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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兄弟同寝 这一生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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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沈毓在车上发怒,沈钧点了他穴道。下车入府,关上房门才解开。沈钧一转身,沈毓便使出一切能想到的力气和手法,欲夺门而出,沈钧欲按住他,又怕动作大了触他伤处,无法可施,只得又点上他的穴道,压低声音:“情况有变,没想到顺王也在将军府上,我要是让你随意行动,不知道还能不能保住你这条小命!”
沈毓磨牙:“我要不要命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你管!”
沈钧按住他的手一松,轻拢起眉头,“你此话当真?”
沈毓眼里又浮现出一丝沈钧见过的幽然焰影:“你竟然让我向闯贼下跪!不杀了他,我……无颜面见天寿山皇祖!”
沈钧面沉如水:“你杀了顺王,大明就会回来?就算如此,你宁愿为那个腐蛆丛生饿殍千里的大明朝去死,也不愿迎立明君,睁眼看看这新的天下?”
“明君?”沈毓冷笑一声,直直注视着他,一字一字道:“就算他是明君,沈公子,我不愿做南冠楚囚。”
沈钧看着他决绝无端带着淡淡胭色的脸,不知为何,心中腾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他抑制住这股怒意,尽量用平淡的声音道:“如果我非要你做呢?”
“你……”
“从今天起,你的身份就是我弟弟沈毓。以后,我教你武功,等你能胜我那一日,再打这种无谓送死的主意不迟。”
沈毓还要开口,沈钧手起指落,封了他哑门穴,让他好好昏睡两个时辰。他抱起沈毓放在床上,整衣掖被,看着沈毓的脸,良久,微不可闻地叹一口气。
沈钧掩上门出来,就见简驷倚在门口不远处的廊柱下,像是正在等他。他虽然诧异,还是笑着迎上去:“师弟?今日一大早就不见你,是去哪里了?”
简驷回过头来,眉眼微眯,就是一股刺鼻的酒气。沈钧不禁皱起眉头。
“师兄……你……知不知道,今天我……交了什么好运?”
“你怎么喝成这个样子!”沈钧无奈扶住他,就要往前厅走,那里有早上泡出来的明前茶,正好给他醒酒。简驷却握住他搭在肩上的手,摇头道:“不,师兄……你听我说,今天,我在刘将军那里……见识了个不得了的小妞……你知道……你知道她是谁吗?”
沈钧脚步微微一顿,看向简驷:“你去了汝侯府上?”
简驷打出一个酒嗝,得意洋洋道:“就只许师兄你享用美人,不许我简驷……去寻点香艳?”
沈钧又拉开脚步,直扯着简驷下了台阶,“我和你说过,你要尽量避免和汝侯接触为好。”他沉声:“还有,我和沈毓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般。”
简驷不依了,挣开沈钧,“随你怎么说好了,反正今日……我心里平衡了……那女人比不过陈圆圆,也抵不上你那……情弟弟,呵呵,却也销魂得紧……”
沈钧的眉头锁得更深,脚步也加快了,就在跨入前厅门时,简驷忽然大笑:“堂堂大明内阁首辅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沈钧身子一震,去拿茶壶的手转而纠住简驷的衣领:“你说什么?”
简驷斜斜任他揪着,不屑地笑道:“那姓魏的……受不得夹刑,先掏了几万两银子,又把自己女儿献出来,刘将军将她破了身,赐给了我们……”
沈钧瞳孔一缩,转瞬间就把简驷一掌推在门上,力道之大,令门樘应声而裂。他低吼道:“简驷,你当真失心疯了么?!”他拂袖转身,把桌上一壶冷茶全泼在简驷脸上,愤怒难平:“强暴当以剐刑论处,师父的嘱咐,还有李将军的话,你有几分听在耳里?!你太让我失望了!”
简驷抹了抹脸上茶水,收起笑来:“剐刑?那早就是助饷令颁发前的老黄历了,如今的京城里还有谁不在寻欢作乐的?师兄,看在同窗这许多年的份上,我最后称你一次师兄——你自跟着李岩做你的道貌君子,我自享我的福,今日就割袍断义,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罢!”说着撑地爬起来,摔门而去。
沈钧没想到,朝夕相处十余年的师弟会把弃绝情义的话说得如此干脆,站在原地好久才回过神来,自未关严实的北窗穿堂而过的冷风扬起他的衣袂和垂发,是初春彻底的凉意。
天色渐暮,皇城里凡有义军驻扎之处,不论是平民巷弄还是王公里坊,都是大宴迭小宴,风灯送云脂,劝酒令和着吆喝声,这自古繁华的幽冀燕京之地,仿若一个巨大的虎口,把豪情汉子们的铁血,吞噬在温柔醉乡罗女钗裙之下。
李岩在书房听了沈钧一席话,半晌不语。沈钧心忧,续道:“将军,任汝侯如此拷掠下去,迟早会出大乱子。将军想想办法,让陛下出面阻一阻罢。”
李岩扶着桌案站起来,嘴唇紧抿,不一会儿道:“城里发生的事情,陛下何尝不知?当初,进城之时,大明内帑只得银三千余万两,户部更远远少于此数,我们又不能向百姓增派赋税,如今刘将军军饷正催出个眉目,陛下怎会轻易下令停止?”
沈钧双目灼灼:“难道因为如此,将军就要眼睁睁看明朝余裔和那些无辜之人惨死么?到无人心可倚的时候,‘均田免赋’又能有什么用处?”
李岩深吸一口气,道:“请沈大侠去找宋军师和顾学士来,我们一起商议一下,要怎么说动皇上。”
顾君恩闭门不见,沈钧只得请来宋献策,去到李岩府上,一个时辰后,修奏疏一封,由李岩与大哥李牟亲自进宫面献闯王。奏疏大意囊括四条,第一条是请闯王退居宫外,俟制仪登基以后再入住,求个名正言顺;第二条是拷掠明官除归降者外分三等,贪污者尽缴,不降者定罪,清廉者免刑;第三条是各营军马宜尽早退居城外,勿扰百姓;第四条是认真对待辽东招降之事,善待吴总兵。其中对于早日登基以正纲常之事,写得分外诚恳。
闯王看了这封奏疏,却半天没有表态。最后只让李家兄弟回府静待消息。
沈钧也只得回到府上。更漏响处,已是亥时三刻。进门换下外袍,点上灯烛,望向床上时,手指一顿:被褥那里平实齐整,不见沈毓的踪影。
他才记起封穴的效用只有两个时辰,他出门这许久,沈毓早就该醒了。沈钧下意识就望向房中的那口铁栗木大箱,走过去打开,那袭朱红王服不见了。他的血流有那么一刻像是趋于静止,外袍都来不及穿,就跑出去一路问家仆和守门营卫,是否看到沈毓,一名营卫道:“半个时辰前,顾学士来府上,说请二公子去乐坊听曲,我们就放他出去了……”
顾君恩?明京城的所谓乐坊,说白了,就是官妓屯处,如今那里恐怕早已充斥着明朝失去庇护的官妇民女了,顾君恩带沈毓去那里做什么?沈钧神色一沉,“哪个乐坊?二公子穿什么衣服去的?”
平日温润的公子几乎是声色俱厉,营卫正支支吾吾不知该指哪个方向,突然就眼睛一亮,叫道:“二公子!二公子回来了!”沈钧迅速转头,淡淡灯光下的门庭处,沈毓穿着单薄的玉色盘领绢衣,脸色苍白,幽然如梦。
他穿的不是王服,不是朱红的王服……沈钧心头石块猛地落了地,大跨步走上去,就把他抱进怀里,想到什么,忙问道:“你……没事吧?”见沈毓摇头,他找到垂在他身侧微凉的手,握紧:“怎么穿得这么少,手这么冷,快些进屋去!”
沈毓随着他走,脑中一直浮现着乐坊里那拨着琵琶的女子羞愤含泪的眼睛,和顾君恩曲曲折折的几句话。直到绕过曲廊跨入房间,清朔声音才响起,如他修长手指一样的凉:“我的真实身份,顾君恩可能已经知道些许。”
沈钧握他的手紧了紧,“然后呢?”
“顾君恩身为吏府侍郎,接管招降辽东总兵吴三桂一事。吴襄吴提督的家书已经写好,再过两日,唐通将军便要携书和银四万两,前去山海关。只是,随行人员少了一个大顺朝廷的副使。”
“不,”沈钧毫不犹豫:“你不能去。”
“我非去不可。”沈毓语气笃定,眼里有足以灼伤人的热度:“吴总兵麾下铁骑是我大明最后的精锐了,若说不动辽东军讨伐闯贼,我就不回来了。”
“你这还是去送死。”沈钧面色一冷,“明日一早我就去拜会顾君恩,除非是我们一起前往,否则免谈。”
沈毓挣脱他紧握的手,抬头深深望他眼睛,语气微讽:“沈公子,你何必逼我到如此地步。手足之情也当得莫须有么?”
此时,下弦月由东天而上,透过南窗窗纸,把拉长了的窗棂影子,斜洒在沈毓扬起的脸上,斑斓之间的颌颈线条,如白石雕磨而成。沈钧被这目光注视,喉口的那句话差一点就要冲口而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不,不能说。此刻,这句玩笑一样的话,说不定已经成真。
他闭上嘴,静静看了沈毓一会,才道:“对,我早先已经说过,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沈钧的亲弟,长兄如父,我必不会眼看你去做傻事而无动于衷。”
沈毓深幽眼瞳转了转,似乎也察觉到空气里微妙的不寻常气味,他偏低下头,冷道:“那就随你好了。”
沈钧坐到床上,把缎面裹丝绵的被褥铺好,对沈毓道:“过来。”
沈毓站在楠木圆桌旁没动,神色戒备。“做什么?”
沈钧失笑:“三鼓已过,五筹将歇。你说做什么?”
沈毓蹙眉道:“只一张床,怎么睡?”
沈钧道:“两个人一起睡暖和。小的时候,我与师弟逢寒季时,都是这样睡的。”他续道:“况且,你睡别的房间,我不放心。”
沈毓蹙着眉,还是不动。这也怪不得,他做璘王时,即使是最近身的侍婢也难得在屋子里停留过晚,更别说是与男子同寝。
沈钧却刻意不去理会他想的什么,索性走过去,揽住他往床上带,“你放心,我不抢你被子,分界而睡。当然,你若觉得冷,我可以抱你近些。”
“谁要靠你近些了?!”
“嘘——来把外衣脱了。”
“你……我自己来!”
……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沈钧翻了个身,睁眼就见满室月光。他转头,就见沈毓背对他睡着,幽亮的青丝散在枕上,脖颈凝华如玉。他默视片刻,提上被角,堪堪盖住那爿玉光。莫名,想到数年以前,一个女子萧然披剑,站在峰顶时对他说的话。
情不知其所起。师兄,你要记得,这一生一世,总有一个人是你的劫数,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