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很忙》一盆含羞草

16、第 16 章

　　京城上空，晴空万里，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压抑，庆王府与宋府之间的长街上，十里红妆蜿蜒铺陈，奢华得令人咋舌，金丝楠木的嫁妆箱子系着红绸，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仆从们身着簇新的红衣，捧着珠玉、绸缎、古玩、田契，一眼望不到头，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踮着脚尖，议论纷纷，无不惊叹于皇家嫁女的煊赫排场。

　　“啧啧，瞧瞧这阵仗，不愧是禾玉郡主！”

　　“听说宋状元是铁青着脸接的圣旨……”

　　“嘘！慎言！这可是御赐的姻缘，天大的恩典！”

　　“恩典？我看是强扭的瓜……唉，可惜了宋状元那样清贵的人物……”

　　议论声被震天的锣鼓和唢呐声淹没，八抬金顶凤舆在仪仗簇拥下缓缓行来，轿身描金绘凤，华美至极，轿中的禾玉，身着由数十位苏绣大师赶制月余而成的正红嫁衣，金线绣成的鸾凤牡丹在裙裾间振翅欲飞，流光溢彩，凤冠上那颗硕大的东珠垂在额前，温润的光泽映衬着她精心描画的眉眼，美得惊心动魄。

　　她双手紧握着一个苹果，手心微微汗湿，心脏在胸腔里兴奋地擂鼓，成功了！她完成了第一步，命格本上的预言正在一步步实现，虽然这是强扭的瓜，一想到下一句，白天黑夜两相对，恩爱夫妻各生隙，就为宋钰拘了一把眼泪，禾玉闭了闭眼，再睁开，眼里已经褪去了所有 ，带上了属于小郡主初为新娘的欢喜，不对不对，她现在是梁禾玉了，禾玉对着自己催眠几句，在内心默默摒弃了其他的思绪。

　　这份浓烈的喜悦，在花轿停在宋府门前，喜娘掀开轿帘的那一刻，仿佛被投入冰窟的炭火，滋啦作响，瞬间冷却了大半。

　　宋府门前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盈门，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但站在阶前迎亲的新郎官宋钰，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他身着同样由庆王府送来、价值千金的云锦喜服，身姿挺拔依旧，面容也依旧俊美无俦，可那双曾经清冷如寒潭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万年寒冰，空洞、漠然，深处翻涌着被强行压下的屈辱与厌憎，他脸上没有任何属于新郎的喜气，只有一片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他甚至没有看花轿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不知名的虚空处。

　　禾玉的心，猛地一沉，喜娘搀扶她下轿，将红绸的一端塞到她手中，另一端递向宋钰，宋钰的手指僵硬地接过，指尖甚至刻意避开了与禾玉的丝毫接触，仿佛那红绸是什么污秽之物，他转过身，动作机械地牵引着她，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冰冷，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公事公办、完成任务的麻木。

　　跨火盆，过马鞍，拜天地……繁琐的皇家婚礼仪式在礼官的唱喏声中进行着。

　　禾玉努力维持着新娘的端庄与羞涩，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身边的男人，他全程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只有在皇帝派来的内侍代表宣读贺词时，才极其短暂地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刺骨嘲讽，每一次夫妻对拜，禾玉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无形的寒意和抗拒，几乎要将她冻僵。

　　周围宾客们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声，此刻听在耳中，竟显得如此刺耳和虚伪。

　　终于熬到送入洞房，新房里布置得极尽奢华喜庆，触目皆是正红与鎏金，百子帐、龙凤被、摇曳的红烛……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合欢香。

　　喜娘和丫鬟们簇拥着禾玉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上坐下，说着“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吉祥话。

　　宋钰站在新房中央，如同一个闯入者，与这满室的红格格不入，他看也没看坐在床边的禾玉，径直走到桌旁，桌上摆着合卺酒，他提起酒壶，倒了满满两杯，喜娘笑着上前，想按规矩将两杯酒用红线系在一起。

　　“不必了。”宋钰的声音干涩冰冷，毫无波澜，打断了喜娘的动作。

　　他拿起其中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怒火，反而像滚油，让那份屈辱感更加灼热，他放下空杯，目光终于落在了那顶华丽沉重的凤冠上，凤冠下，是那张此刻写满了错愕和受伤的娇颜。

　　禾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看着他拿起另一杯酒走向自己，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以为他至少会按规矩与她共饮合卺。

　　然而，宋钰的手却在她面前几寸处停住了，他手腕微倾，杯中的酒液没有落入禾玉手中，而是“哗啦”一声，尽数泼在了她的脚边！

　　红色的地毯瞬间洇开一片深色的、刺目的酒渍，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

　　“礼成。”宋钰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宣告刑期的判词，他不再看禾玉瞬间煞白的脸，也不理会喜娘和丫鬟们惊恐的抽气声，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新房。

　　“砰！”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喧嚣，也将禾玉独自一人锁在了这死寂的、充斥着虚假喜庆的牢笼里。

　　满室的红烛还在燃烧，跳跃的烛光映照着禾玉惨白的脸和空洞失神的眼睛，凤冠沉重，压得她脖子生疼，她僵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脚边那摊冰冷的酒渍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强权……原来这就是“强权下共夫妻”的真正面目吗？没有温情，没有期待，只有冰冷的恨意和无尽的羞辱。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过她精心描绘的脸颊，落在绣着交颈鸳鸯的华美嫁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她颤抖着抬起手，一把扯下了头上那顶象征着皇家恩典、也象征着宋钰屈辱的沉重凤冠，狠狠摔在铺满“早生贵子”的喜床上！

　　价值连城的东珠滚落，在寂静中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新房内，红烛高照，却只映照着一个新娘，和满室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喜”气。屋外，清冷的月光下，宋钰站在院中冰冷的石阶上，背影挺直却孤绝如寒刃，望着天边那轮同样冰冷的残月，眼中没有丝毫温度。

　　这一夜，红烛燃尽，只余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