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风月》云鹤天涯

6、父子兄弟君臣

　　元和帝终究是不悦的，只是曾经相似的经历使他能对儿子有一丝理解。
　　  苍梧则暗叹一声。当初元和帝明里暗里地想让自己答应辅佐田昌颉，都被自己轻巧地挡了回去。不为别的，就是因为田昌颉身边所谓的＂士＂太多了，而自己决难与那种人共事。再说，自己背后可是世代簪缨的苍氏家族，让自己去辅佐田昌颉这样的只能装点下门面的所谓礼贤下士的主，简直是开玩笑。
　　  作为家主，他必须为整个家族做长久的打算。他必须，做君主边上最重要的人。
　　  他决定放弃田昌颉，这件事更是使他下了决心。
　　  不懂得沉潜的庶子，并不是皇帝唯一儿子的庶子，被父亲灌输了二十多年文人思想的庶子，能有什么指望？
　　  倒是那个皇七子~苍梧暗暗地微笑。
　　  安贵妃和瑾妃温婉地笑着，看面前的小孩子在宫人的指导下稚拙的行礼。
　　  皇九子田昌奕终于满三岁了，可以进宫了。元和帝高兴极了，在宫里隆重地为小儿子行了仪式，祭了祖宗，入了玉牒。
　　  安贵妃看着儿子，难得地流露出母性的慈爱，连元和帝都暗暗惊讶。只是现在的田昌奕已经过继到瑾妃的宫里了，瑾妃才是他的母亲。安贵妃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惆怅。
　　  瑾妃很高兴，入宫八年了，她一直没有诞育皇子皇女，太医也曾暗示过，她恐怕是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姐姐的孩子不就是自己的外甥嘛。亲上加亲的。
　　  ＂昌夜呢？＂元和帝抱起田昌奕，看看周围，没看到田昌夜。
　　  安贵妃笑着＂昌夜听说弟弟来了，高兴得很，跑去他殿里翻他的宝贝去了，要给弟弟个见面礼。＂
　　  田肃憬和瑾妃闻言都笑了。田肃憬又问道＂昌颉怎么还没来？昨天就告诉他了。＂
　　  安贵妃和瑾妃对望一眼，没说话。
　　  辅国公府内，田昌颉的业师，名扬海内的硕儒，国子监祭酒贾茗，正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学生，田昌颉。
　　  ＂殿下，无论如何您也得备份礼，亲自进宫给九殿下，这是古来的礼数，不然，就会给人落下不友的口实。＂
　　  ＂礼数？！＂田昌颉冷笑。＂母亲去世，作为儿子依礼数不是该在家守孝吗？为何要去看人家齐眉举案，父慈子孝？＂
　　  贾茗摇摇头。＂殿下这么想，老臣倒以为不必。陛下年事以高，又只有殿下这一位成年皇子，这以后的事情岂是说得定的？＂
　　  田昌颉暗想，这又怎么样？自己只是庶子。想着，就说了出来，哀伤的语调让贾茗都觉得不忍。
　　  贾茗慢慢地说＂陛下对殿下，实在是很好的。殿下真的忍心，辜负他？＂
　　  父皇吗？好像自从冬日赈灾那次就疏远自己了呢。只是自己当时没多想罢了。母亲一去，自己才渐渐察觉的，不然，父皇何故吝啬的不肯给母亲一个虚名。
　　  贾茗不知道他在出什么神，觉得还是让他自己多想想的好，于是起身告辞了。
　　  田昌颉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进屋倒茶的小太监听到了一声吩咐＂马上备份厚礼，我要进宫。＂
　　  小太监偷偷地瞄一眼主子，却被田昌颉眼角的晶亮吓得立刻退了出去。
　　 

　　  ＂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安康！＂僵硬，机械，中规中矩。
　　  元和帝不由地皱皱眉，只为了一个名份，竟能让亲密的父子如此生疏？
　　  ＂起来吧！＂  元和帝也是僵硬地发话。
　　  田昌颉垂手而立，一幅恭听教诲的神色。元和帝走近他，看着他道：＂你的孝期已经三个月了，府里也做了三个月的法事了，该停了吧？＂
　　  田昌颉轻轻地抬头＂父皇，儿臣要为母亲，守孝三年。＂
　　  元和帝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还没胡闹够吗？！＂
　　  胡闹？在父皇眼里，这只是胡闹么？田昌颉跪下，磕了个头，然后用最淡漠恭敬的语调说道＂儿臣谢父皇赐教，儿臣看小弟去了。儿臣告退。＂然后离开。
　　  元和帝气得差点儿背过去，冲着田昌颉的背影命令着贴身太监范旗＂给朕拦回来！＂
　　  范旗赶快扶住元和帝，对一旁的小太监们使个眼色，让他们去赶快劝皇长子回来。
　　  田昌颉根本没有回头，直直地向瑾妃的隆福宫走去。
　　  等待觐见时，范旗手下的小太监跑了过来。＂圣上口逾，让殿下速到乾清宫面圣！＂田昌颉冷冷地道＂没规矩的东西，退下！＂
　　  小太监愣了，不知怎么办。
　　  正好隆福宫的宫人请田昌颉进去，于是田昌颉整好衣衫，进去。
　　  
　　  ＂辅国公到~＂宫人拉长的音调里，田昌夜把好奇的目光从小弟的身上移开，看着田昌颉走近。
　　  田昌颉颀长的身影跪下，行了礼。瑾妃连忙让他起身，吩咐宫人为他敬茶。
　　  田昌颉谢过瑾妃，微笑着道：＂昌颉听得九弟进宫了，甚是欢喜，特备芹献，以尽兄长之情。＂说罢，他递上礼单。瑾妃忙着人接过。
　　  田昌颉看着哥哥颀长的身姿，淡淡的笑容在午后从窗棂洒下的阳光里变得分外柔美，不由的想，哥哥和那天是一个人吗？
　　  ＂昌夜，快给哥哥见礼。＂瑾妃笑着。田昌夜赶快给田昌颉行礼。
　　  田昌颉还了礼，对田昌夜笑笑：＂七弟又长高了。＂
　　  田昌夜只是看着哥哥笑。   田昌颉的目光闪动一瞬，避开孩子清澈的双眼。
　　  他又看看一边偷偷打量自己的田昌奕，粉雕玉琢的。
　　  我小时是否也是这样？他忽然想。
　　  田昌奕在瑾妃的指点下甜甜地叫了一声哥哥。田昌颉笑着摸摸他的头。
　　  ＂儿臣还有些俗务，不敢再打搅母妃，就请告退。＂
　　  瑾妃连忙让宫人送田昌颉离开。
　　  ＂哥哥！＂田昌夜突然对着田昌颉的背影叫道。田昌颉站住，田昌夜已经跑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了。
　　  ＂哥哥，这个给你！＂田昌颉没来得及反应呢，一块莹润的玉佩就出现在眼前。
　　  ＂七弟这是做什么呢？＂田昌颉竭力掩盖着惊讶。
　　  田昌夜笑的开心：＂今天先生给我讲了''伯氏吹埙，仲氏吹篪'要我尊敬兄长，友爱兄弟！＂
　　  田昌颉懵地一惊。＂伯氏吹埙，仲氏吹篪＂不正是那句卦词吗？过了这么些时日，竟快忘却了。
　　  他浅浅一笑，接过了玉佩，看到在隐蔽的地方刻着龙飞凤舞的一个字：夜。
　　  看来是田昌夜的护身玉佩了。他心里一下子转了好几圈，却最终摸摸弟弟的头，轻轻地，却郑重地说：＂谢谢。＂

　　  几年后的一天，田昌颉把玩着这块玉佩，对着御前一等侍卫零锐及他带来的两百御林军，淡淡的问：＂我若说我怨过，却没争过，皇上他会信吗？＂
　　  温润俊雅的零锐认真的作答：＂陛下会。但是~＂
　　  ＂但是太后不会。＂田昌颉接过他的话，忽然笑得灿烂：＂不过，七弟相信，就足够了。＂他轻快地把玉佩扔向零锐，然后整理了衣冠：＂带路吧。＂
　　  
　　  田昌夜在瑾妃好奇的目光下跑到被宫人抱着的田昌奕的面前，踮起脚尖，宫人赶紧低下身。＂九弟，你快点长大，长大就能陪我了，咱们就能像哥哥一样了。＂
　　  田昌奕脆脆地答：＂哥哥！＂田昌夜眉开眼笑。
　　  瑾妃看着他俩，笑得温柔。

　　  ＂啪！＂田昌颉难以置信地捂住脸，然后缓缓跪下。
　　  元和帝的手因为愤怒在颤抖，＂田昌颉，你好大的胆子！ ＂他无论如何都难以想像，自己的儿子竟然抗旨。
　　  就象田昌颉不敢相信父皇会打自己一样的不敢相信。
　　  ＂父皇。＂田昌颉抬着头，＂儿臣在您心里到底是什么？＂
　　  田肃憬怔住，自己疼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朕真是白疼你了！＂
　　  田昌颉放下手，左颊浮肿的指痕让田肃憬暗暗惊讶，自己竟下了这么重的手么？
　　  田昌颉的嘴角浮出一丝笑容，他轻轻地闭上眼睛：＂父皇，如果儿臣的母亲有安贵妃的地位，您会更疼爱儿臣；如果儿臣还是您唯一的儿子，您也不会说儿臣胡闹。＂肯定的语气。
　　  田肃憬俯下身子，一字一顿地说：＂田昌颉，朕养了你二十年，千方百计给你我所能给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的？！＂
　　  田昌颉不说话。
　　  田肃憬直起身，：＂田昌颉，朕很失望。＂他看见儿子的身子颤抖了一瞬，＂你逾越礼法，礼部的折子已经堆在这儿很长时间了，自己好好想想。跪安吧。＂
　　  说罢转身，留下田昌颉瘦削的身影。

　　  刑部侍郎程阖看着面前的林胤，面无表情：＂林指挥使这是何意？本侍郎虽只是从四品的小官，却也大得过六品指挥使吧？＂
　　  林胤打量着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侍郎，眼里满是不屑：＂我品秩是低于你，不过，我是辅国公的伴读，名士之后，也是你这等草野小门之人可比的？！＂
　　  程阖依然面无表情，＂唔？原来那些只为陛下写几首歌功颂德、奢靡绮丽的宴饮之诗的清客也可算是名士的。这倒是程某孤陋寡闻了。＂
　　  林胤听到他话里的讽刺之意，气得＂噌＂地往程阖那走，却被程阖手下牢牢把住。
　　  ＂带下去，立即审讯！＂
　　  ＂程阖，你这@＂。林胤大怒，污言秽语都冲口而出。
　　  程阖微微皱眉：＂可以刑讯！＂已经三个月了，前任那个老家伙竟敢托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