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祟师》北豆根

5、第 5 章 迟来三十年

　　要命了！
　　万危峤第一反应就是赶紧用药，但刚把口袋里的药板摸出来，千湜袖口就飞出来一只黑色小八哥鸟，尖细的爪子一把夺过药板，扑腾着翅膀大叫：“不能吃！不能吃！”

　　万危峤认出这是只无主傀儡，但现在已经无暇再想其他，忙跳起来去追，“我知道他才刚吃了两颗，但现在情况危急，担心副作用也得先把命保住吧！”
　　“赶紧给我！”

　　八哥本来一股脑飞出去很远，却被万危峤最后那句加重语气吼出来的话震得一激灵，身形不易察觉地僵了片刻，又晃晃悠悠地飞回来落在地上，还不忘小声嘟囔：“六颗，不能吃了。”

　　万危峤正要取药的手倏地一顿，看着原本完整的一板，自己只吃了一颗，现在却有三个空格时，把药板举到八哥面前，问：“你说的六颗，包括我这个吗？”
　　八哥歪歪头，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跳来跳去地说：“千湜自己的，进来四颗，爆头两颗。”
　　它又看了眼万危峤手上的，摇头道：“不知道。”说完，像是被什么魇住了似的，“唰”的一下就躲回了千湜的袖子里。

　　万危峤：“……”
　　他现在内心有一万头草泥马狂奔而过。

　　这药是特安部联合玄门医修特别研发的，专门用于出任务受到不能及时抢救的急难重创，通常一颗足以保性命无忧，极度危险的环境中可以酌情服用两颗迅速恢复伤前战斗力。
　　可当药效太强时，相应的身体要承受的风险也随之更高，研发部门给出来的数据表明半个月内最多不能超过三颗，一旦过量则会引发急性器官衰竭、血崩甚至当场爆体而亡。

　　而现在，千湜差不多在短短一个半小时之内，连吃了整整八颗！
　　不仅如此，万危峤还突然想起，按他接到的消息来说，千湜这会儿本来应该重症监护室里躺着，要等他忙完中元节这几天后再去转移来江州的。

　　旧伤未愈，新伤又至，擅自加重特效药量，就算大罗神仙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知道你是拼命三郎，但也不能把生死都置之度外吧！”
　　药是不能再吃了，万危峤感慨万分，把剩下的止血粉末全敷上去，再扔出黄符灵马，小心地把千湜抱上去，扬起缰绳风似的朝外奔去。

　　封印大阵自成一体，光照之下才能发现内部广袤似无尽头，幸好神位牌可以指引方向，这次万危峤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进来的入口，顺利出了阵门。

　　门外满地狼藉，显然不久前也经历了一场恶战，钱进正带着何棠恩和一众清祟师分头行动，清扫的清扫，疗伤的疗伤。乍看见万危峤浅色上衣染着大片的血，和他怀中遮住头不知生死的人，欣喜都变成了惊吓。

　　“老大！”
　　“万处您受伤了？”
　　“救护车就在外面等着……”

　　“我没事。”
　　万危峤没有停留，直直掠过众人身侧，只在疾风中遥遥吩咐：“饕餮危机已除，你们先善后，剩下的回去之后再说。”

　　阵里灵马受到压制跑不太快，但出来后速度立刻提了上来，较之先前颠簸了不少。
　　千湜侧坐在马背前，头枕在万危峤肩上，鼻尖被震得扫过他的脖颈，却没有半点气息呼出。
　　万危峤微微皱起眉，收回一只持缰的手搭到他手腕上，冰凉的皮肤下已然摸不出脉象。

　　“千处？”
　　万危峤低下头用力拍了拍千湜的脸，但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面上甚至透出一股灰败之相，沉静雅致的五官已经隐隐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阳气骤然锐减，阴气鸠占鹊巢。
　　那是大限将至的征兆。

　　“千湜！”
　　万危峤心头一紧，抬头看向不远处河对岸等候的救护车——那是特安内部的救护车，因为有特效药的原因，救护车只配备了普通的急救设备，对于重伤濒死之人来说，不是不能救，是不一定救得活。

　　万危峤垂下眼，千湜脖子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得散开了。
　　那道伤露出来，裂口看着比最初更深更大，边缘的皮肉都翻卷起来，倒是没有什么血涌出来。
　　——因为他已经差不多流干了。

　　没时间了。
　　万危峤低叹一声，操控着弩箭悬到半空，随后他伸出一只手，眼皮轻轻一阖，淬着冷光的箭头就朝着掌心迅速飞坠而下。

　　“噗呲——”
　　虎口长长的生命线被深深划开几可见骨，猩红血液奔涌出来的瞬间，万危峤反手按上千湜的脖颈。
　　血液像是有意识般全数注入烂开的伤口里，半点没有溢出来，紧接着，有道几不可察的浅淡荧光从两人贴合的伤口处弥散开来，化作了点点光粒没入千湜体内。

　　几乎是眨眼的工夫，原本已经归于沉寂的颈动脉轻轻跳了跳。

　　“呃……”
　　千湜低喘着睁开眼，已经完全扩散的瞳孔正在缓慢回缩，随即整个人抽搐着蜷缩起来，仿佛陷入了一场巨大的痛苦之中，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把脖子上那只作乱的源头扯开。

　　“别动！”
　　万危峤把横在千湜后背控缰的手往上抬了抬，贴着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明明是强硬把人箍在怀里不让动弹的动作，看上去却像是一个耳鬓厮磨的拥抱。

　　“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温和的安抚声贴着耳畔响起，千湜混沌又混乱的神智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血肉缓慢重组的痛楚并不比骤然破碎时来得轻松，他浑身的冷汗和干涸血液混在一起又潮又粘，恍惚中感觉有人正在自己额头画固魂符文。
　　千湜疲惫地眨眨眼，迷迷糊糊看见一枚艳红的素圈耳环在眼前上下弹跳。

　　我的耳环掉了！
　　察觉到这一点，千湜几乎是立刻被激得清醒过来，但那只是潜意识的条件反射，他的手刚伸出去，只来得及轻轻抚上万危峤的胸口就软绵无力地滑了下去，随后再次陷入昏迷。

　　万危峤：“？？？”
　　这人怎么还连吃带拿呢？

　　万危峤轻笑着摇摇头，飞跃河岸后避开一拥而上的医护人员，纵着灵马直接跑上了来时的山道，留下一句“民间援兵受了重伤，你们设备不行，没时间再等你们二次转送了，我直接送他去名常县医院。”就消失在了原地。

　　半小时后，万危峤靠在抢救室外面的墙上，眼前阵阵发黑，脸色比一门之隔的千湜还要苍白不少。
　　季乐垚赶过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他抱着垃圾桶狂吐的模样，“怎么把自己作成这样了？”

　　万危峤吐得浑身乏力，冷汗一茬接着一茬，根本就没听出来是谁，以为又是护士来关心情况，忙摆手道：“我就是吃坏——唔！”
　　一枚带着苦腥味的药丸被塞进嘴里迅速化开，虎口的伤被一只小小的手抓住，在灵气流转间悄然愈合。

　　万危峤皱眉咽下满嘴的铁锈味，歪坐在地上搓了把脸，看着身边约莫五六岁的女孩子，长呼出一口气：“活过来了！晏琦怎么样？”
　　“没事，等会儿就能醒，我已经让老韦先回办公室了。还好她没伤到大要害，不然我这点儿灵力保了她就没办法再救你了。”
　　季乐垚收回手，踮起脚爬上旁边的椅子，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朝抢救室扬扬下巴，“谁啊？这么大的阵仗是把饕餮解决了？”

　　“燕京的千湜。”
　　万危峤点点头，在季乐垚诧异的眼神中三言两语讲完阵里发生的所有，末了掐着眉心说：“不管怎么说，这次还真是多亏了他。”

　　季乐垚了然：“特安里几乎没人不认识千处长，确实只能来普通人的医院。”说罢她起身跳到地上，“行了，去开个房洗洗休息会儿，我在这儿看着，有事喊你。”

　　这大概是万危峤上任以来最劳累的一天，闻言也不推辞，拖着沉重的脚步边走边说：“让老韦把7·17案的卷宗发过来，胖子和棠恩来了就叫醒我。”
　　季乐垚摆摆手，示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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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觉并不会因为疲倦而睡得格外深沉，相反万危峤整晚都在做梦。
　　一会儿梦见封印阵彻底破开，人间变成炼狱；一会儿又梦见千湜浑身浴血，泪眼婆娑又无声地朝自己喊着什么。四周萦绕着不计其数的邪祟，直到钱进来敲门时，无止境的杀伐才终于匆匆结束。

　　睁眼一看，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万危峤揉着太阳穴，没什么胃口地搅拌着自己的猪血粥，“怎么现在才来？”
　　“昨晚抓到一个活的，费了老大力才审出来。”
　　钱进坐在一旁大口扒拉着炒饭，边吃边说：“新界会让陈玉兰到鬼门关搞事，就是冲着封印大阵去的。但不是为了把底下镇压的东西都放出来，也不是为了获得里面的力量。”

　　“那要干嘛？”
　　“说是做实验。”

　　钱进放下筷子，不解地摇摇头，“被捕的这人在组织里是江州整个地区的总负责人，直接听命于副会长，但他也不知道这个实验具体是要测试什么，只知道任务就是把陈玉兰送到阵外看着她进去，然后等她出来又原路返回。”
　　“这特么能得出什么结论？无非也就只能证明陈玉兰手里的那块神位牌能打开阵门，可是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为了单纯试钥匙也太扯了吧！”

　　万危峤不置可否：“那神位牌怎么来的？”
　　“说是顶头会长给的，没人知道来历，也不清楚是从哪里知道神位牌能打开封印阵。”
　　钱进说：“这个组织中层及以上都是自上而下的单线联系，只管执行不准提问，抓回来的小头头连副会长的面都没见过，电话里的声音都加了好几层变声器，根本没法顺藤摸瓜查下去。”

　　万危峤看钱进表情有些奇怪，知道这条线还没断，闻言挑挑眉，“但是？”
　　“我得到了一个其他的线索。”
　　“什么？”
　　“副会长告诉小头头，在鬼门关撞上千处长不要正面起冲突，能避则避。”

　　气氛突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
　　医院那边都还没发现千湜不见了，邪教组织怎么就知道他会去鬼门关的？

　　钱进咂摸着：“不管是有内应还是有外应，都细思极恐啊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万危峤窝进沙发沉默着没开口，正午烈日穿透拉起白纱的玻璃窗，淡淡的光从侧面笼罩而来，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良久，万危峤才眯起眼，慢条斯理地开口：“凉拌。”
　　他把猪血粥端起来几口呼噜下肚，又拿了包补血剂叼在嘴里朝外走，“你收拾收拾，休息好了就出发去把千处长这位重大嫌疑人交接转移回江州。到时候发现病房里的障眼法阵，你就……”

　　钱进心领神会地“啊”了声，翘起兰花指比了个OK，心道闹起来就可以顺势把这棘手还会不小心得罪人的案子推出去，但下一秒就听见万危峤压着嗓子小声道：
　　“……小心点清理干净，别被人发现床上的那个是假的了。”

　　钱进傻眼：“嗯？”

　　领导你还是当初那个带领我们全处喝茶看报迟到早退，笑看论坛谩骂，乐享轻松人生的，万·发誓绝不吃一点工作的苦·危峤吗？
　　走了一遭上古封印大阵怎么还把上进心给激发出来了呢！