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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认贼做兄 他颤抖着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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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驷见他神情敛肃,知道乐子是没得找了,心中就有些不快,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却冷下来:“我们随大顺军辛苦征伐,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师兄,你要做道貌君子,也不用在我和兄弟们面前吧?”
“师弟!你何时变得这样贪欲享乐?”沈钧蹙眉,语气颇有点恨铁不成钢,“当初师父道你心性不定,未至而立不得入世,你却非央了我要跟来,如今才几年时间,果然如此!”
“青城山那个淡得要出鸟的地方,老子早就不想呆了!”简驷终于怒意上脸:“老头子从来没喜欢过我,哼,留在那里,有何用处?!”他捏拳擦着沈钧身侧过去,“师兄,我奉劝你一句:世上不比山中,你和师父学的那些大德大有的功夫,在这里恐怕要行不通!”说罢就大踏步走出府门,扬长而去。
简驷是第一次这样字字带刺地反击,想来不忿已积了许久。沈钧气得不知如何是好,半天才重重叹气,这动作动静大了些,怀中的人微微一动,从半昏迷的状态里挣开眼睛。
眼前模模糊糊的光影凝成方才所见的儒雅方正,神态里还有明显的担忧之色,“你还好吗?暂且先忍一忍,我带你去包扎上药。”
沈钧的好心所换来的是朱慈毓的沉默,他冷冷望着面前的人,藏在袖中的手暗暗去拔腰带按扣里嵌住的匕首。等到被捂热的金属滑入微凉的手中,他手指一紧,就往沈钧下腹刺去!
沈钧是北宗青城派掌门的嫡传大弟子,怎可能料不到异状?虽然闪避慢了半拍,那刃尖也只险险擦过衣袂,一下刺空。朱慈毓用力过大,身子收不住,撞在沈钧胸膛上。
他转招极快,一手按在沈钧后腰,另一手手指不停,灵巧一旋,就势划了个圈,直插就近的腰眼。
饶是沈钧也微诧,这看似孱弱的少年,应对之迅速几乎不下于练家子。他折下匕首之时竟然收不住力,只听掌中的腕骨轻轻一响,手的主人因此倒吸一口气,拼命挣扎起来。他力气自然敌不过,却胜在那一点宁为玉碎的不折不挠。沈钧只得扣住他双手,把他压在地上,低吼:“够了!你明不明白?我是来帮你的!”
“呸,谁要受逆贼恩惠?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沈钧看他疼得表情微微扭曲,还要嘴硬,无法可想,只得恐吓道:“你是愿意现在闭上嘴随我去治伤接骨,还是要让我把你交给刚才那些人?”
朱慈毓闻言眸子一闪,犹豫了一瞬。
就趁这一瞬,沈钧点上他的风池穴,抱起软下的身体,拣起匕首,跨马而上。注视一眼怀中苍白的脸,暗道:没想到明朝宗室之中,还有如此惨烈至性的人。只是这性子,之后给他带来的,不知是福是祸呢?
就在他走出几丈远的功夫,明官的府邸、包括璘王府都被左都督刘宗敏的人马悉数“押看”起来,众军能掠的只剩下稍裕足的中下人家。翻找东西的巨响夹杂谩骂,偶尔还有女子尖声哭喊和阵阵谑笑,沈钧几次勒住马缰,看看怀中人,还是踏马而过。
他第一个想的就是找到李岩,求救人安顿之法。李岩的话在闯王耳朵里还是极有分量的,他必然也不愿看到义军一入城就兴起劫戮,一定会出手阻止。
找了一处长满青苔的巷子,替人料理了伤势。沈钧怕封住的风池阻了血液流通,又解了穴。朱慈毓一醒,他就极认真地道:“我不管你对义军恨到何地,明朝的弊病积重难返,注定是沉舸难救。结束它的不是闯王,就是其他人,我见你也是朱明宗室里难得的忠烈了,只是民心归属,天下所向,你不会不明白吧?”
沈钧说这番话是在心里赌了一把的,他笃定这少年是心里有数的人,就算再恨,经过劝说也能懂得如今的形势来源,不会再像先前那般歇斯底里。
朱慈毓听了这话,脸上的坚冰果然瓦解几分,流露出冰下隐藏的茫然来,沈钧正要进一步劝说,正在这当口,巷子口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沈钧耳明,立刻听出对方有两人,好在武功都不在他之上,忙拉起朱慈毓的手,闪入狭仄的巷尾之中。
来人顿了一顿,就响起一个遒劲低沉的声音:“咦,这不是我送你的绿耳马么?”接话的声音轻笑,温雅蕴力:“顺王勿要见怪,我平日也用不了这么好的坐骑,就送给座下的沈钧了,他对其爱惜非常,人一定就在附近。”
“沈钧?就是那个……书生模样的侠士?”
“小沈心怀仁义,身手不凡,是可以担负大任的人,顺王不妨见一见他。”
先前的声音似在沉吟,不久后才道:“你引荐的人我自然放心,不过这事先延一延,我请李兄弟独自来此,是就赏军和筹饷之事来请教一二的。”
“哦?方才刘将军等人都在,顺王怎么只找我?”
“宗敏是听不得二话的人,李兄弟,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我能找他说吗?”
沈钧全身绷紧,没想到这入巷来的两人,一个是他的谋主李岩,另一个就是“八队闯将”——闯王李自成。朱慈毓显然也把对话都听进了耳里,眼中刚刚落下的慑人光芒即刻又迸出来,躬身欲动。沈钧见状一凛,忙使一个狸翻身法,把他压在墙上,刹那间缚住他手脚。不料,朱慈毓眼神如焰瞪他一眼,就要张嘴。
沈钧看着他身上残破的朱红王服,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此刻两人暴露出去,就是有三千张嘴都说不清!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低下头去,堵住朱慈毓的唇。
朱慈毓脑子一白,身子一僵,终于不动了。
沈钧松一口气,凝神听外面约三丈处的动静。
李岩的声音:“……强迫一部分绅官带头进献银粮,关键是管束将兵善待朱明后裔,万不能扰民,这才是王图根基,长治之策。”
“你是说要我收回这半日的成命,让兄弟们停止入户强夺?”
“潼关西进,山西北上,自中原一路势如破竹,靠的是什么?民心之重,顺王一定比我更清楚。李某今日能言,就不能看着我大顺军十数载的努力毁于一旦。”
一阵沉默,夹杂还嫌料峭的初春风声,之后,闯王道:“好,我听李兄弟的。”
等到两人脚步渐渐远了,沈钧才放开紧紧压按住的人。朱慈毓几声呛咳,红服映得脸上的嫣红更加粉嫩,他颤抖着手指向沈钧,感觉受了天大的羞辱,语气愤怒得哆嗦起来:“你……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沈钧一脸尴尬,连忙解释:“刚才情急之下别无他法,你要是一叫,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我……实在是抱歉。”
朱慈毓一摸身上,匕首不在,肯定被这逆贼强徒收走了,恨得银牙遍咬,负气无处可消,一时怔怔望着地上,胸痛无言。
沈钧也是愣了一会,才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朱慈毓木木地靠着墙,沈钧的外袍被他扔在脚下,青砖红泥的冷意全透到了背脊上。他本欲说凭什么要告诉你,转念又不无几分痛楚快意地想,如今已无家国,沦为人奴,还有什么执拗的?于是硬邦邦道:“朱慈毓。钟毓之毓。”
朱慈毓的神情安定下来之后,有一种奇异的秀美之态,看着他一开一合的唇瓣,想到刚刚还唇齿相贴,沈钧心头莫名一跳。他摇摇头,拂去绮念,低身拾起外袍,披在朱慈毓身上,“去了朱明宗室的慈字,你就跟我姓沈吧。”察觉朱慈毓目光,他笑道:“能活着就有希望,你若真那么恨我,恨义军,留着你的命,你年纪青青,总有机会报复回来,不是么?”
朱慈毓定定看他,好似要把他的脸剜下来,装进脑子里一样地看。
接下来的两天间,就有两件大事让大顺军内部烽烟顿起。一件是顺王查缴了所有被抢夺的财帛女眷,龙衣卫在例缴刘宗敏驻府时,却遭到拒绝,顺王大怒,亲赴汝侯府上兴师问罪,最后却不了了之。另一件,则是三月二十一日“天祐殿大学士”牛金星所起草颁发的“派饷令”:设立“比饷镇抚司”,命左都督、五营权将军刘宗敏与闯王之侄李过坐镇,正式开始发落降官,拷掠助饷。
比起这些,沈公子突然多了个弟弟,反而不是那么出奇了。然而有知情的那几个,虽迫于他的威信不多说什么,却不由在心里闷道:原来沈公子当日不愿分享,是自己看上了,以弟弟来做幌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可真够高明的!就连师弟简驷,这几天也都不冷不热阴阳怪气,让沈钧哭笑不得。
不用多久,这“认亲”之事传到李岩耳朵里,他似乎极为重视,这日便召了沈钧带上弟弟来见。
刘宗敏的一帮属下正在路上四处巡视抓人,为防有人认出沈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到李岩的岳侯府虽然只三个路口,沈钧还是叫了骡车前往。
沈毓一直透过斜斜的挂帘看着窗外,只见街面上凡是穿着稍有讲究的,都被喝问提拿,卫兵推挤着人犯,脸上全是狰狞的兴奋,看得他捏紧帘子,指骨青白突现。他冷冷笑道:“你们就是这样笼络人心的?未免太过讽刺了。”
面对沈毓的责问,沈钧耸起眉峰,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