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蘑菇生长时》港口抓不到鱼

58、莉莉安（8） 你怎么能忘

　　莉莉安的日记（选段）

　　中考的时候交了白卷，把爸爸气得要死。然后爸爸学聪明了，不让我再参加什么考试，而是直接捐了两栋楼，让我去了加兰，打算等我读完了，让我回来继承家业。
　　我才不想去——这个是为了气父亲说的，但看着父亲衰老了很多，我还是把话给憋了回去。
　　公司最近开了新业务，武器生产，这是用那原始森林的土著小孩做的枪吗？我批判爸爸的非人道主义。爸爸说：他们罪有应得。因为我就是被柯西岛的人给绑架的，差点被撕票，还是父亲联合政府的人才把我救了回来，爸爸一直不喜欢政府的人，却为了我低头，我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身上全是伤，好不容易才救回来。
　　好消息是我活下来了。
　　坏消息是我脑袋磕着了失忆了。
　　即使X光上，我脑袋上没什么特别严重的伤痕，起码没我身上的严重，父亲再也不准我去南部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佣人说我在北方的时候，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在南方，逃课，骂人，打架斗殴，夜不归宿，和男人鬼混。
　　我十分迷惑，就算那几年我确实很容易骂人，也不至于打架斗殴吧？简直是诽谤我，和男人鬼混？我问父亲，我交男朋友了吗？没有。父亲对我说，那我鬼混个什么？

　　我换了个新手机，我之前的手机丢了，为什么没有手机电脑的同步功能？不然的话我就可以知道那几年我在雷文过的怎么样了。

　　刺客系列新游戏发布，买了一部，这才发现之前的全系列都已经通关了，看来佣人说的确实没错，我高中天天打游戏。

　　打扫卫生，翻出了以前的储蓄卡，发现里面还有好多钱！！感恩以前节俭的自己！！！

　　快开学了！这次我没有逃学。毕竟我对这个大学很感兴趣。加兰非常适合做理论研究。于是为了我的光辉未来，我踏上了去加兰的路，父亲送我去上学，船开的时候，父亲对我挥手告别，我眼睛有些酸，直到那时我才发现其实我爱父亲。

　　……
　　……

　　劫后余生，莉莉安以一个崭新的目光看待这个世界，仿佛是她第一次认识这个城市，曾经这座城市的每一个地方，都带着母亲去世的悲伤，而如今她不再厌恶，心中充满温和与柔情。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与印象中母亲去世的那年相比，她长高了，褪去了学生时代的稚气，她从阴郁丛生的少年时代活下来了，她驱车来到市区，行走在塞洛的街道，穿行与人群之中，无拘无束，心中全是对新生活的勇气与力量。
　　大学生活比她想象中的顺利很多，她备受欢迎，学生时代因为家庭问题孤僻的小女孩仿佛才是幻觉似的。

　　莉莉安十分喜欢大学，好像生命中第一次有了朋友，蝴蝶与花翩翩起舞，她转圈，置身一片新生的春光中，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不像她，反倒像安琪。——她轻松驾驭了俗世受人欢迎的角色，比安琪还要受欢迎，是她的心灵祥和了起来，还是渴望进入科波，塞洛的社交圈那些人释放的善意让她更温和了？
　　只是，比起和同学娱乐的时间，莉莉安还是更喜欢呆在画室。
　　手机叮叮响了起来，莉莉安用沾上颜料的手拿起手机，亮起的屏幕告诉她，乔会来。

　　乔？
　　门第显赫，家财万贯，长相帅气，学习又十分好，还是在柯西岛救了她的那个男人？
　　社团的人问起她喜欢上这个人的原因。救命之恩？那倒也犯不上以身相许，莉莉安认真地想了想，说，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绿眼睛。女生不肯接受如此敷衍的回答，扑上去，挠她痒痒，莉莉安咯咯地笑，“好吧，好吧，我喜欢他，是因为……”

　　乔是一个让她感到很安宁的人。乔坦率又真诚，幸福又满足，他的自我十分稳定。而她就总是很容易焦躁。乔看待事物的方式永远很正面：“你之前心情一直很差，是觉得你父亲一点也不爱你，然后你意识到，你父亲很在乎你，心情就好了。”
　　莉莉安十分惊讶，原来考试交白卷，离家出走，骂希琳阿姨，不理安琪，独自一人跑到南方，都是叛逆举措，十几岁的时候，就是那么容易生气，浑身带刺，把自己弄到伤痕累累。

　　她赤裸的身体带着可怕的伤疤，这个？那次受伤后留下的，他对此毫不在意，抚摸上她的伤口，像是感同身受她的痛苦，她抓住他的手腕，与之十指相扣，呼吸相容，快乐淹没了她，于是她又想起熟悉的意象：森林，露水，幼兽，她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小西……”沉沉睡去。

　　晨间闻新和煎蛋吐司的气息唤她醒来，莉莉安看着总统竞选的报道，肉烤焦的香气让她的肚子咕咕咕，乔的皮肤温柔如百合，眼绿如宝石，她说不清是什么让她爱上了他，乔给她展现了完全不同的生活，而爱上他也许是因为她很快乐？

　　公司在转型，爸爸和政府的人以她被绑票为契机开始合作了。她去加兰读书之后，爸爸打来电话，也许是她差点被人撕票死了吓到了，开始关心她的生活。每当莉莉安因为母亲的事情生气想骂父亲的时候，乔都会在其中调停他们的关系。
　　“表达爱是个好习惯。”乔说：“你们明明都很在乎对方，却又谁都不说。”

　　有时候她会做恶梦，乔就一直在床边守着她，每次醒来都会看到乔，也许是时间久了，形成了条件反射，每次感到害怕的时候，她都会下意识想起乔的脸，然后就一点也不怕了。

　　身上的疤痕，怎么看怎么难看，莉莉安预约了祛疤手术。
　　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激光延着她的疤痕。
　　莉莉安闭上眼睛。
　　她看到了刀，蔚蓝的天，广袤的森林，浓郁的绿。
　　那是什么地方的森林？
　　加兰的树木，都未曾有这样浓重的绿。
　　视线翻转，一条红色的龙也和她一起倒了下来。
　　真是奇怪的梦呢。
　　难道最近游戏打多了？

　　手术很顺利，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洗漱的时候撩起上衣，她的疤痕消失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难过，好像随着伤疤洗去，她的一部分过去也随之消亡了。莉莉安抱着乔痛哭。

　　和乔在一起一切都很顺利，连推进婚姻也如此水到渠成，莉莉安拿不定主意，只好说，你去问问我父亲吧。莉莉安知道这句话不过只能将婚期推后几天罢了，父亲很喜欢乔，就像乔的父母很喜欢她一样。
　　对于她的婚事，照看母亲长大，也看着她长大的嬷嬷笑盈盈的说：“太好了，是个北方人，还以为大小姐要嫁到南方去了，南方那种穷乡僻壤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生活的习惯啊。”
　　她看着她，就像看着母亲：“当初夫人也是这样，怎么都不要老爷为她选的夫婿，不管怎么样也要嫁给老爷。莉莉当时简直和母亲一个样呢。还好莉莉和南方的那个男朋友分手了呢。”
　　莉莉安十分惊讶。这还是她吗？毕业就结婚？还打算生孩子？？不对，十几岁的她，不应该脾气暴躁，不合群才对吗？？？谈了个南方人还吵着要嫁给他是怎么一回事？？？

　　莉莉安收拾以前的东西，发现没看完的书里夹着一首情诗。

　　爱？她曾经爱上过什么人吗？
　　如情诗写的，如花园的蔷薇，如末世的最后一首诗？
　　为什么她的书柜会有几本诗集？明明她从来都不喜欢读诗。

　　如果她真的爱过一个人，是暴露自己的悲观，而他依然说，能遇上莉莉，真是太好了？是成长之前的打发时间？是试探？那么喜欢我？我很糟糕的。为什么有他这么美好的愿望呢？只想小城镇，家庭，孩子和狗。
　　我们结婚吧，莉莉。这么早吗？广袤的森林中，她坠落。而他绿色的眼睛沉静又冷漠。老师说，对爱多一些信心。可你看人生这么长，世界这么广阔，有什么事情在十几岁时是永恒的呢？他否认，爱上你的时候就是永恒，我不需要任何朋友，也不需要任何人，我只要我们的爱停留在这方寸间。

　　她忘记了什么？
　　莉莉安忽然很难过。

　　莉莉安决定去雷文旅行，乔也和她一起前往。
　　雷文，美丽的自然风光，以“杀手之城”闻名的新兴旅游地。
　　旅行专线上，莉莉安远远的看着阿萨辛家族的大本营延绵的黑山，“嬷嬷说，我的前男友，是雷文人。”

　　她发现她如此熟悉这里，仿佛她来过一样。踏入雷文，她就感受到一股快乐的气息，雷文是和她年少的恋情在一起才如此迷人吗？还是这里有传闻中的杀手家族而感到兴奋呢？
　　莉莉安的心陷入暗流：“那次受伤之后，我失去了记忆，忘记了他。”
　　那个人知道她的情况吗？那个人再未收到她的回信后会焦急吗？可是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也早已有新生活了吧。

　　距离三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她，她愈发美丽。
　　她活下来了。
　　西瑞尔紧跟着他，却不让她发现，没有人能发现一个精通藏匿自己气息的杀手。

　　她成为了一个更温柔，更柔和的人，自然而然，仿佛这才是她本来的样貌。西瑞尔为莉莉安的美丽震颤，他看到了她身边的乔，她和她的未婚夫是令人羡慕的一对，艺术家族的女儿和教育界的儿子，北方上流社会的天作之合。
　　西瑞尔没有嫉妒，也没有愤怒，他微微露出笑容，为自己的爱人变得美好而展露的笑容。他忆起报纸上，莉莉安取得的业内大大小小的奖项，啊，莉莉啊，如果这就是你的梦想，那就去追寻吧。

　　乔在酒店开视频会议，于是莉莉安独自出去散步，等意识到的时候，莉莉安已经走到了黑山山脚。
　　等雨越下越大，没有停下的迹象，她才发现她已经回不去了。
　　莉莉安只好远远地望着那传闻中杀手的城堡。
　　雨连成线，将天地织成网。
　　雷文的气候总是这样，没有很热的时候，阴雨阵阵。

　　莉莉安把自己裹在风衣里，站在山脚的小凉亭里等雨停，松鼠踩在树枝上，泥土上留下一串足印。
　　山间空无一人。
　　前往阿萨辛大门的巴士已经停运，山脚的商铺还有好远的距离。
　　暮色缓缓爬山灰色的天空，山间雪一样的寂静，只有路灯昏黄的灯，还有那远处的杀手城堡，一闪一闪。
　　莉莉安心沉到了漫漫幽谷，她垂下头，看着高跟鞋的鞋尖，思考一切为何会如此。

　　“这位小姐要下山吗？我可以载你一程。”
　　莉莉安抬头，看着凉亭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
　　车灯照亮公路，雨丝在灯影里狂乱的飞舞着。
　　车窗半落，驾驶位上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友好地向她打招呼。

　　这不是世上最美的绿色，世上最美的绿色是……不知怎得，莉莉安忽然想起和乔以前去的珠宝展上，下意识说的话。
　　现在她知道了，世界上最美的绿色，是他的眼睛。

　　为什么会上一个陌生人的车，莉莉安无法答复，就像为什么会爱上乔一样。
　　也许是因为，司机和乔一样，都有一双绿色的眼睛。
　　那眼睛却和乔的不同。
　　乔的眼睛像闪着光的宝石，而男人的眼睛更像浓郁的森林。

　　男人五官精致，西装规整。莉莉安已经想好如何和乔形容了：今天遇到了一个人，长得特别好看，该不会是哪个明星来这里拍摄吧？
　　“莉莉，不记得我了吗？”
　　莉莉安歪头，她不认识他，因为，如果她见过他的话，一定会记得他。因为他长得实在是太漂亮了，尤其是那双绿色的眼睛。
　　“我终于见到你了，”他说，不知为什么，莉莉安有些难过，“我们之前，见过吗？”他没有回答，似乎也有些难过。“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想见莉莉，这一幕，我想了很久，我一直希望可以再见到你，触碰你，你怎么能忘记我，这么多年，从未想起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