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笙鸣鸾》水晶杯子

29、相识 谢婉玉真觉

　　谢婉玉真觉得自己叫天无应、叫地无门。

　　她原本计划着，跟小凤独处时，跟她谈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若是个可交心的，反正谢松出三千两，她可以出五千两，让小凤从良，还不用伺候男人当妾，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这就是釜底抽薪之计。

　　谁知道小凤根本不给她机会，直接就上了床了。
　　谢婉玉差点儿就想大叫“我是女子”了。

　　“嘘！门口有人偷听！”
　　正当谢婉玉忍不住要大叫非礼的时候，小凤在她耳边极细极微说了一句，谢婉玉浑身立刻一僵。

　　“小公子，你别急呀！春宵苦短，咱们慢些！”
　　小凤忽然大声娇笑起来，然后在床上自己扭动起身体来，床榻就发出吱吱呀呀地声响。

　　过一会儿，果然门外有轻微脚步声远去。

　　小凤竖起耳朵听了听，松了口气：“走了！”
　　这才推开谢婉玉，歪着头打量一番，拿下巴点了点她：“你是，女子？”

　　谢婉玉支支吾吾道：“嗯……你怎么看出来的？”
　　小凤嗤笑一声，凑过来捏了捏谢婉玉白玉般的耳垂：“你的耳洞都露出来了！”

　　谢婉玉红着脸，自己摸了摸耳垂，辩解道：“都是你一顿蹭，抹的白粉都蹭掉了！”

　　小凤不屑地撇了撇嘴：“没有耳洞我也能看出你是女子！”
　　谢婉玉不解：“为何？我扮男子不够真？”
　　小凤娇媚一笑：“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比女子长得还好看的男子！自然是假的！”

　　谢婉玉忽然想起，紧张问道：“门外为何有人偷听？是怀疑我？”
　　小凤又嗤笑道：“像你这样的贵客，又是雏儿，楼子里生怕你第一次太激动，会出事，都会令人听墙角！”

　　谢婉玉哦了一声，抬头好奇地问道：“你既然看穿了我，为何不说破？还陪我演戏？”

　　小凤懒懒往被子上一靠，笑道：“你给的钱多，我还不用伺候你劳累一场，这样的好事，我为何要说破？”

　　她忽然又一咕噜爬起来，瞪起眼睛上下打量谢婉玉。
　　“你该不会，是喜欢女子吧？我告诉你呀，老娘虽也学过那些女女招式，但老娘不喜欢！你若想要，便去找别人！”

　　谢婉玉没听懂，但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话，红着脸道：“我……我不喜欢女子……我是特意来找你的……”

　　“找我？找我干什么？”小凤瞪圆眼睛，上下又打量谢婉玉一圈，忽然凑过来神秘娇笑道：“是不是，你要成亲了，怕洞房里夫君不喜欢你，找我学两招？”

　　谢婉玉无奈推开她：“不是！别瞎想！”
　　小凤好奇：“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到底何方神圣？”

　　谢婉玉微微思索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
　　她抬起头，微微一笑。
　　“我姓谢。”

　　“哈哈哈哈哈……”小凤忽然合身扑在被子里，蒙着头狂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这才扒拉出来，揉着自己的肚子，笑道：“你姓谢？你该不会是，谢松生的那个三丫头吧？”

　　谢婉玉无语地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在笑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小凤又低低笑了一会儿，这才抬起头，边笑边道。
　　“你知道不知道，谢松跟我讲，入了府之后，谁都可以招惹，只有他那个三丫头万万招惹不得，那是个混世魔王，轻则伤残重则要命！哈哈哈哈没想到居然就是你！”

　　谢婉玉歪了歪头，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正是我。”

　　小凤笑够了，这才收起笑，问道：“那你来找我干嘛？”

　　谢婉玉字斟句酌，缓缓道：“因为你的事，父亲把母亲气病了。我就想来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小凤摊开双手，“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人？”
　　谢婉玉思忖了一下，认真道：“你是个，爽快人！”

　　小凤又娇笑了几声，收起笑容道：“然后呢，你总不能白来看我？”
　　谢婉玉仔细瞅了瞅小凤的眼底，摇头道：“我有些看不穿你，咱们能直话直说吗？你真的想进侯府吗？”

　　小凤目光闪动，哼哼笑道：“谁不想从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若是能进侯府，我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谢婉玉黑黝黝的眸子注视着她，浅浅勾起嘴唇：“你若真是这样想，那这事恐怕就难办了！”

　　小凤望着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隐隐预感到某种藏在后面的危险，似乎在那黑色深处，有一头隐藏的野兽，隐隐呼之欲出。

　　“哎呀，算了，我不跟你开玩笑了！”小凤拍了拍手，转而正经起来。

　　青楼和赌场，最能见识人性百态。
　　小凤年纪虽然不大，在风月场沉浸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双识人的慧眼。也懂得什么叫见风使舵，见好就收。

　　小凤正色道：“我跟你说实话吧，我根本就不想跟着谢松走！”

　　她掰着手指头，一件件数落起来。
　　“第一，他年纪也不小了，虽然皮囊还算不错，但是比起年轻人来差远了。
　　第二，他身子不行，早被女色掏空了！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谁愿意伺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第三，最重要的是，他还没银子！谁不知道他窝囊没出息，就靠着家中夫人的嫁妆过活？
　　第四，最最重要的是，我小凤，根本就不想被人赎身出去，然后做个妾！”

　　小凤双目闪亮，爽利道。
　　“在这风月场里，我见的多了！什么情啊爱啊，蜜里调油的时候说得好听！我呸！翻脸无情就是那些臭男人！“
　　”今儿高兴，把我赎出去，往家里后宅一摆，紧接着就受大房奶奶磋磨！臭男人见一个爱一个，早把我忘在脑后了，接着出去风流快活！等我年老色衰、人老珠黄，嫌弃我没用又吃饭，又转手卖出去！到时候，我人也老了，色也残了，还不知道卖到什么腌臜地方去！你说说，我赎身出去，到底有什么好处？”

　　谢婉玉愣怔，没想到小凤说出这么一番大道理来。
　　思索一会儿，谢婉玉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出来。

　　“我倒有个法儿。我替你赎身出去，你爱自己过日子也好，爱找个活儿计谋生也好。你若没地方可去，我还可以帮你安排个清净地方，保证没人看不起你。你可愿意？”

　　小凤定定注视着谢婉玉，时间久到眼中似乎泛起了泪光。
　　她伸出涂了丹蔻的鲜艳玉指，翻了翻那叠银票。
　　“五千两，这么多？”

　　谢婉玉点了点头，郑重道：“我觉得，这五千两并不配你。你比这银子可贵重多了。”

　　小凤目不转睛盯着谢婉玉，眼中泪花闪动，忽然春花般笑了。
　　“我谢谢你，你让我感到，我好像、也不是那种什么都不值的玩意儿。但是，”她咬着唇瓣，噗嗤笑了，“我不想出去，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很快活！”

　　谢婉玉追问：“很好？你真的觉得很好？”
　　小凤柔媚地咯咯娇声笑道：“真的！我现在过得快活就行！我不去想以后！那些臭男人啊，是他们在伺候我，不是老娘在伺候他们！”

　　谢婉玉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但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人生在世，快活最重要。你若真觉得快活，那就很好！”

　　小凤转头过来央求她：“你想想办法！我真的不想跟谢松走！”
　　谢婉玉好奇问：“那你干脆拒绝他就好了！”

　　小凤摇了摇手指头，媚笑道：“要不说，你是个雏儿，一点儿不懂男人的心！男人现在一门火热心思的想给我赎身，我若是直接拒绝，他若是能灰心丧气还好，若是恼羞成怒，跟我来个撕破脸怎么办？我们是民，民不与官斗！他毕竟是侯府大老爷，刑部六品知事！还是京师楼子里的常客！何况……“

　　她面色微微凝重起来，”何况，就算我想得罪他，我妈妈也不想！妈妈非要把我赎身出去，我也无法可想，正急着呢！”

　　谢婉玉低头沉思一会儿，又问：“那要是给你赎身，要如何办呢，直接把银子给妈妈就行了？”

　　小凤摇头道：“哪有这么简单？我们是娼籍，银子给妈妈后，妈妈要出具放籍文书，到地方官府上去消籍！若是我们出去后，做奴婢或是做妾室，那还要入奴籍！总是，都要办文书的！”

　　谢婉玉疑问道：“放籍，入籍，容易办吗？”
　　小凤迟疑道：“容易吧？像我们这样的大楼子，与地方官府关系都不错，妈妈都有熟人！除非，我们怡红楼出了事，比如涉及了案子、被查封什么的，案子不结，自然都得封籍！谁也跑不了！官府也怕放跑了歹人不是！”

　　谢婉玉双目微微一动：“原来如此！”
　　她微微一笑，对小凤道：“我有办法了，你且等着就好！”

　　小凤疑惑不解，但却莫名相信她的笃定沉静，于是也笑着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我们总算是相识一场。你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若是将来你有用到我的地方，我必定全力以赴！算是报答、你今日能拿我当个人看！”

　　谢婉玉笑着摇了摇头：“你也什么都有。只要你过得快活，你就什么都有。勿要自轻自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