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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基只想让你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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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神又持续了一个时辰,白蝶又来了,它们旋转将达西笼罩着飘到半空又放下。
“咳咳——”他活了。
跳神成功了,酋长他们讨论着认为达西罪恶多端白蝶消失是一个惩戒。
可我们知道,有些事情开始改变了。
我拒绝了酋长天一亮再出发的提议,因为有些事情淤积在彼此的心底。
我和小萨满共骑一匹马,将人圈在怀里,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我心中的石头这才敢落地。
返回的路顺眼多了。
“你怎么来了”
行,我还没算账呢,居然先开口了,“好,来我问问你,我说了多少遍白蝶式不能滥用?”
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是一个黑夜,上任萨满第五次跳神时,来的不是白蝶,而是妖艳诡谲的红蝶,是他吐出的血染的。
母亲企图一声声嘶声裂肺的“哈尼——”唤醒他,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个男人,后来母亲带着我离开了莫河岸。
透过希楞柱的小孔看星星,从这里看到的星星只有不多的几颗,但它们异常明亮,就像擎在希楞柱顶上的油灯似的。
身畔的小萨满翻了个身,把我的手拿在手里把玩着。
他的手指微凉,从掌心轻轻划过,又慢慢抚过指节,我的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扫过,痒酥酥的。
“阿基,白蝶消失是一个征兆,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走”。
我侧身抱住我的小少年,“无论如何,阿基做你的神木,扎根大地,永远为你兜底”。
翻遍九州大地所有神迹,我也要找出原因。
“你走那天晚上下着大雪,额尼她们说我那时候光着脚出去说要看落日”,说话间他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脖颈处,带着丝丝温热。
“她们拦不住我,我在雪地里奔跑着,那个时候人人都说我要当萨满了”。
可我不想当。
夏日来临了,该给驯鹿割鹿茸了。
老人们说,夏日蝴蝶多,冬季的雪就会大。
小萨满走在前面伸手抓住了一只蝴蝶,回过头对我说,送你一朵雪花。
他笑着,撒开手,那只蝴蝶翩翩朝我飞来。
我们都发出快乐的笑声。
割完茸角后,我们和额聂们聚在一起喝茶,吃东西,在营地的日子,每天我都觉得无比快乐。
我至今不懂母亲当年离开营地的决定。
“额聂”,我呼喊着面前德高望重的长者,“你能讲讲我的阿玛吗”。
素来不爱说话的奥里列抢先出声低哑道,“是个英雄”。
我倒茶的手猛的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了,“不可能”。
小萨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前萨满比我适合当萨满”。
萨满是数百年来被神选中的最年少的一位,可见神对他的偏爱,论起神力他自是翘楚,我心道这也不可能。
那个男人自我记事起就是萨满,他凉薄、无心,额尼的温言软语全被他漠视。
脱轨了。一个夏日,一个陌生的男人骑着驯鹿来到我们营地,他的儿子得了重病奄奄一息,他来请小萨满作法白蝶式。
神爱世人,没和任何人商量,小萨满答应了。
那天黄昏我跟着夸姆他们打猎回来,骑在马背上听到“咚咚咚”的声音,我才知道他又跳神了。
直到繁星嵌在黑布上,他的双脚都没有停止运动,我不敢去看他,生怕哪个瞬间犯了错。
他敲着神鼓,低吟着神歌——
“孩子呀,孩子呀
世间有光明
和闪亮的银河
让你饲养着神鹿”
白蝶翩翩飞来,可和上次一样,转瞬即逝,我绝望了。
东方既白了,小萨满彩绸飞舞,神语呢喃,可这次没有上次的奇迹,白蝶没有重现。
他终于不再跳舞了,像个醉酒的人晃来晃去,我慌了神,听到有人颤抖着说,这是要失败了吗。
我不满的瞪了他一眼。
“咕咚”一声,小萨满倒在地上,他足足跳了七八个小时。
我急得拨开人群,疾步跑过去揽起小萨满,他看了我一眼,眼眸被大雾笼罩着,无措又迷茫。
最终那个孩子去到了玛鲁神的宫殿。
我帮着男人把孩子装在白布口袋里,葬在了向阳的山坡。
小萨满坐在树下看着我们忙前忙后,人们来来往往没人敢多说一句,碍于我在族里的威望。
我也清楚,死亡的阴影,如高悬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恐惧已在神经末梢绽放成荆棘。
小萨满变得沉默了。
我从那时开始失眠了。
我在黑暗里思索着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可我穷尽目力直到神书的最后一页,也未能觅得震撼天地的神迹骤然消失的蛛丝马迹。
我和小萨满第一次吵架了,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可他不愿意告诉我。
“乖乖,你的神情瞒不了我,你告诉我”
他还是守着火塘,静静地看着跳跃的火苗,我动了动嘴,有着满肚子的话讲,可最后还是拉过小萨满的手,将人抱进怀里。
兀的低头很响的偷香了一口白皙的脸蛋,这一声在万籁俱静的夜里太突兀了。
怀中的人先是一怔,随即红晕如野火燎原,从脸颊一路烧到耳尖。他偏过头,打了我一下肩膀,“阿基——”。
佯装镇静的一声莫名其妙的踩到了我笑穴上,我“噗”的一声笑出来了,随后笑声愈发响亮,环着他腰身的手臂也因用力微微收紧。
小萨满原本还板着脸,看我笑的前仰后合,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双手揽着更加抱紧了我的脖颈。
我又乘机一连亲了好几大口,惹得他都要松开手从我身上下去了。
赶紧找补,“好了好了乖乖,我不乱动了”。
我们就这样紧紧的抱着,仿佛要将对方融进骨血里。
不愿说就不愿说,这有什么。
我没有邃古之力能恢复神迹,我也不是答案之书没法搞懂背后的缘由,我只是作为阿基,想让我的小少年开心、开心再开心一些。
夏日蚊虫肆意,鹿瘟持续了半个多月,我们眼看着心爱的驯鹿一天天的地脱毛、倒地和死亡。
天渐渐热了,树林里树叶茂盛,草疯长。
蘑菇出来了,可能够吃蘑菇的驯鹿只剩三十几头了。
这瘟疫是别的乌尔楞传来的,可能驯鹿们外出吃草的时候碰上了。总之瘟疫在夏天很常见,我们虽然不舍但也坦然了。
每次黄昏的时候小萨满都不见人影,等到晚上吃饭的时候才姗姗来迟,问就说是去画画了。
他没骗人,林子深处曾有个打铁厂。
那里的泥土跟铁一样经过了冶炼,变得艳丽细腻起来,是可以当成颜料的。
可他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他说谎话时眼睛总是不看对方。
那天夕阳西下,我悄悄去了林子里。
听到“咚咚咚”的时候,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捏了一把。
我早该想到的,这里水清草盛,是驯鹿群的营地。
一般的萨满只会选择黄昏跳神,因为黄昏时处于光暗裂隙处,神气最盛,但从前驭火衔星的小萨满,任何时辰都可以作法白蝶式修补崩坏的日月经络。
天黑下来了,到吃饭的点了,林风呼呼,一只白蝶都没有飞来。
我看着小萨满停止了旋转,脸上是毫无掩饰的落寞。
他慢慢地将神服、神鼓放进藏蓝色口袋里,收拾好后把它放在了一棵松树下。
我没刻意遮掩身形,他发现我了。
他安安静静的走向我,我抱住了他,两个人的心跳交叉在一起,慌乱又急切。
他望着我的脸,用孩童般迷惘不解的目光看着我,“阿基,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双手捧着他的脸,低下头,轻轻贴近他的唇,蜻蜓点水般温柔的啄了一下。
“我给你看个好东西”,我变戏法式的从袖中拿出一块石头。
那是一块青色的石头,赭红的线条画在上面,就像暗淡的天空中出现了霞光。
不出我所料,小萨满捧着石头,嘴角微微上扬,半响他抬手锤了我一下。
“我哪有这么没形象”,眼里的阴霾被一丝光亮驱散。
“这就是你呀”,我一本正经的解释。
石头上是小萨满的Q版小人,身着嫩绿狍袄,耳朵上俏皮插着紫菊花,短短的胳膊叉着腰仰天大笑,大嘴咧到了脸颊。
我推搡着他,走吧走吧,我们去吃饭,一路上,我牵着他一只手,他时不时抬起另一只手看着石头。
我的小少年,没了神力那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吧。
我有新的身份了,不管专不专业,至少米卡她们是喊我画家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小萨满二号被米卡看见了,她的眼睛一下子放光了,嘟着嘴巴让我也给她画一个。
看着小萨满含笑意看戏的眼神,我的心痒痒的。
我把打铁厂的泥土搓成条,一条条地摆在希楞柱里,等它们阴干了,用它们做画棒。
小萨满替我在河流处找了好多白色的岩石。
我给米卡也画了小版相,圆圆的身子,大大的眼睛很像她。
米卡的是公认的大嘴巴,她拿着石头居然炫耀了一下午。
好了,现在族里人人都知道我会画画了。
他们排着队领取带画像的石头,手忙脚乱间我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在大学里赶ddl的时候。
伊沫琳对领到的画着驯鹿的石头爱不释手——驯鹿歪着脑袋,抬起一条前腿,试探着踢自己颈下的铃铛。
这也是我的得意之作。
可偏偏玛达亚也看上了,“伊沫琳,你今晚睡觉最好一个眼睛盯梢”
她故意用夸张的恶狠狠的语气说,我们都笑了起来。
可伊沫琳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的看着她,慢了半拍才猛推了玛达亚,“去你的吧,我搁怀里搂着睡”。
我们笑的更起劲了。
从那以后,小萨满再也没去过跳过神,他天天给我画画打下手。
我的画一部分是驯鹿、篝火、河流和覆盖着白雪的山峦,一部分是他的颦笑嗔喜。
如果我是神,我会让时间定格在盛夏。
夏日天边吹来的一朵云彩,我都能拉着小萨满看一下午,把玩着他修长的手,当然也会时不时不老实一下,结果就是被捶一顿。
湖面上终日漂浮着阳光,知了喧嚣个不停。
“阿基,小时候你在这逮知了来吓我”,他躺在我怀里轻轻的说。
我没回话,怔怔的看着那片云,原来绕了一圈才发现,我想要的一开始就拥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