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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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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昌颉很久后才明白,自己从没得罪过苍梧,而苍梧的行为,不过是因为他认定自己不是他的君。
不是能让他大展宏图经天纬地的君。明白的时候,一切已经是花落水东流。
景福宫里的气氛总是压抑的。比如现在。安贵妃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言,田昌夜跪在地上,低着头,也是不发一言。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 七爷这是怎么了?惹得主子生气?"一个小宫女低声问一个小太监。小太监叹口气道"七爷捡了只鹦哥儿,想养着,但主子不让,叫人给扔了,七爷不干,和主子吵了起来。"小宫女愣愣地问"主子干嘛不让啊?""笨,提笼架鸟是咱七爷该干的事儿吗?那是外面不长进的人才做的!"小太监一副正经样子"咱去做事,别在这儿瞎说了。"
"母妃。"到底年纪小,田昌夜熬不住了。安贵妃还很年轻,二十多岁,年轻的让人觉得这已逾三百年的景福宫如同一只早该腐朽的金丝笼子。
田昌夜略带嘶哑的声音把安贵妃凝视碧空的目光引到了自己的身上。
隆冬冰冷的石砖地板让田昌夜的膝盖一阵阵发凉,身子不自觉地微微摇晃。他只是叫了一声,就不再言语。
安贵妃平静地看着儿子,还是不发话。
如果这个时候苍梧看到安贵妃的眼睛,他一定会明白为什么田昌夜会有那样一双平静却锐利的眼睛。而且,他会用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这双眼:鹰隼。
田昌夜低着头,最终还是慢慢抬起头,眼里已经有了闪闪亮光,却并不与母亲对视:"天很冷,它会死的"
安贵妃的声音让田昌夜觉得这地砖更加冰凉。"这不是你该管的,也不是你该做的。"
"可是~"
"没那么多可是。想好你该做什么,然后再起来。"安贵妃优雅地起身,绕过儿子,走到了殿门口"你们外面候着,给殿里多加炭火。"说完,在宫女的搀扶下走向后殿。
田昌夜的小手抚在膝盖上,试图缓解沁骨的阴凉和硬硬的石砖造成的疼痛。结果是徒劳的。他穿的只是并不很厚棉衣,而他已经跪了近一个半时辰了。咬咬牙,他打消了站起来的想法。
后殿,安贵妃拿着一本<<魏书>>凭几而坐,殿里只听得到间或翻动纸页的声音。又过了小半时辰,她把书放在了案上,摊开的书上,是北魏孝文帝的祖母冯太后的传记。天色已经暗了。
"去看看七殿下起来了没,若起来了,就带来见我。"一如既往的淡淡声音。手指轻轻地在眼睛周围按摩着。
田昌夜并没起来,事实是,他已经无法自己起来了。他也没有想什么是该做的事,他只是不到六岁的孩子,有简单的爱和怨。
当被派来的小宫女看到晕倒在地的田昌夜时,吓了一跳,连忙让殿外的人把他抱到后殿安贵妃的寝宫。早有人叫了太医来。
安贵妃看着儿子,轻轻地叹口气,然后看着人们忙进忙外。宫人心里都在暗暗诧异,他们是母子吗?皇七子的样子,连他们都觉得心疼。
和太医一起来的还有元和帝。当田昌夜青紫肿胀的双膝露出时,元和帝差点就大喊谁弄的拉出去斩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猛一回头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安贵妃,"这是怎么回事?"
安贵妃行了礼,平静地回答"是臣妾。他跪了两个多时辰。"
元和帝知道他的安贵妃是个性格冷淡心志很高的人,就算对自己都是恭敬多于亲近,更别提那些宫人了。
可他想,对于儿子,一个母亲总该是宠溺的,至少不会动辄苛责。但他完全错了,不是所有的母亲都像他的母亲那样让人如沐春风。
他的脸上布满惊诧"两个时辰?那么凉的地上?"元和帝心疼的看着儿子。他得子晚,子嗣又多早夭,又是六十岁的老人,对三个儿子自然慈爱多过严厉。
"他才五岁!看来朕不该让你来照看昌夜,以后,昌夜由瑾妃照顾。昌奕过两天就三岁了,可以进宫了,也由瑾妃照顾。"元和帝看了安贵妃一眼,命令道。
瑾妃是安贵妃胞妹,两人长相相似,性格却截然不同。瑾妃虽然外柔内刚,却要温润可亲的多。
安贵妃轻轻地跪下,望着元和帝"陛下,正因为他还小,才应该严格教育啊。他是臣妾的孩子,臣妾不想让他成为纨绔,于国于家无利。陛下,臣妾斗胆请您收回圣命。"语音很轻,却很坚定。
元和帝对安贵妃一直是尊重加欣赏,而文人出身的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妃子做事永远比自己理智。他知道安贵妃也是为田昌夜好,所以面对安贵妃这细声细雨的话语也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又不想拿皇帝的权威压住别人,尤其是安贵妃,那很挫败。他决定做一些让步,"安贵妃,以后皇七子就由你抚育,但皇九子,要由瑾妃看顾。
安贵妃深深一拜,"臣妾谢恩。"
"醒了!七殿下醒了!"兴奋的叫声将元和帝和安贵妃的目光移到了田昌夜的身上。
醒来的田昌夜皱皱眉,眼睛慢慢地打量四周,当看到一脸激动的元和帝时,咧嘴一笑,紧接着又不由的委屈的叫"父皇"。田肃憬用手捏捏他的脸,田昌夜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
安贵妃在元和帝的身后,看到田昌夜的眼泪微微皱皱眉,轻咳一声。
田昌夜这才看到安贵妃,冲出的眼泪硬生生地刹住,他挣扎着想要起来行礼,却没有力气。"父皇、母妃,恕儿臣无法起来行礼。"嘶哑的嗓音让元和帝更加心疼。"快别起来,好好躺着!"田肃憬替他拉过被子,盖住双腿。
田肃憬的贴身太监范旗进来禀报"万岁爷,户部尚书苍大人候见。"
元和帝本想说不去了,但来的是苍梧,他最得力的臣属。尽管他并不了解这个臣子。这倒没关系,他很清楚,从自己登位之前就追随自己的苍梧,是忠于自己的。这就够了。
田肃憬冲儿子笑笑,又回头对安贵妃道"孩子还小,凡事不要操之过急,昌颉小时朕也没太严,现在也很优秀。"安贵妃低头称是,田肃憬转身出去。
安贵妃坐到儿子床边,静静打量儿子。田昌夜倔强地与母亲对视着,可是不到几秒就移开自己的目光。
"还是认为自己是对的吗?"静静的目光,平淡的声音。田昌夜索性毕上眼睛。
"起来!"不大的声音,却绝对不容抗拒。田昌夜不自禁地一抖,睁开眼睛,泪水再也忍不住。自己都这样了,母妃她~
小小的身子不住挣扎,终于痛苦地跪在床上。
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在田昌夜的双膝上停留了一下。"昌夜,疼吗?"
田昌夜含着泪,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你怎么想的我知道,但是,你必需按照我所说的去作。"安贵妃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现在,要么认错,要么,跪到认错。"
田昌夜在她的目光下屈服,他不多的回忆中闪现一个画面:他在御花园里,摔到地上,可边上的母亲却止住想扶他的宫人"他能起来。"薄薄的声音,凉凉的。
不屈服,又有什么用?"母妃,是儿臣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