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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的世界安静了 ...

  •   初秋山中发生了大火。

      火是从莫河南岸蔓延过来的,那场大火至今我不知道原因。
      或许是前日划破天际的闪电,或许是……我不知道。

      那时我们刚好搬迁到莫河岸,火龙席卷而下,森林中烟雾腾腾。

      从北边部逃难的鸟儿一群群飞过,它们尖叫着。

      小萨满就是这个时候再一次披上了神服、手持神鼓,开始跳神求雨的。

      他有多久没再碰这些了,我不愿去想。
      空中浓烟滚滚,米卡被吓哭了。

      黑金神服拖地,彩带在风中舞动,小萨满依旧意气风发。

      额聂巍颤颤的抓着我的手,我们陆陆续续来到了驯鹿群中央。
      小萨满跳了半个时辰,空中出现了阴云;又过了一个时辰,浓云密布;再半个时辰过去了,闪电出现了。
      鼓声激越,很难想象清瘦的小少年能迸发出这么大的力量,我使劲往天上看,怕眼泪掉下来。

      终于小萨满停止了跳舞,他也不动就站在碧绿的松树下笑着着我,灵逸的白蝶萦绕在他周身。

      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可我不敢回应,我怕我是潘多拉盲盒,是一切罪孽的本。

      密密麻麻的雨丝落下,少年奔跑着扑向我,我张开双手抱了个满怀,还是很瘦。

      “阿基——”

      大雨倾盆而下,小萨满在我怀里唱起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一支神歌,可他没唱完那支歌,就倒在了雨水中——
      “篝火已经点燃

      世上的白布口袋啊

      夜晚的小鸟要归林

      只要让他到达幸福的彼岸”

      山火熄灭了,小萨满走了。他主持过很多葬礼,但他却不能为自己送别了。

      第二天在朝阳下,新萨满诞生了,他不算年轻,已经有一个孩子了。

      新任萨满继位,会在神谕的授予探寻前萨满灵魂的每一处隐秘角落,回溯生命的轨迹,让神意延续指引部族前行。

      那个黄昏,我找到了他。
      看着他我的眼睛涩的想哭,应该是被神服上的金色纹饰闪到了。

      “我——”,他出声打断了我,“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愣愣的没回话,小萨满走后我好像变得迟钝了。

      新萨满走在前面,“你跟我来”。

      我们走进了我和小萨满的希楞柱,看见这间屋子我的心就抽抽的痛。

      新萨满掀起火塘墙的一块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我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这…这是什么”,

      “神谕”。

      他递给我,书页泛黄,纸张脆弱的仿佛我一碰就能散架。
      我皱着眉头看向他,“神谕为什么会在这”,他没有回答我。
      “这里面镌刻着神谕铁律,也就是不可僭越的神之规定,你要的答案在里面”,话音落下手里的书如千斤重,我不敢动。

      “第58页”,

      萨满动用了神力,清风徐徐翻动着书页,终了书页在我手心上摊开,我看清了上面的字。

      “神说:萨满司掌通神之职,须守灵台澄澈,情丝乱心障目,迷乱神谕感知,动则神力封锁,以肉身献祭谢罪”。

      要不是奥木列扶了我一把,恐怕我现在也魂归黄土了。
      原来凶手是我。

      我还没站稳,轻飘飘的一句话更像一道闪电劈的我天旋地转,“神谕由历代萨满守护”。

      新萨满继位,全族的人都要来。

      我正蹲在地上痛苦万分,丹霞额聂过来了,我猛一起身拉住她像濒死的人抓住一株稻草,“额聂,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我记得她之前说过小萨满和我走的太近了,但那时我只当是无心之话。

      我又迷惑了,“可我之前问你……”。

      额聂还是慈祥的看着我,轰——我的脑子炸开了,“是小萨满对不对,他不让你说?!” 。

      我真的觉得自己有时候比米卡还笨。

      告别了族人们,我去了那片白桦林。

      鄂温克族成年族人死后都要风葬,小萨满就葬在那里。
      选择四棵挺直相对的大树,将木杆横在树枝上,做成一个四方的平面,我将小萨满抱着放在了上面,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他。

      本来是再覆盖上树枝的,可我担心有棱有角的枝丫会弄伤了它,就抱着篓子在山里采了一天的花,将五颜六色的花瓣均匀的撒在我的小少年身上。

      他这一生过得不容易,希望芬芳的花香能伴着他通往幸福的殿堂。

      我最终在一个春天永远离开了莫河岸。

      我回到了城市,回到了我的那个出租屋。

      一打开门,那是个正午,微风吹拂纱帘,屋内光影斑驳,它好像一直在静静地等着我回来。

      上一年的秋天里的某一天,我做饭的时候接到母亲的电话,从这里匆匆赶到了医院。

      在那里母亲拉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孩子,回莫河岸看一眼吧”。

      那晚上我回到了这个屋子,处理完一切事情,我出发了。没有行囊,可过去太久了,最后我在白桦树林里迷了路,又被荆棘划破了腿,本以为我最后的归宿会是黄土,可有人找到了我。

      我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洗漱完看着没什么烟火气的屋子,手上搭个外套,拿着钥匙出了门。

      静归圆离这里很近,步行几分钟就到了,我母亲就在这里。

      我把花店买的一捧栀子花轻轻放在墓碑前,拿着纸巾细细擦拭上面的灰尘。

      母亲,我终于明白了你的坚守,明白了你每一个黑夜里的啜泣。

      我曲腿坐在台阶上,开始把我和小萨满的事情讲给她听,台阶上躺着几个易拉罐酒瓶。

      酒不是可以麻痹神经吗,可我怎么还是这么难过。
      我想起了抿一口直接从嗓子眼辣到胃的都柿酒。

      天还没有完全亮,我讲完了,两年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外套上的尘土,走到了旁边的墓,墓碑上还没有刻字。
      昨天晚上我联系上次卖我墓的大姐把这个也买下来了,估计是下午要么明天,墓碑就会被刻上“李沐阿纳甘之墓”。

      李沐是我母亲的名字,好听吧。

      阿纳甘是鄂语里丈夫的意思。

      是的,这是我阿玛的墓。

      那个黄昏,新萨满、丹霞额聂他们的话,不仅使我的后半生崩塌了,前半生更是塌的粉碎,烟尘滚滚向上,那一刻我就是楚门。

      那时我质问新萨满,“我就不信千百年来所有的萨满都是薄情寡义,只有我的小萨满犯了神谕吗”。

      我声嘶力竭感觉自己发现了盲点。

      “神在之前从未错过”。

      奥木列出声了,“你的阿玛与你额尼先前很恩爱,但没办法,玛鲁神选中了他当萨满,在那之后——”。

      丹霞额聂接上了话,“那个孩子厌下所有苦楚,他开始对你们娘俩恶语相向,只为了让你额尼能早日带你离开,不要被他被迫的薄情刺痛,可……”

      可他低估了我母亲的爱,她愣是不愿离开,哪怕那些话语如冰冷的刀子一下一下的往心里扎。

      爱将两人绑在一起,执刀者夜夜也被凌迟。

      我回过神,在那个男人的墓前拜了三拜,没有说话就转身离开了,上一辈的爱恨我没有资格置喙。

      我坐在地铁上,高速行驶冲破气流的呼啸声阵阵,记忆重叠,那个黑夜我纵马疾驰去隔壁乌力愣找人恍如隔日。

      现在想想,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新萨满捧着神谕说,在漫长岁月里,神遴选萨满的目光,总是落在沉稳持重的中年人身上,他们历经沧桑,深谙尘世规则。

      但前萨满灵气满溢,神对他偏爱有加,早早赐予他神职,可他有着少年人的通病——年少轻狂,容易不顾一切,但玛鲁神为他的小信徒谋划了一切。

      没想到出现了一个变数,我当时愣住了,听见他说,

      “那个变数是你的回去。”

      地铁上的女声播报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百花公园到了”。

      我下站了。

      一路上有很多的花店,花都很漂亮,但我都没有买,因为小萨满的墓地已是百花簇拥。

      百花公园的深处开辟出了一块墓陵,在那有一个墓碑上刻着“萨仁之墓”。

      鄂语里,萨仁是月亮的意思,同时也是爱人。

      碑文是刚刻上的,细摸还有些扎手,我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剥开放在了碑前。

      “你瞒着我承担一切,阿基不怪你,可是萨仁,阿基希望你明白,爱不是一个人的事”。

      我之前的工作是在一家报社当编辑,两年过去了,很多岗位都变动了,我也不打算再去了。

      一闲下来,就感觉世界太安静,爱我的和我爱的人都不在了。

      重返莫河的两年生活我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于是我写下来这篇文,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到,但希望能从中了解一下鄂温克族,也顺带理解一下莽撞的少年。

      年轻人总是很容易被逼上绝路的,做出许多无法回头的事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我的世界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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