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与贼同檐 我不需要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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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毓得势紧逼：“怎么不说话？你这道貌君子居然也有无话可说的时候？”
沈钧沉声：“刘将军所作所为，确实过分了些，但是这些降官也有咎由自取之处……”这才想到沈毓问句中熟悉的四个字，他不无惊讶地望着沈毓：“我和师弟的对话，你听见了？”
“几鞭子还打不昏人，我也没那么娇贵。”从巨噩所导致的血性翻腾里清醒几分的沈毓，说话也有了条理：“有句话，我本不想说……”他放下帘子，犹豫了好一会才转头道：“那时救我，多谢你。”
沈钧愕了一忽，才笑道：“看来我没救错人。”
“你别得意，”沈毓神情冷定：“我的命，和亡我家国、残我亲僚的帐比起来，就像是蜉蝣之于沧海，我们之间，情分到此扯平。自此以后，如若还有必要牵扯，再另行清算。”
这谈判一样冷漠的态度让沈钧又是一愕。他在心底忖道：这就是帝王之子的待人处事么？果然独断得很。所谓情分，也可以摊在桌上，如筹码一样抵来消去。少顷，他缓缓道：“我从来没想过要你承恩，以后你有什么难处还能找我，我尽力相助，依然用不着顾及念情之事。”
沈毓的眸子锁住他的：“为什么？”
那眼睛流光暗转，明显的不可置信。沈钧面色却只是挚诚：“我是个江湖人，蒙李将军器重，效命于麾下，善待故国遗民是将军的策略，也是我的心愿，换了任何人，我都会如此做的。”
沈毓的目光移开去，扯起嘴角：“……好个任何人。沈公子以为你是救苦救难南海大士？”
心底的一句宛若玩笑一样的话到了喉口，沈钧正犹豫要不要说，此时，就听驾车的仆人道：“公子，到了。”
沈钧的表情立刻整肃起来，握住沈毓的手，道：“见到将军时，无论他如何发问，你只咬定是我失散在京城的亲弟即可。”沈毓欲要挣开他手，奈何越是挣动越被攥得紧，他索性不起身：“你放开我！”
沈钧半边身子已经探出去，又回过头来，道：“巡街的人往这边来了，先下来再说。”
沈毓只得下车，两人半拖半拽进了李岩府内。侍卫带人走在廊上，沈钧见他还要挣扎，低声附在他耳边道：“那天要杀我时，我就觉得你身手十分灵敏，如果学了武功，我都没有把握能挡住你的攻势。现在安安分分的，等回去以后，我教你怎么行刺。”
两人拐过挡壁，大厅就在眼前，沈钧却蓦地刹住脚步。
大厅里，不止是李岩一人。中堂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虬髯大汉，背挺膀阔，一袭绛衣披肩，全身上下唯一不谐的是他的眼睛一睁一渺，给飒拓的质气添了一丝阴沉。他左下首依次坐着两名武将，一个白面蓄须，一个略为黑瘦；另一边坐着四人，穿着就较为拘谨了，显见是读书人一流。
厅中地下还躬身站着两人，一人须发花白、面带疲色，另一人精神尚好，甚至还带着些逢迎的笑意。
沈钧只是这么一顿，厅中坐着人的目光都穿过门庭落在他和沈毓身上。其中左首略黑的武将忙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进厅来。
这应该就是李岩了，那么，正坐在上首的那人，不就是——沈毓目光一凝，死死看向那虬髯大汉，突觉沈钧又握了握他的手，一股细细热力涌入掌心，一入体内就化作附骨的暖流，身体不由自主跟着沈钧，去在李岩身后站定。
这样的聚议一般不会有外人在场，但是李岩跟随闯王十数年，他所信的人，也无人有异议。众人默默收回眼光，继续中断的议事，只一名身材颀长的清俊文士在沈毓脸上多逡巡了一刻。
“吴提督，对此提议，你意下如何？”李岩声音刚落，那须发花白的老者巍巍抬头，“降臣愿意修家书一封，送与镇守辽东的犬子。劝其早日归降大顺。”
“好！”上首的闯王一拍桌面：“提督大人知情识理，劝降之事成功，你们父子都是我大顺朝的功臣，一定要加以封爵赏赐，”他指指场中另一还在赔笑的男人：“唐将军与镇辽之吴将军是昔日同袍，就由你走这一趟吧。”又四下一看，问道：“你们觉得呢？”
众人大多附和，只有两人沉默不语。一人是李岩身边那名白面方额的武将，一名即是那文士。闯王见他们不说话，纠起眉头：“宗敏，君恩，你们是不是有异议？不妨说来听听。”
文士微微一笑，答道：“臣没有异议。”这边刘宗敏接着发话了，嗓门豪迈，神色颇有些倨傲：“吴大人，你打算如何写这封家书？”
那老者答道：“我即刻回府上润笔，撰写完后给顺王和将军们过目。”
刘宗敏站起来，不由分说道：“那好，京城街坊现在乱的很，我与吴大人一道前往。”说着向闯王一揖，就要推老者出门。
沈毓一直看着那老者，吴襄，蓟辽总兵吴三桂之父，前几日还被授提督京师军防之位、宣誓与大明共存亡，今日却不但要归于反军，还要招降抗击清兵、守卫东北屏障的儿子！心中各种念头颠倒翻腾，他全然不料老者一转头，就与自己目光撞了个正着。吴襄忽然瞪大眼，胡须一抖，嘴唇微张，只吐出两个字——“璘……璘……”眼见那个“王”字就要出口，那边的文士却开口道：“对了，李将军，恰好我们都在，介绍一下你的得意下属如何？”
他这一打断的功夫，刘宗敏就推搡着一步三回的吴襄走得远了。大厅里众人的注意力也转到沈钧和沈毓身上。沈钧紧握他的手才松下来。
李岩拱手道：“下属算不上，小沈是青城派的嫡系弟子，本是去留无意，跟随我只为大义使然。”他转头道：“沈钧，你过来见见顺王和各位大人。”
沈毓被沈钧的内息制着经脉，只得随着出列。沈钧拽他跪下行礼，“中营制将军座下沈钧偕弟沈毓，参见顺王陛下。”
闯王一声不吭，用那只睁着的眼睛上下细细打量他们，目光落到沈毓脸上时道：“据林泉所说，沈公子以前没有亲人，来京城以后才找到失散的弟弟？”
沈钧回道：“是的，陛下。”
“怎么失散的？什么时候？”
“四年前，草民举家自关内外迁时遇上沙尘暴，那时即失去音信，遍寻不到了。”
“原来如此……朕怎么觉得，你们不像是兄弟？可有什么能证明的地方？”
“回顺王陛下，我与弟弟是同辈家小中最为亲近的，就算化成灰我也认识。他是我二娘所出，相貌随母，所以并不太相似。”
沈钧那边对答如流，这边沈毓面上被逼柔顺，心中却有千万个声音在震耳欲聩：要杀了他！杀了面前这个人！杀了他！他狠狠咬唇，却是怎么都直不起身，直至舌尖尝到刺痛的腥咸，强忍的痛苦让身躯微微痉挛起来。就听闯王道：“你这位小弟弟似乎十分怕我？”
“他是第一次见顺王陛下，难免紧张失态，还请陛下见谅。”
“令弟是叫……沈毓？眉角的伤是怎么回事？”
“回陛下，是前几日在乱兵中被误伤的，草民上过伤药，已经不碍事了。”
“差些就伤到眼目，你这当哥哥的要多加照顾才是。”
“是，草民遵旨。”
闯王的问话被沈钧有理有据挡回后，对沈毓的兴趣似乎到此为止。他接着又问了沈钧一些谋略军事上的问题，就对李岩道：“林泉，你座下人才多得很啊，我今天向你借沈公子用一用，舍不舍得？”
李岩哈哈大笑：“陛下说的是什么话，我座下的人，都是大顺朝的人，你要他们做什么，只要开金口，他们只会倍感荣幸，恩铭在心！”
闯王也笑：“林泉，你这话说得我爱听。“他转头对地下的两人：“都起来吧，沈钧，你自此以后不用称草民草民的，在座诸人，哪一个不是草莽出身？我李自成就喜欢有才有术之人，明日起你暂且去刘宗敏将军那里，替我监督他的助饷事宜。”
沈钧迟疑了一会，才道：“陛下，让下臣去监督刘将军，私认为并不可行。”
闯王看他一刻，竟然起身，亲自来扶。其他人也都霍然离了椅子。他的动作并不很大，沈钧却只觉手上似有千斤，不得不随着站起来。
“本王说你行，你就行。”
此刻，这个驿卒出身，十数年戎马的大顺皇帝身上的压迫感，正透过这双手，全部落在沈钧身上。他只觉心头都是沉甸甸的。
“下臣……遵旨。”
议事差不多接近尾声，闯王移步要回宫，文武随从亲兵人等一行人跟着鱼贯而出。等到圣驾出了辕门，众人才松懈下来。
沈钧对李岩道：“我还以为今天只是将军与我们三人，陛下和众位大人怎也在场？”
李岩道：“顺王陛下早就想从我麾下拔擢几人，一直找不到合适人选，今日恰逢此难得机会，错过就难说以后了。”他往后看一眼，“沈大侠的弟弟怎么如此怯场，一句话也不说？”
沈钧也望一眼沈毓，“我弟弟有些怕生，加之京城的变故让他想起以往，情绪总有些不稳，相信过一阵子就会好的。”
前方的李岩正在和沈钧说些什么，沈毓完全不想理会，一步一步走着，脑海里只有那鲜明的一跪，和沈钧一声声刺耳之极的“陛下”。刻意落在后面的顾君恩望着沈毓，有些关心地问道：“沈二公子，你从刚才起好像就很不舒服，怎么了？”
沈毓不答话，只面色铁青，加大了步子。
顾君恩不依不饶，从后面赶上来：“我那里认识些医术不错的大夫，也有些好药，你哪里不舒服，我着人送些到府上去。”见沈毓还是不语，他又道：“沈二公子？”
沈毓的焦火攻心满怀暴虐之气无处可发，他虎地站住，回身咬牙道：“我不需要什么好药，滚！”
前面沈钧一回头，就见了这一幕，丢下还在一一提点的谋主，走过去拉起沈毓的手，道：“我弟弟由我来照顾就好，多谢顾学士费心。”他也顾不上李岩对他说到一半的刘宗敏其人底细，举手道了别就牵起沈毓，把他塞进骡车。
顾君恩即使被吼了，也依然是悠然模样，在廊柱后面淡笑一下，意味深长。“沈毓么……好重的京腔，四年时间恐是说不了这么好的京腔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与贼同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