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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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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是来复命的。绢库的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陛下,臣再三核实,确认主事林胤贪墨库绢。"苍梧慢条斯理地禀报。
"混账!严加惩处!"元和帝显然心情不好。他知道自己不喜政事,如果不是苍梧这个超级治事天才,大齐早就衰败了,而且,苍梧也没精力什么都管,小贪小奸从来就没少过,只是不会太过罢了。可这个林胤,不用说也是自己那年少得志的儿子搁在那的,居然也做这种事情,简直~
苍梧暗暗好笑,却一本正经"陛下,抓人惩处是刑部的职责,臣没这个权力。"
元和帝沉吟一下,"刑部?唔,那就移刑部那里吧。"
苍梧领了旨意,出去了。元和帝开口"传辅国公田昌颉!"
田昌颉养的人自然不是吃白饭的,苍梧刚进宫,他就得到了消息。父皇肯定知道了,不过,父皇的闲散性子哪里会计较这种小事?林胤嘛,虽然是自己人,但孟尝君手下还有鸡鸣狗盗之徒呢,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就算说,前两天也说过了。何况自己第二天就把林胤的调职令换成吏部的了,万无一失啊。
田昌颉这二十五年,实在是太过顺利了。所以,他很嫩。
元和帝看着身材颀长的长子神采奕奕地向自己行礼,心里还是很有一种做父亲的自豪感的。这个儿子自己很宠爱,虽然没象昌夜亲自教他读书,但给他的师傅可都是学富五车名扬海内的大儒。
当然,文人气质的元和帝找的大儒在苍梧看来都是生徒三千只知仁义的腐儒。
如今的田昌颉在业师的教导下也是宽仁下士的,虽然不能真的召集三千门客,但也有孟尝君的雅号。至于那些"门客"是什么人,有什么才干,就不是他关心的了。
元和帝沉吟一下,问道"林胤是你的伴读,也是你府里的吧?"
"回父皇,正是儿臣手下"
"他贪墨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元和帝看着儿子。
"儿臣请移交刑部。"
元和帝点点头。"好了,这事已经由刑部去办了。"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事。"你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去看你母亲了吧?"
田昌颉不由怔了一下。他的确很长时间没去看望母亲了。母亲宫人出身,又病魔缠身,已经卧床十余年了。父皇特意恩准自己可以每月探望的。可自己最近好忙,竟忘了。
其实就算不忙,他也不是很愿意去,母亲只会对自己笑,问自己饿不饿,冷不冷,从十岁,到二十五岁。她也会和自己说,要好好办差,要让父皇喜欢。
可他一直都在想,这都是没用的话。母亲低微的出身只能给自己一个辅国公的爵位,如果不是上天开恩让自己成了唯一成年的皇子,自己的爵位最多是侯爵,而且,在正式的宴会、祭祀中,自己连上正席、入殿祭祀的资格都没有。
他承认,父皇对自己是很疼爱的,没让自己受过委屈,可是他的心里,终究是难过的。
他不怨母亲,一点都不怨,只是当他踏入母亲的小院时,那种自卑和萧索,总是不知不觉地就爬上心头。
田昌颉低着头,"儿臣疏忽,儿臣这就向母妃请罪。"田肃憬看着儿子,突然涌上了一种怜悯,他疼爱他,但也许无法给他想要的。尤其是,皇七子很健康,母亲是有名的望族的长女。
很多事情,他这个懦懦的文人天子也无能为力。如果当初多过问下政事,就不会养出那几个望族。后悔,但晚了。
田肃憬不为人知地叹了一口气,"昨晚你母亲让人和朕说,她很想念你,不过知道你忙,不敢打扰你。"
田昌颉抬起头,又"扑通"跪下,"儿臣不孝,如何连累母亲说出不敢二字!"
"来的人还说,你母亲,最近似乎不大好,朕派了太医,但是也说不出到底怎样。"
田昌颉听了,"蹭"地起身,仓促地行礼,就转身冲了出去。
田肃憬又有一种淡淡的无力。
皇帝的照顾并无法改变小院的萧索,何况,那种照顾只是一种尽了心就好的心思。
田昌颉不理会行礼的宫人,直接冲进母亲的寝室。
"母妃!"他的脚步在他看到床上的人时生生刹住。
青色的床幔松松地挽住,床上的人淹在锦被中,憔悴的不像是一个人。
太医花白的胡子颤了颤,说出田昌颉最不想听到的话"殿下有什么想对娘娘说的,就请尽快吧。"
"你说什么?!"田昌颉猛地看向太医。
"下官尽力了。"太医很理解他。
田昌颉感觉身上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他竭力维持着一个皇子的高贵坚强,趔趄着走到母亲床边,重重跪在地上。
他呆呆地看着母亲,不去唤醒她。
总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他早就知道。他对母亲的印象不深,他以为,他不会很伤心。
可是,当这已模糊的脸庞将要永远消失的时候,为什么他的泪会那样无穷无尽地流下?他一辈子也没流过这么多的泪。
母亲,不管是什么样,哪怕就这样躺上十几年,只要她在,自己就能感觉到温暖,就能面对一切。
但是,她就要不在了。只留下自己,孤零零的。
"昌颉。"床上的人被低低的声音唤醒 。"母妃,儿子~"母亲笑了,"我的孩子,好好地,活下去。"最后的话语,浪费了最后的体力,枯干的手最终也没能触到她最爱的儿子。
田昌颉呆呆地,看着母亲合上昏浊的眼。他甚至没来得及答应她。
宫人和太医都跪下了,屋里一片死寂。
"殿下!"一声尖叫打破死寂,太医连忙和宫人一起去扶起昏倒的田昌颉。忙乱,床上的人又被遗忘。
葬礼很简单,极其符合一位宫女出身的庶妃的身份。元和帝看着憔悴的儿子,心里又是心痛。
安贵妃也来了。她依规矩的流点泪水,又安慰了田昌颉几句。其他妃嫔跟在她后面,如是照做。
那位躺在灵位上的女子在后宫的身份一直微妙,低微,却又诞育了唯一成年的皇子。
所以,来告别的妃嫔们的心里,也很微妙。不过,她死了,那么自己,终究还是该庆幸的吧。于是,大多数人开始庆幸。
安贵妃在想别的。她病死了,或许,是个好结局。
瑾妃为她伤心。这个温和善良的女子,总是会给田昌颉的母亲送去一点点的温暖。
田昌夜也来了。田昌颉看着他在父皇的注视下认真地行礼,父皇那带着宠爱的目光让田昌颉深深地感觉到嫉妒。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田昌夜乖巧地走到哥哥面前,想安慰哥哥,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生死了。但他却被田昌颉冰冷的目光吓住了。他没见过哥哥几次,他只是知道有田昌颉这样一位哥哥。三岁进宫时见过,之后就只在节庆时才见到。
那么冰冷的目光,连母亲都没给过自己。田昌夜不由地抬头看向父皇。
元和帝心里惊讶。田昌颉是宠大的,虽然有种自负高傲,却绝对的心无城府,这样的冰冷的目光?自己看错了?
"昌颉。"元和帝的声音带了一丝责怪。
田昌颉收回目光。早就知道,父皇疼自己,可他却不是自己一个人的父皇,谁都认为,面前那比皇后还高贵的安贵妃,那个安贵妃生的皇七子,以及即将进宫的皇九子,他们和父皇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即便是贵如他们,也无法全占父皇的爱。何况自己。母亲是自己一个人的,却走了。
泪流满面。
田昌颉不记得守灵的三天三夜是怎样度过的,只记得母亲简单的灵柩下葬时,自己死死抱住灵柩,然后神志不清。
醒来,已是葬礼后的第二天傍晚。在自己的府里,身边没有一个人,只在床边小几上有个碗,不知是药是汤。
在床上勉强翻个身,头痛欲裂。真想就这么躺着,躺到天地重生,沧海桑田。
渴,喉咙里火烧一般。用尽力气推下那只碗。"啪!"清脆的声音果然招来了小太监。
"殿下醒了!"小太监见了田昌颉,惊喜地叫。
"水。"虚弱。
"我晕了多长时间?"喝了水,田昌颉被扶起来,斜靠在床上。
"爷歇了两天了,皇上嘱咐让您多调养几天。"
田昌颉心里暖了一下,又开始泛起酸楚。叫来管事。
"从今天,嗯,从现在开始,府内三年不得奏乐,衣不得重彩,食不得甘腴,违者,死。"他又想起母亲单薄的灵柩,痛苦地皱了皱眉。
"请最德高望重的法师,水陆道场并设,诵经三月。"
管事听得心惊。"殿下,这,这恐怕是,越制了吧。"这规格,可是国葬的规格。
田昌颉面无表情地摆摆手,"你去吧。"
管事的惶恐而去,田昌颉又无力的躺下。
他当然知道越制了,而且是极其的越制。可是,母亲那清冷的葬制总让他无比难过。只因为是庶妃,只因为曾是宫女,竟连追封的资格都没有。自己苦苦地哀求父皇追封母亲一个主妃(比庶妃高一级,是某个宫的主位,地位比有封号的主妃低)的名分,以慰亡灵,竟被父皇以不合祖制为名拒绝。
生不得富贵,竟连死后的哀荣都得不到吗?祖制?!田昌颉心里冷笑,所谓祖制,难道就是儿子只能为母亲守半月的孝,只因母亲是庶妃?!
田昌颉第一次感觉到心冷。他决定,无论如何也要让母亲走的风光。
辅国公为母亲大办丧事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有指责的,有感叹的,田昌颉通通无视,甚至在向元和帝请安的时候都无视元和帝的欲言又止,僵直地行礼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