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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绘本与晋布? 交到了三个 ...

  •   被护士姐姐牵回病房后,沈霁月只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药物和持续的低烧消耗了他本就稀少的精力。他爬上靠窗的那张病床,把自己小小的身体蜷缩进柔软的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散落在枕上的银白发丝。他习惯性地抱紧了那只软乎乎的毛绒大雪狐,将脸埋在大雪狐柔软的肚子上,嗅着上面残留的、家里带来的淡淡柔顺剂香气,仿佛这样能隔绝医院里陌生的、让他不安的一切。

      江雪旭则被安排在了另一张靠墙的病床上。他显得更加拘谨,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盖好被子,然后就从自己带来的小书包里摸出一本封面有些旧的图画书,安安静静地翻看起来,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深棕色的眼睛时不时小心翼翼地瞟一眼对面床上那个漂亮却异常安静的白发男孩。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送风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城市夜晚模糊的喧嚣。消毒水的味道似乎也被隔绝了一些。沈霁月在这种带着药味的安静中,意识很快模糊,沉入了药物带来的、并不安稳的睡眠。

      他做了很多零碎而混乱的梦,便利店刺眼的灯光,货架冰冷的触感,震耳欲聋的雷声,还有颜料水蔓延开的刺鼻气味……最终,这些碎片都被一片温暖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晕驱散了。

      “霁月?小宝,醒醒。” 一个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轻唤。

      沈霁月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白色睫毛颤动着。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小舅舅林清旭那张写满担忧却努力挤出笑容的俊脸。病房顶灯被调成了柔和的暖黄色,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病房内的倒影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

      “睡了好久了,饿不饿?”林清旭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他打开盖子,一股诱人的香气立刻飘散开来——是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干,还有熬得软糯喷香的白粥。“看,舅舅特意让王姨给你做的,你最喜欢的小炸鱼,还有暖胃的粥。”

      食物的香气唤醒了沈霁月的味觉,他确实感到胃里空空的。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身体,慢慢坐起来,靠在林清旭及时塞到他背后的柔软靠枕上。林清旭细心地帮他理了理睡得有些凌乱的长发,然后支起病床上的小桌板,把食盒和一碗温度刚好的粥放好。

      沈霁月拿起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带来舒适的暖意。他又夹起一条小小的炸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声响,鲜香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他吃得很慢,很安静,长长的白色睫毛低垂着,专注地看着碗里的食物。

      吃着吃着,沈霁月的目光不经意地越过小桌板的边缘,飘向了对面那张病床。

      江雪旭还没睡。他依然靠坐在床头,腿上摊着那本图画书,深棕色的小鹿眼正专注地看着书页上的图画,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上滑动着。床头灯柔和的光线洒在他浅棕色的头发上,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轮廓。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食物的香气和这边的动静毫无察觉。

      沈霁月看着江雪旭手里的书,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那层惯常的空茫似乎淡去了一点点,流露出一种很细微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好奇?

      林清旭敏锐地捕捉到了外甥的目光。他顺着沈霁月的视线看去,看到那个安静看书的邻床小男孩,心里微微一动。他之前听护士简单提过,这个叫江雪旭的孩子似乎也有些胆小内向,而且也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轻轻摸了摸沈霁月的头发,声音放得更柔:“那是隔壁床的小朋友,叫江雪旭。霁月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和他一起看看书?”

      沈霁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收回了目光,继续小口地吃着粥和小鱼,但动作似乎更慢了些。

      林清旭耐心地陪着沈霁月吃完,又看着他吃了药,用温水漱了口。看着外甥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小脸上还是带着病容和倦意,林清旭心疼地给他掖好被子,俯身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乖,再睡一觉。舅舅就在这里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好不好?”

      沈霁月看着舅舅温柔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舅舅温暖的大手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在这样熟悉而安心的气息包裹下,加上药物的作用,他很快再次沉入了梦乡,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林清旭守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睡熟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关掉了大灯,只留了沈霁月床头一盏光线极其微弱的小夜灯。他看了一眼对面床上,那个叫江雪旭的孩子似乎也困了,书还摊在腿上,小脑袋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林清旭无声地叹了口气,帮沈霁月最后理了理被角,又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小外甥,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盏小夜灯散发着朦胧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晕,以及两个小孩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物的作用没有那么深,也许是陌生的环境终究无法让人完全安心。沈霁月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紫罗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了病房模糊的轮廓。他感觉喉咙有点干,想喝水。他习惯性地想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动作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到了对面的床上。

      江雪旭已经睡着了。他侧着身子,面朝着沈霁月的方向,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被子,那本图画书滑落在枕边。微弱的光线下,能看到他小小的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睡梦中也不太安稳。

      沈霁月的视线,却牢牢地锁定了那本掉落在江雪旭枕边的图画书。

      封面似乎画着一片星空,还有一只抱着月亮的小熊。

      沈霁月静静地看了那本书几秒。他掀开自己身上柔软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像一只在月光下行走的小猫。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江雪旭的床边。

      江雪旭睡得很沉,并没有察觉。

      沈霁月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江雪旭,又看看那本近在咫尺的绘本。他伸出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没有去拿书,而是小心翼翼地、极其轻微地,拉了拉江雪旭盖在身上的被子边缘。

      布料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江雪旭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深棕色的眸子在黑暗中带着初醒的懵懂和迷茫,一时无法聚焦。当他的视线终于清晰,看清站在自己床边那个几乎融在黑暗里的白色身影时,他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就想往被子里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气音:“呜…!”

      沈霁月似乎也被他过激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但他没有后退。他伸出小小的手指,没有指向江雪旭,而是指向了滑落在江雪旭枕边的那本绘本。他的指尖在黑暗中泛着一点莹白。

      江雪旭的心脏还在咚咚狂跳,他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的书。他惊魂未定地看着沈霁月,不明白这个漂亮得不像真人的、白天安静得吓人的邻床病友,半夜站在自己床边拉自己被子,就为了……指他的书?

      沈霁月见江雪旭只是惊恐地看着他,没有动作。他歪了歪小脑袋,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然后,他微微仰起脸,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澈得惊人的紫罗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江雪旭。

      病房里很暗,但窗外的月光和远处城市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勾勒出沈霁月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微微颤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纯粹的……渴望?像一只在橱窗外看到心爱玩具却无法得到的小猫,正用尽全身的可爱来无声地祈求。

      他的小嘴甚至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雪旭被这样直白又极具杀伤力的眼神看得呆住了。他心里的恐惧像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被需要的感觉,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的害羞。这个像雪娃娃一样好看的男孩……想要看他的书?

      他看看沈霁月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紫眼睛,又看看自己枕边的绘本。犹豫和胆怯还在拉扯着他,但沈霁月那无声的、眼巴巴的凝视,威力实在太大。

      最终,江雪旭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慢慢地伸出手,手指有些颤抖地抓住了那本绘本。他没有递给沈霁月,而是自己翻开了封面,声音因为紧张和刚睡醒而显得又轻又细,带着点小奶音,试探性地问道:“你……你想听故事吗?我……我可以念给你听……” 他不敢看沈霁月的眼睛,低着头,手指紧紧捏着书页的边缘。

      沈霁月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瞬间像是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星星,亮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快速地点了点小脑袋,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雀跃的肯定。

      江雪旭看着那颗点得飞快的小脑袋,心里最后一点紧张也莫名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小的、暖暖的成就感。他清了清嗓子,借着床头小夜灯微弱的光芒,努力辨认着书页上的字和图,开始用他细细软软的声音,小声地念了起来: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月亮不小心掉了下来,摔成了好多好多碎片……一只迷路的小熊捡到了一块弯弯的碎片……”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江雪旭轻柔缓慢的念书声,和两个小小的、依偎在各自病床上认真倾听和阅读的身影。月光温柔地流淌在窗沿,像一层无声的祝福。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年关。温玙倾跟着妈妈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换乘了颠簸的长途汽车,终于回到了妈妈在西藏的老家——一个坐落在雪山脚下、被经幡和玛尼堆环绕的宁静小村落。空气清冽得如同冰泉,吸一口仿佛能洗涤掉肺里所有城市的浊气,天空是那种纯净得令人心颤的湛蓝,仿佛触手可及。远处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芒。

      温玙倾穿着厚实的新棉袄,脸蛋被高原的寒风和强烈的阳光吹晒得红扑扑的,像两个熟透的小苹果。他刚帮外婆把晒好的牛粪饼搬进院子(虽然被老妈嫌弃笨手笨脚),此刻得了空,像匹脱缰的小野马,迫不及待地跑出院子,想探索这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广阔天地。

      村落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藏式碉房点缀其间,房檐下悬挂着五彩的经幡,在凛冽的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桑烟特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独特气息。温玙倾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小路往上走,避开几个在路边追逐打闹、脸蛋同样红扑扑的藏族小孩,来到村子边缘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坡下就是蜿蜒流淌、尚未完全封冻的清澈溪流。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草坡的向阳面,一个穿着华丽藏族服饰的小小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一只同样毛茸茸、雪白的小羊羔旁边。

      那身衣服实在太扎眼了!深沉的绛红色藏袍,领口、袖口和下摆都镶着金灿灿的滚边和繁复精美的刺绣,腰间的彩色氆氇围裙像一道绚丽的彩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如初雪般纯净的银白色长发,此刻被精心编成了许多细细的小辫子,发尾缀着彩色的丝线和几颗小小的、温润的绿松石珠子,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雪白的小羊羔温顺地依偎在他腿边,时不时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他藏袍的下摆。

      温玙倾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小木头?沈霁月?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放轻脚步,像靠近一只容易受惊的小动物般,悄悄绕到了侧面。看清正脸的一刹那,温玙倾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地“哇”了一声。

      沈霁月本就精致得不像凡人的五官,在这身浓烈华美的藏族服饰衬托下,更添了几分异域的神秘和圣洁感,仿佛雪山上走下来的小精灵。只是他此刻的神情依旧带着那种空茫的安静,紫罗兰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低头啃草的小羊羔,细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梳理着小羊羔头顶柔软的卷毛。

      温玙倾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带着点莫名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用这几天刚跟外婆学来的、还带着点生涩口音的藏语,尽量放柔了声音(虽然听起来还是有点别扭)问道:

      “Khyod gang du ‘gro bzhin yod?” —— (你在干什么呢?)

      沈霁月梳理羊毛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澄澈的紫眸看向突然出现的温玙倾,里面清晰地掠过一丝茫然。他微微歪了歪头,缀着绿松石的发辫轻轻晃动。显然,他对这陌生的语言完全听不懂。

      温玙倾看着他那副懵懂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得意。他指了指小羊羔,又做了个抚摸的动作,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跟它玩?”

      沈霁月看看温玙倾,又看看自己手下温顺的小羊,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没有点头或摇头,只是安静地看着温玙倾,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空茫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极细微的涟漪。一种……想要交流、想要靠近的渴望?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温玙倾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沈霁月伸出那只刚才还在抚摸小羊的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拉住了温玙倾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红的、还沾着一点草屑的手腕。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很柔软。

      “玩……” 他用自己软软糯糯的、带着点江南水乡特有腔调的普通话,轻轻地、含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那双紫眼睛就那么看着温玙倾,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期待。

      温玙倾只觉得手腕被触碰的地方像过了电一样,一股微麻的感觉瞬间窜了上来。他低头看着沈霁月那只白皙得晃眼的手抓着自己粗糙的手腕,再看看对方那双盛满了无声邀请的紫色眼眸,心里那点小得意瞬间被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感觉取代,还夹杂着一丝“这小木头胆子变大了?”的惊讶。

      “咳,” 温玙倾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努力压下嘴角不自觉想上扬的弧度,但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软了,“玩……好啊!玩!” 他也用的正宗普通话回应,反手就握住了沈霁月微凉的小手,把他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两个穿着截然不同、来自天南地北的小男孩,就这样在雪域高原的阳光下,因为一只小羊羔,手拉手地站在了一起。小羊羔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咩咩叫了两声,蹭了蹭沈霁月的腿。

      温玙倾看着沈霁月懵懂又顺从的样子,一个“坏”主意突然冒了出来。他拉着沈霁月的手没放,凑近了一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用藏语说道:“Khyod nga la a-chag zer ba gsol” (你叫我哥哥)

      沈霁月眨巴着紫眼睛,一脸茫然:“……?”

      温玙倾耐心地重复,放慢语速,指着自己:“晋布 (a-chag)。” 意思是哥哥。

      沈霁月看着温玙倾,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陌生的音节代表着什么。他迟疑地、小声地跟着念,发音带着点软糯的可爱:“晋……不?”

      “对!晋布!” 温玙倾眼睛一亮,像诱哄小白兔的大灰狼,赶紧趁热打铁,指着自己,“玙倾,晋布!” 意思就是“玙倾哥哥”。

      沈霁月歪着头,看着温玙倾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温玙倾另一只悄悄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用油纸包着的一块风干牦牛肉干——外婆偷偷塞给他的零食。那浓郁的肉香飘了出来。

      食物的诱惑,加上温玙倾那“快叫我”的期待眼神,似乎战胜了语言的障碍和那一点点茫然。沈霁月的小嘴动了动,尝试着把两个音节连起来,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

      “玙……倾……晋布?”

      虽然有点磕巴,发音也不够标准,但“晋布”这个词是清晰地喊出来了!

      “噗!”温玙倾差点笑出声,心里乐开了花!他像偷到了油的小老鼠,得意洋洋地把那块香喷喷的牦牛肉干塞进沈霁月手里,还豪气地拍了拍他的小肩膀:“乖!好弟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绘本与晋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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