敢忤逆他。

      如今套了个马甲,倒是让他见识到了许多鲜活的面孔。

      心中感慨万分,于是低头戳戳手机,重新打开个绿油油的码递到椰汁眼皮底下,开口:

      “加个微信吧,交个朋友。”

      韩意迟那头正沉浸在昱音又不知从哪搞了个手机号给他发短信的震惊中,再抬头发现自家室友微信号已经给出去了,忙不迭伸手,大掌横在两个手机间,拦下乐呵呵准备扫码的椰汁:“干什么呢?!”

      动作还是太慢,两人好友已经加上了,椰汁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往店里去,只留面色如常,举起两杯茶到问他要喝哪杯的方书笺。

      韩意迟忿忿,夺走方书笺手里温热的板栗奶茶,凶狠道:“我把底下板栗全吸光再给你。”

      “你敢,板栗吸光之时就是你的死期。”方书笺往水果茶里扎吸管,淡淡道,“昱音又发了什么消息,给你吓成这样?”

      心事立刻被猜到,韩意迟也不恼,低头不紧不慢吸了口奶茶。

      待把嘴里那口甜水咽下,热气缓缓漫向四肢,才舒了口气轻声道:“昱音来到这儿后每天会照例黑进你们监管局内网视奸,你这么了解她,应该能猜到。”

      “嗯。”方书笺点头,昱音做事向来谨慎。

      “她刚发消息来,也没什么大事。”

      韩意迟说,“就是告诉我,排班表突然刷新,明天凌晨多了个外勤任务。执行者是贺贤。”

      他语气平淡,方书笺却猛地顿住脚步。

      韩意迟也停下,扭头看他,眼里闪着晦暗不明的光。

      方书笺抿起唇,贺贤以前只是个小部长,自己死后却毫无预兆的突然连升两级,被提拔上副指挥官的位置。

      指挥官身份高,如非必要,绝不会出外勤。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到时候,如果我打不过贺贤。”韩意迟目光沉沉,“你会帮我,还是帮他?”

      韩意迟这种时候眼睛总是一眨不眨,眸子反着光,看着真诚,深处却是藏不住的危险意味。

      方书笺对上视线,面无表情一吸手中热茶,越过他往前走去,看不出情绪。

      直到走出好几步,淡淡的声音才飘来。

      “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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