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梦华录》奶茶豆子

29、上户 柳书回

　　柳书回阻止秋儿道：“欸？这些钱我来出，就当是我送给清风楼歌姬的礼品。”
　　秋儿笑着道：“这样也好。”
　　我心中明白以他们的身份完全不必买我的香膏，所以说：“这也算是我的第一笔生意，之后我请你们去东市吃饭。”
　　秋儿笑了笑道：“吃饭就不必了。”
　　天色已暗，我告别秋儿，柳书回送我到清风楼门前，他说：“你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我没有隐瞒我的住处，说：“在南曲的一家邸舍里。”
　　我们一路走着，没有坐马车，因为南曲离北曲只有一条街之隔。快到邸舍时，他对我说：“我的宅子在平康坊东北方，你……若是无处可去 ，可以到我宅中做婢女。”
　　我拒绝道：“这是伺候人的事，我可不想把你当成我的主子，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
　　柳书回似乎不理解朋友的含义，道：“就像我和秋儿那样？可秋儿是我师姐。”
　　我道：“在我家乡，朋友可以理解为知音、知己。”
　　柳书回忽然笑着说道：“知己……你我在音律上相投，也可以算作是知己。”
　　我忽然醒悟过来，忙说道：“我这么说，是不是太冒犯了？毕竟你我身份有别。”
　　柳书回道：“身份有别？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
　　我道：“你是太平公主的乐师，我只是一个流落长安的流民。”
　　柳书回道：“我的阿耶阿娘也不过是长安城里的芸芸众生，他们以打铁为生，自我有记忆起，他们便利用精湛的打铁手艺制作出了许多手工艺品。”
　　我道：“所以你走了一条和他们都不一样的路？”
　　柳书回道：“他们用半生都一心扑在铁匠铺上，以技艺在这长安立足，打铁也是他们要做一辈子的事，所以我从很小时便开始思考我长大以后要以何种技艺作为一生之本。”
　　我们一边走一边聊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此时，天色已经全暗，天边见不到一点光彩，只有一轮明月冉冉升起，但明月的光跟平康坊喧哗的花灯比起来是这么不容易引人瞩目。
　　柳书回顿了顿，道：“长安繁华如云，到处都有丝竹管弦，我十岁在平康坊第一次接触古琴和箫，自此便开始痴迷。”
　　我们缓缓前行，不多时便已经临近邸舍，我对他道：“我跟你一样，小时候我阿耶阿娘总是吵架，每次都闹得不安生，恰好我祖父是个极爱乐器的人，在家中留下许多乐器，我便在他们争吵时躲进音乐世界中 。”
　　那个第一次发现一堆机器竟然能奏出声响的孩子，那个第一次成功用钢琴弹出一整首乐曲便喜不自禁的孩子，都是我。
　　只是随着成长，那份对于音乐最初的悸动却随着时光渐渐褪色，那个只要音乐一响起就能脑补出一个感人故事的女孩已经变成了只为应付考试升学而麻木练习的音乐生。
　　柳书回静静听我诉说，慢慢停下脚步，道：“苏娘子，你真的很有才华，让你在张府当从事洒扫工作的婢女，真是浪费了你的才华。”
　　我道：“不过是求得一个谋生之所而已。”
　　夜晚的清风徐徐吹来，让人感觉无比清凉。
　　柳书回长久无言。
　　我抬头一看，原来邸舍已经近在眼前，我便跟柳书回道：“我要进去了，下次再见。”
　　不等柳书回说些什么，我已经转身进了邸舍，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此时心下突突地跳。
　　第二日睡到快正午，我才起床，便起身拿着剩下的17罐香膏前往清风楼赶去送给了秋儿。
　　秋儿拿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给我，我拿到了我的第一桶金。
　　我道：“我请你们吃饭，柳公子呢？”
　　秋儿道：“书回今日去太平公主的宅邸，苏娘子，我每个月的出坊次数有限，请吃饭就不必了。”
　　我有些失望地道：“那我先走了。”
　　秋儿正在梳妆打扮，道：“苏娘子还是少来清风楼，清风楼是男子狎妓之地，苏娘子是个良家女子，总是只身一人来这种地方我怕别人会对苏娘子有些说辞。”
　　我道：“也是，我只是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罢了。”
　　秋儿放下眉笔，站起身，长长的裙子拖在地面上，叹了口气道：“在这清风楼里，要想好好生活，如何才能不在意他人眼光？”
　　我道：“只要自己喜欢自己就好，别人的说法不重要。”
　　既然秋儿不能和我一起吃饭，那我便一个人出了清风楼。
　　清风楼外是平康坊一条长长的街道，有个身穿官服的男子在十字街路口设桌等待。
　　想回邸舍就必须经过这个路口，我手中还拿着沉甸甸的钱袋子，把钱袋子装入袖子中，我走到人群之中。
　　走进路口，看见几个戴着璞头的男子持着一个本子，专门拦着那些穿着破烂的乞丐问：“你是来自哪的人？户籍所在何地？”
　　我暗想：糟了，遇到查户口的了。我迅速查看四周有没有可以逃脱的办法，刚想要偷偷摸摸走开，没想到男子径直向我走来。
　　男子身边的人对他道：“里正，今年这平康坊里多了些外地人。”
　　里正拦住我道：“这位娘子户籍所在地？”
　　我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道：“我是河北来长安逃难的，家乡遭遇洪涝，庄稼颗粒无收，亲人离散，我……只是个孤女。”
　　眼见着里正皱了皱眉头道：“长安城里你这样的人倒是不少，你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考虑过就地附籍？”
　　我不解地问：“啥意思？”
　　里正道：“这平康坊一里地内百家人口都有户籍，你找个信得过的人上个户。”
　　我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在催促我上户口。和我一起接受盘问的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是乞丐。那乞丐听了，对里正道：“我这咋办？没有好人家会接受我这样的人。”
　　里正指着南街的保唐寺道：“看见没？那里有悲田养病坊，专门收容你这样的人。至于这位娘子……倒不如找个好人家上户。”
　　我道：“我没有信任的人……”
　　里正翻开书册，拿只笔道：“先说叫啥名字？”
　　我道：“苏易宁，年龄……23。”
　　里正仔细地看着我端详一番道：“眉间有痣，高鼻梁，无疤痕，桃花眼，偏瘦。”
　　里正拿着笔的手停顿了一下，拿起另一本书册翻找了一会儿道：“欸？你是苏易宁？手实里写你不已经上户了吗？”
　　里正拿着那本册子，手指逐字确认道：“婢女苏易宁，户主是……”
　　他再次向我确认：“这不是你？同名同姓？”
　　我正疑惑我何时上的户，靠近里正仔细看册子里的手实，上面详细记录了户主张易之和一众婢女男仆的姓名，原来我已经被张府提前报了姓名。
　　我想起张易之驱逐我那天曾向我提过户籍的事，当时完全没有想到张府会直接替我申报户口。
　　我道：“没错，这就是我，为什么可以不经过我同意就直接上户呢？”
　　里正道：“张家可是大户人家，行，你走吧。”
　　里正转身去盘问乞丐的姓名，乞丐道：“刘谷雨，24。”
　　我迈开脚步从里正身边走开，脑子里却全都是户口，原来我已经在长安有了户籍。
　　恍惚着回到邸舍，在邸舍中坐了片刻,把秋儿送给我的沉甸甸的钱袋子打开，数了数，一共850文钱。
　　所以我现在手中有10贯钱再加上850文和两枚金钗，这些钱够我在长安生活一阵子。
　　在邸舍中待了一个晚上，第二日等钟鼓响起时，光线由暗转亮，已经是三月份了。
　　正午，有人敲门，我打开门，是小二，他腰间系着一块白色兜布，并从兜布中掏出一块刻着花鸟纹样的玉佩。
　　他拿着玉佩向我展示道：“娘子，楼下有一位郎君在等你，他说我只要拿着这块玉佩你就认得他是谁。”
　　我拿过玉佩仔细看了看，先是疑惑，又即刻想到在长安城里会拿着玉佩来找我的除了柳书回又能有谁？
　　我对小二道：“知道了，你忙吧。”
　　我把玉佩握住手中，随即下楼去找他。
　　柳书回正在邸舍门口前等待，我来到他面前，把玉佩还给他道：“我上午才去过清风楼，秋儿说你去了太平公主的宅邸。”
　　柳书回道：“我也是刚回清风楼便听到秋儿说你来过。”
　　我和他并排走着，道：“你……只是太平公主的乐师？”
　　柳书回道：“对，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秋儿不能出坊，但我可以，怎么？这顿饭想赖掉？”
　　我摇了摇头道：“当然不是，我们这就去东市。”
　　柳书回邀请我坐上他的马车，我虽觉得一男一女单独乘马车有些暧昧，但是想到这是柳书回，我就上了马车。
　　与他面对面而坐，我脸颊发烫。为了避免彼此目对目，我转过头掀开帘子看街景。
　　马车出了平康坊北门，往右拐，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东市，平康坊就在东市西边。平康坊的地理位置极好，北边是文人举子们等待科举结果的崇仁坊，东边即是东市，这一带常常可见穿着素袍的举子们结伴出游。
　　我看着那些意气风发的举子们说道：“真羡慕他们，年纪轻轻就能考取功名，前途无量。”
　　柳书回听了我这番话，也掀开帘子去看外面，看了片刻道：“不同人有不同人的路，苏娘子是羡慕他们富贵？”
　　我道：“女子不能科举入仕，不是女子不想走这条路，是这条路已经对女子封死了。”
　　柳书回顿了片刻道：“这些举子们学的大多都是《周易》《尚书》，苏娘子未必会对这些枯燥的经书感兴趣。”
　　我道：“我可以不选择走这条路，但是不可以不给我走这条路的权利，这是公平问题。”
　　柳书回放下帘子，看着我轻轻地笑了，他似乎对我的奇思妙想很感兴趣，道：“你还真是有许多奇思。”
　　柳书回看了眼马车外，随即道：“到了，下来吧。”
　　等到坊门大开之时，马车进入东市，直奔一家酒楼。
　　我下了马车，走进酒楼，对小二道：“订一间雅间。”
　　在雅间里我点了蟹黄毕罗、葱醋鸡、黄油烙饼，让柳书回点菜，他道：“上两壶上等葡萄酒，另加一份鲫鱼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